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杀过来,阮平舒楠又怎么拦得住,更何况,事关李君鹤,两个侍卫忠君之心还剩几分?倒是韩浩源第一时间挡在
他面前,颤声说道:“君鹤……”只是接下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相信赵祎,但是别人呢?
方尧脸青着一张俊脸,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落在赵祎身上的目光冷得像冰。
“方尧。”李君鹤走至方尧身边,说道:“相信我,不是皇上。”
方尧点点头,慢慢地放松下,他还是有些后怕,紧紧地握了李君鹤的手,才稍感踏实。
韩浩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臣定当彻查到底,请皇上放心。”
赵祎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鬓角有一条青筋轻轻跳动,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道:“王思恩,传朕口喻,从御膳房到崇庆
殿里,但凡跟这顿饭沾过一点边,不管是采办还是持撑太监,哪怕是只动过菜刀,洒了盐的统统拿下,交——豫王处
理。”王思恩连声应答,几乎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本来此事该由韩浩源审讯,赵祎话到嘴边,为了打消方尧疑虑,索性交给他了。然后叫进一名内侍,吩咐他立即传话
,将紧挨着琼华宫的会宁宫腾出来,让李君鹤方尧韩浩源,阮平舒楠住进去。
想了想,赵祎又对方尧说道:“朕宫里这几个侍卫,料定你也看不上眼。朕也不费那个力气了。从今日起,晾华宫,
会宁宫两处的守卫,由你全权负责。毒害李君鹤这件事,连同皇儿染病的事,你们一定在太子受封以前给朕彻查清楚
。朕这禁宫随你们进出,后妃随你们传唤,但只尽心撤查不必前后顾虑。”
他默然转过身,凝神看着方贵妃供着的观音大士,良久,才缓缓地说道:“方尧,朕与皇儿还有一众后妃的身家性命
算是交在你的手里了。”
方尧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他下旨让李君鹤留在皇宫内,何尝不是把李君鹤的也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第7章:
琼华宫被下令封锁得严严实实,除了方尧和他的燕云骑,以及韩浩源阮平舒楠三人外,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外出,外
人一律不得靠近。
李君鹤在查看了赵晖的日常脉案之后,请方贵妃把梁太医从天牢里放了出来,他需要一个帮手。方贵妃不置可否,道
:“不瞒李大人,整个太医院里,本宫只信任一个康太医。”
李君鹤只得说道:“那就请娘娘下旨,着康太医过来。”
方贵妃说道:“康太医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以前一直是他替晖儿请脉,他过世之后,才换的梁太医。”
李君鹤无法,好言劝道:“娘娘,那就梁太医吧。这些脉案都是梁太医记录的,他是最熟悉殿下身体状况的太医,而
且他的针炙之术在太医院里是首屈一指的。最重要的,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帮手。”梁太医留下的脉案他全部看过了
,他初回京城的那天,在御花园里给赵晖把脉,那个时候是下午,而梁太医每天请脉都在早上,跟脉案记载的一样。
他需要一个帮手也不是托辞,一夜的折腾左手的伤口全都裂开了,钻心的疼,他真的很担心会影响到他施针。
方贵妃看着李君鹤刚刚包扎之后,就又被血渗透纱布的左手,只得应允了。
辰时,韩浩源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找到了一个太监的尸首,御膳房的人认出来,赵祎赐给李君鹤的燕窝粥,是由他装
进食盒的。除此之外,再无线索,这案子只能成悬案先搁着的。
他派阮平和舒楠分别带人去把京城附近近期内所有的患天花的孩子都登记造册上来。然后命令琼华宫的宫女太监们把
赵晖所有的衣服,玩具,手帕,鞋子器具等等,只要是赵晖平时里能接触得到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到院子里来,给
方贵妃辨认。
不是宫里传染上的,就是外面的递进来的东西给传染上来的。
果然,方贵妃在一叠丝巾中挑出一块桃红色的丝巾来, “这条丝巾。这不是本宫绣的。晖儿用的丝巾都是本宫亲自绣
制的。”
这是赵晖用来擦汗的一条丝巾,方贵妃的贴身近侍宫女小蝶记得赵晖发病的前几天,她还用这条丝巾给赵晖擦过汗。
但是这条丝巾的确是宫里的东西,内造上用的真丝,捏在手里沉甸,滑腻。
方贵妃掂起丝巾的一角展给众人看,那上面绣着条小龙:“我给晖儿绣的都是五只爪,这个是四只爪。”
韩浩源吃惊看了看方贵妃,五爪金龙是皇帝的专属物,方家果然然个人都是胆大妄的的人。
方贵妃傲然道:“三个月前皇上就下旨于寿辰之际封晖儿为太子。太子当然是绣五爪金龙的。”
“是不是娘娘以前绣的?”
