停靠——霂林

“我喜欢的那男孩。”

“哦？你俩又有戏了？”

“没，我跟他说我要结婚了。”

“哦。”男孩明显失去了兴趣，继续刷牙。

郭栗满脑子都是王缅，不停的回味刚才的对话，一句一句兮兮琢磨，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傻逼。贱兮兮的，不怀好意一样。他突然很想把这段感情讲给谁听，让他来判断，他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可能了，是不是真的不再能有所改变。

他还是希望。

第六十一章

他还是希望。

过了两天，郭栗又给王缅发短信。王缅正在上课，随便瞎聊了两句。郭栗觉得意犹未尽，又不好意思在纠缠。

家里那方面，婚礼正在筹备着。郭栗从没跟那姑娘单独见过，每次都是两家一起吃饭。郭振雄定好了结婚对象，郭栗又同意后，这好像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根本没人再问过他的意见，没人再考虑他的感受，一切就照常进行了。郭栗觉得好憋屈，心想，这以后就是我妻子了，好歹也该让我好好接触接触吧。每次都只能这样，两家坐一起吃饭，商量结婚的事，姑娘一顿饭下来说过的话还超不过五句呢。郭栗快气死了，成天生闷气，也没人可说。他觉得，这些事怎么就都变得那么荒唐呢？本来觉得自己喜欢同性是最荒唐的事了，现在看起来倒是不然。

郭振雄急着想赶快把媳妇娶进门，总怕节外生枝。虽然郭栗一直表现的很老实，可是郭振雄觉得郭栗不是省油的灯，从小到大就这样，所以郭振雄老觉得忐忑不安的。郭栗已同意，郭振雄就赶快筹办着婚礼，好像那一纸证明真有多大的效力，能把人牢牢的拴住一辈子。

郭栗越来越暴躁不安，对于婚姻的未知恐惧，对未来生活的无望，深刻的折磨着他。他经常问自己，难道这一生真的就要这么度过了？他的所有的灿烂的岁月就要在这个时候彻底终结？每当问到自己这个问题，他都觉得深深的恐慌。

王缅竟然主动打电话来了，跟郭栗约时间，说有时间一起去吃个饭。郭栗简直求之不得，直接约到当天下午。去的时候，郭栗紧张的要死，对于将要到来的见面，也对于这秘密般的会面，就像小时候背着父母干坏事的心情一样。

郭栗一直盯着餐厅门口，王缅一走进来郭栗立刻就看到了他。王缅比以前看起来更成熟了，头发剪短了，很精神，穿着polo衫，卡其色布裤，真有些老师的样子。以前王缅几乎只穿牛仔裤，而且一般穿深色的，他说比较禁脏，时常带着各色的颜料，或者大腿上有黑黑的炭笔印。现在的王缅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很整洁的样子，而且看起来比以前阳光了很多。

郭栗静静的等着王缅找到他。他们坐在大厅里，没有进包厢，怕只有两个人在场的时候，会觉得很尴尬。王缅左右看着搜寻着，看到郭栗后，笑着走过来。

“怎么周末还穿西装？”王缅落座，顺便跟服务员要了杯白水，“渴死了，公交车好慢。”

“很远吗？”

“还好。”

王缅仔细的打量着郭栗：“你胖了。”

“是啊，忙了就不运动了。”郭栗摸摸鼻子，“看你比以前感觉好多了。”

“嗯，我喜欢跟小孩呆着，这帮孩子每天都可精神了，我有时候都应付不过来。”

菜开始一道一道的上来。这家店算是比较高级，菜做得很精致。可是王缅并没有吃的很香的样子。

“怎么不吃？你以前吃饭很野蛮啊。”

“工作了没那么大运动量，不太饿啦。”

“真的假的？其实不好吃吧？”

王缅不好意思的笑了：“嗯，还没以前你家楼下那小餐馆好吃。”

回忆起以前的事，王缅坐在郭栗对面狼吞虎咽，有些破败的小餐馆并不影响就餐心情，相反，因为它的亲民，饭又便宜又好吃，反而有很多人老来光顾。店家跟熟客后来都成了朋友，什么时候进去，只要不忙都能拉拉家常。