方贵妃笃定地说道:“这个不是本宫的绣功。乍一看,很像,细一看,不是,本宫绣的时候,提线总是有些紧,弄得
边角有些平。”
韩浩源捏着丝巾一看,果然方贵妃如所说,这丝巾跟别的丝巾绣功略有不同,这些细微之处,如不是存心来细查,根
本没法查觉。
突然间,一声闷闷地惨叫声传了过来,震得韩浩源心头一麻,疑惑的目光望向方贵妃。
方贵妃若无其事地说道:“韩大人不必惊慌。晖儿起居用品具体由奶娘负责,本宫当然要找奶娘问个清楚,这丝巾是
怎么混进来的。”
韩浩源正色说道;“娘娘,我朝明令禁止任何人动用私刑。”
方贵妃冷声说道:“琼华宫的事无须外臣置喙!”
韩浩源针锋相对:“臣乃大宋之臣,琼华宫乃大宋之地,臣岂能坐视不理。”
“韩浩源,你查你的案,本宫审本宫的家贼。两不相涉。”
“娘娘,国有国法,国法大过家规。娘娘擅动私刑,有违后妃仪德,且罔顾法纪。”
“大胆!”
李君鹤和方尧听到动静连忙出来,见二人还在互不相让地针尖对麦芒,方尧拉过妹妹劝道:“你安静一会儿。殿下刚
刚睡安稳了,你在这里跟人大呼小叫,又要把他吵醒了。”方贵妃一口气堵在心里,被方尧责难,眼圈一红,又是委
屈又是揪心,却又发作不得。
韩浩源把刚才的事跟李君鹤低声说了,他其实也是有想审奶娘的,只是他实在太不懂进退,一句话就说崩了。李君鹤
深知涉及律法,韩浩源就一根筋似的认死理,而方贵妃其实跟方尧一个模子,骨子都是霸道专横的,这些年的皇帝专
宠更是让她唯为独尊,韩浩源的顶撞只会让她更加变本加厉,若是硬让方贵妃罢手,只会适得其反。
正为难间,一只白鸽跌落院子,挣扎着扑了几个翅膀,又跌跌撞撞地落到地上,殷红的血顺着他的翅膀滴落下来。李
君鹤离得最近,伸手去抓,白鸽又扑了开去,惊恐地叫着。
阮平身形一动,就把鸽子抓在手里,递给李君鹤。
“这宫里怎么有鸽子飞进来。”李君鹤一面说,一面替鸽子检查,原来是翅膀受了伤。
小蝶说道:“是平妃娘娘养的鸽子,皇上特许她养的。”耶律雪雁并不得宠,但是身份特殊,非一般妃嫔可比,为了
排遣寂寞,赵祎就允许她养了一群鸽子。
鸽子的左腿上套着一个跟小指头差不多粗细的银铃铛,上面果然烙着滴翠宫的字样。这鸽子也不是纯白的,头上有一
小撮绒毛是灰色的。
李君鹤向来是菩萨心肠,说道:“这鸽子只是翅膀受了伤,飞不回去了,我给它上点药,阮平你再给送滴翠宫去。”
他麻利地给鸽子上药,包伤,那鸽子很有灵性的偎在李君鹤的手掌心里,咕咕地叫着,没了刚才的惊恐。
耶律雪雁是辽人,跟后宫诸嫔妃都没有什么来往,就算生了儿子,也只是多个皇子而已。方贵妃从来没把她当过对手
,也就谈不上交集。这鸽子是还了还是炖了,她并不在意。
小蝶跟着方贵妃的时日已久,也是八面玲珑的人,见此刻气氛低沉,有心化解,便笑道:“李大人一遍仁心,连鸽子
都肯伸手相救,当真是佛口慈心。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李大人这一生定有享不尽的福泽。”
“小蝶姑娘言重了,我救治任何生灵,并非只为积福,皆是因为相信天道。人在做天在看。”
方贵妃一怔,天道?她如是信了这天道,只怕早已被这杀人不见血的后宫吞噬殆尽。只是,这些天来赵晖身染重病生
死难料,一种动荡不定的恐惧常常在心底环绕,挥之不去,循环报应之说就油然而生。
方尧心领神会,不失时机地对方贵妃说道:“皇上已吩咐由韩浩源查案,你就交给他去办好了。他虽迂腐,查案一事
放望天下,无人可出他左右。”
方贵妃慢慢地点了点头。
申时方如海带着方纶来至琼华宫外请求晋见。
别说赵晖染上天花,就是李君鹤差点被毒杀的事,方如海都听到了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李君鹤有心想回避,但赵
晖身边离不得人。方贵妃也要守着儿子,不愿带着家人去别处。