“那走呗，去那吃。”

“真的假的，”王缅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在这吃的好好的，就这吧，去那多麻烦。”

“走呗！反正我有车！”

王缅又深深的看了郭栗一眼，开心的笑着站了起来。郭栗结了帐，两人走了出去。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冷。王缅开心的笑着，像个满足了愿望的孩子。郭栗觉得真好啊，又能看着王缅了，好像满足了自己的梦想般美好。王缅又活生生的站在了身边，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郭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夜晚一个美美的梦。

“带烟了吗？”

郭栗抽出一根烟给他点燃，自己也抽了一根。两人站在车旁边，慢慢的抽完了一根烟。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不可思议，燃着的烟头散发的些微的热气，仿佛能听见烟草燃烧的声音，而旁边主干道上车声轰鸣，接连刷刷闪过。郭栗闭了闭眼睛，来抑制这如同梦境来临般的晕眩感。

抽烟果然是男人社交的神物，抽烟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也缓和下来，不再那么紧张。王缅坐在副驾驶上，就像从前一样，开心的谈笑着。他说他教的学生，他租房子的房东老太太努力讨好他想把老女儿嫁给他，他说他学校的其他老师，爱独生儿子爱的不正常的家长，这些小事充斥着他的生活。王缅问道自己，郭栗只有无尽的工作，工作可说。他轻描淡写的说了将要来到的结婚和不满，王缅居然哈哈笑着嘲笑他的身不由己。郭栗没觉得丧气，跟王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这么放松又快乐，真让人觉得幸福。

那家店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是比以前更破了一点。店主人还记得两个人，笑着说你们好久没来了。

还是老样子，王缅点了最喜欢的茄子肉丁拌面，郭栗要了西红柿鸡蛋面，多了几道小菜。王缅想喝啤酒。郭栗还记得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曾经有一次两人一起在这家店喝酒，没想到王缅酒量奇差无比，一瓶就晕乎了，明显兴奋了，话超级多，非要横着继续喝，郭栗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骗回家。王缅看郭栗犹豫，笑着说自己酒量好多了，老被那些年轻老师们叫出去吃饭，练出来了。郭栗想，他不在身边的时候，王缅真的变了好多，不禁有些吃醋。

两个人就像普通的老男人一样，缓慢的喝着啤酒，吃着花生米凉拌木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们更多的聊着郭栗不在之后王缅的生活，在学校，曾经喜欢他的陈旭，毕业，找工作，郭栗听的津津有味。两人很有默契的没有聊到未来，那是一片谁都不想提起的地方，一说起，必定破坏此刻的美好时分。

第六十二章

不知不觉就聊到一点了。郭栗一直在密切注视着时间，眼看着过了回家的时候，王缅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郭栗想，这是不是一点点的希望呢？王缅是不是也在期待着？

聊到后来两个人都喝high了，抢着说话，好大声，店老板和不多的几个服务员睡眼惺忪的看着他们。郭栗恨不得快说出心声了，就要推心置腹。酒精果然是可怕的东西，它不仅暂时破除了人与人之间无法打破的壁垒，还让人做傻事。

其实王缅是想着要回家的，反正他现在是一个人，有自己的地方，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可是酒喝着喝着就多了，跟郭栗又难得见面。这么久，都没有一个人能好好说话了，在别人面前总是仿佛带着面具，怕被问三问四所以干脆缄默不语。郭栗就不同，郭栗知道他所有的过往，连最不堪的都知道了，那便没有什么好遮掩。况且，他已经自己生活好久了，好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他毕了业，又找了工作，可是都没有人可以分享这个重大的人生过程，不免觉得很寂寞。他曾尝试跟那些露水姻缘的男人讲讲，他就是想说，可是他们更喜欢他的身体，不喜欢他的平淡故事。

王缅喝多了之后把那些事情和心情说呀说，郭栗说着工作，结婚，两个人最后变成各说各的，还是说的津津有味。地下堆满了啤酒瓶，乱七八糟的，有时候一抬脚就踢倒一个，玻璃敲在地面上很响，老板总是会出来看看。

俩人喝到三点的时候，店里已经只剩他俩呆了很久。老板出来劝，让他俩别喝了赶快回家，再喝就要出事了。王缅已经烂醉，困得坐不住，摇摇欲坠的，郭栗也是，比王缅好点，但是没好到哪去，说话舌头都撸不直了。老板给郭栗送过外卖，跟一个服务员一起连哄带骗把他俩弄家。王缅和郭栗都喝多了，路都走不直，挂在老板身上就被拖了回去。

俩人喝的烂醉，什么都没发生，就在客厅睡了一夜。第二天十二点多，郭栗醒了，发现自己很扭曲的躺在地毯上，身上还穿着西装，客厅里有呕吐物的味道。他浑身酸痛，头疼欲裂，勉强坐起来，看到王缅睡在旁边的沙发上，情况也没比他好到哪去，腿在沙发下面耷拉着，一只手压在屁股底下，张着嘴。郭栗自己头疼的要死可是差点笑出声，王缅很少这么没形象的，虽然他平常看起来邋里邋遢好像毫不在意，其实很注意。这种完全没有防备的傻样子真的很少见。郭栗口渴的要死，他缓慢的爬起来，去厨房，只从壶里倒出了半杯凉开水。郭栗一口喝掉这半杯水，开始强撑着烧开水，做些清淡的午饭。王缅在郭栗的忙碌声中醒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前一天晚上最后发生了些什么。他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走路都走不直。他很狼狈的扶着墙走到厨房，看到郭栗在忙。

“你没事么？”

郭栗转过一张蜡黄的脸，顶着两个大眼袋：“你看我像么。你还难受吗？”

“废话，难受死了。我觉得我又要吐了……”王缅的脸色简直糟糕到极点。

“你胃没疼吧？”

“没，还好。喝粥？太好了……我饿死了。”王缅眼馋的看着。

“先去洗洗啦！抽屉里有备用牙刷。”

“哦……”王缅又晃晃悠悠的去厕所了。

一会王缅洗漱出来，郭栗还在厨房忙活，做了个绿叶菜凉调吃。王缅找来墩布把客厅的污物收拾了，极其缓慢。

第六十三章

一会王缅洗漱出来，郭栗还在厨房忙活，做了个绿叶菜凉调吃。王缅找来墩布把客厅的污物收拾了，极其缓慢。

中午的阳光炽烈的洒在落地窗前面，白亮耀眼，屋里很亮堂。郭栗王缅久违的坐在这张桌子前，默默的吃着饭。

王缅还是很喜欢喝郭栗熬的粥，郭栗熬的咸粥很好喝，清淡，而且总是花样翻新。离开郭栗以后，王缅再也没喝过这么称心的粥，虽然他有意找了很久。

“以后我能端着锅来你家么，你给我做一锅粥带走。”

“成啊，如果我老婆不赶你的话，哈哈哈！”郭栗嚼着青菜，颇有些嚣张。

“是啊，你要结婚了。”王缅若有所失。

“怎么，舍不得啊？”郭栗揶揄他。

“恩，舍不得。”王缅表情认真严肃，“舍不得这锅粥。”

郭栗拎起筷子敲王缅的手。

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而然的，两个人对坐吃饭，两个人打闹，两个人上床。郭栗事后想起来，怎么也搞不清他俩到底是以何种状态站起来搂抱亲吻，又是怎么确认对方的想法，总之，一切都像水到渠成般发生了。

等到两人都躺在床上喘粗气的时候，才有余暇想问题。

郭栗想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说白了就是还喜欢，一直期待着呢，可是，他总不能这么跟王缅说吧。如果说激情犯罪又太伤人了，对于自己都说不过去。

王缅困得要死，本来宿醉就没醒，又因为激情折腾了一把，现在真是浑身都叫嚣着要休息。可是这事好糟心，虽然能跟郭栗上床真的很开心，但是这算什么事呢。从道德上讲，还不如419来的正义。而且，对郭栗来说，自己又算什么呢。

两人各自沉默着，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王缅实在憋不住了，他想，我犯傻就我犯傻吧，谁让我那么喜欢呢。

“你还是喜欢我吧？”王缅伸出一只手勾住郭栗。

郭栗不置可否，点了根烟。

王缅想把自己埋到土里。郭栗的沉默让他大受伤害。为什么生活总是在折磨他？不让他顺遂，不让他称心如意？就好像拼命要跟他作对似的。痛苦总是伴他左右，尽忠职守，从未远离过一步。王缅心里翻腾，他好想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就好，就像死了一样，能逃避所有的痛苦。

事实上，郭栗不敢张口，他怕一张口，他的感情就会崩溃。他知道，此刻他如果说话，声音一定会颤抖。王缅那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他知道，王缅还爱他，他也知道，自己还爱王缅，并且他不自信自己能离开他。该怎么办？

第六十四章

有些坎是不能迈过的禁忌。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控制。眼看着婚期邻近，郭栗没法阻止自己见王缅，他再一次不可救药的沉沦了。

自从第一次后，两人心照不宣，王缅几乎是以绝望的心情来享受这最后的灭顶快感。再不耻也罢，他已经没法因为道义而控制自己。他不知道郭栗结婚后会怎么样，此刻的快乐与痛苦是他所拥有的一切。

两人默契的偷偷见面，上床，早上各自走开。而这就像酝酿一场暴风雨，巨大的阴影越压越低，表面好像风平浪静，可是谁都知道，此刻的表象最终会被打破，终会有结局。郭栗和王缅被越来越深刻的矛盾折磨着，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也没有下决心寻求改变，一味的拖着，拖着。郭栗开始考虑取消的婚礼的可能性，考虑跟王缅复合。虽然他会这么做的几率微乎其微，他没有勇气打破这种境地，可是，他不得不想，他怀着希望，他想要回到对他来说正常的生活。

“咱俩能一直这样么？”郭栗问王缅。

“你结婚了我肯定不会再跟你这样。”

“别这么正义成么？太假了。”

“别自私了，你有老婆，会有孩子，你自己这样，你自己能接受吗。”

郭栗沉默。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如果真像王缅说的那样，他自己也没脸再干这些事，他会罪恶。可是他不想离开王缅，已经好几次体会过这种绝望，他真的不想再多一次。

郭栗尝试跟郭振雄沟通，想先暂缓将近的婚期，能有更多的时间解决问题。他现在真的没法让自己去结婚，就算最终他也会结婚，至少也要有个平常的心态。现在的他真的没法走进去，没法担起这份责任。

可是郭振雄一口回绝了郭栗的提议。他想，果然结婚的事一波三折，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让它顺利进行下去。

郭栗的压力愈发大，郭振雄越是坚持，他越是想要反抗。再说，王缅又回来了，他怎么可能就这么妥协。王缅并没有鼓动郭栗做这些，他只是默默承受着，但就是因为这样，郭栗更觉得难过，看着王缅忍受着这一切，他不希望他再痛苦。

王缅自己没抱什么期待，他想着过一天算一天，没有指望会有什么改变。毕竟，破坏别人的事他还是做不来。虽然生活并没有善待他，但是并没有让他不善良，何况，他已经习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每次觉得挺不过来的事，最后都挺过来了。他想，不管怎么样，能跟郭栗再有这么一段日子，已经算是幸运，虽然也希望还有更多，但是如果只能这样也很好了。他只希望以后生活能变得好一点，不要让他再这么痛苦。至于他以后会怎么样，他想自己应该不会跟异性结婚的，他没有其他方面的压力，所有但求无愧于心。

第六十五章

所有的努力都没能阻挡到来的婚期。郭栗一直在内心交战，一个想法时不时钻进脑海，每一次他总是努力不去想这可能性，不去想这个选择会带来的生活。他想就算他离开了这个家的支持，应该也有能力过上不错的生活。郭振雄还没有那么强，到不了一手遮天影响他的工作，他撑死也就是个比较有钱的有几个公司的老板而已，所以郭栗不担心以后的出路。只是他没有尝试过受苦是什么，他没法想象具体的东西，就像他永远没法体会王缅曾经过的生活一样。所以他很担心，如果有一天这样的生活真的来临，他是不是真的能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