方纶一进来,李君鹤就看到他嘴角有块衍青,是方尧回方府的那天晚上打的。若是别人至少得掉只胳膊,说到底,也
是亲兄弟,方尧还是手下留情了。
“怎么会这样?”方如海问道。官场历年多年,几经沉浮,早已练就喜怒不形色的稳重,但是眼前赵晖马上登上太子
之位,方家的显赫即能登峰造极,却又突遭这等变故,他也有些手足无措。如果将来赵晖不能登上帝位,说不定哪一
天,方家的强权和富贵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方纶猜测着问道:“是不是皇后那边动的手脚?”
方贵妃说道:“这宫里宫外,恨我们娘俩恨得想吃了我们的多得去了。”
方如海在朝中的政敌枚不胜举,哪怕是那些门生们,脸上恭恭敬敬的,背地里想使绊子也不少。甚至新进京的藩王们
,惧怕日后方家专权,也有可能背里下手。
几个人谈了大半个时辰,也商量不出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临了,方尧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病,别的都在
其次。我的燕云骑都调到宫里来了,至少现在是万无一失了。”
方纶连忙说道:“我手底下也还有几个人,要不要也调过来。”
方贵妃知道方尧对方纶不满,见他不吱声,只得答道:“暂时不用了。你替本宫盯着皇后那边。”
方纶应了,父子二人又坐了一会儿,纱帐后传来赵晖哼哼叽叽地声音,方纶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殿下。”
方纶还没走到床边,就被李君鹤挡住了:“方大人请留步。”方纶回头看了看方尧,方尧正低着头喝茶,一副不以为
意地样子。
李君鹤恳切地说道:“殿下病得很重,方参领又是从人杂的地方过来的,为防互相感染,还是不看的好。”
方纶眸色一暗,正要说话,方贵妃已走过来说道:“爹,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通知您的。”
至始至终,方尧都没有看方纶一眼。
第8章:
方尧以及他的精锐人马每天守候着琼华宫,偶尔才回腾给他们的会宁宫休息,但是李君鹤一直没有进过会宁宫,他日
夜守着赵晖,熬不住了就守在旁边打个盹,两个眼窝迅速的陷了下来。
赵晖发病的第三天,痘疹出出来了,他满头满脸,连同露在外面的脖子上,都是稠密的颗料状痘疹。看起来惨不忍睹
,或红或紫的痘疹从额头、发际、面颊、手腕,逐渐漫延到了手臂,胸口。
伴随出疹的是本来已经退下去的高烧,整个人烧得赵晖一张脸红通通的,嘴唇都快干裂开来,喂不进药,就只有撬开
牙齿硬灌,这活也只得方尧才做了,方贵妃早已是肝肠寸断,面对儿子的痛苦哪里还是昔日杀伐决断的让后宫诸妃人
人忌惮的贵妃,李君鹤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为防止赵晖惊劂,李君鹤让人轮流着抱赵晖,方贵妃把儿子滚烫的身体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夜。
三天后,赵晖的高烧退了下去,痘却一点没见好。红色的痘疹凹凸不平,明显地就是在灌浆,但是就是不出浆。
李君鹤担忧对方尧说道:“我先前最担心的就痘出来,后期不破浆。现在就真没破浆了。”
方尧皱眉问道:“有凶险吗?”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此话有点多举一此,但还是抱着微薄的希望,指望从李君鹤那里听
到一点好消息。
“今明两天再不破浆,殿下真的有凶险,但是看现在这样子,靠他自己明天是破不了浆的。”
“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李君鹤踌躇了一下会才说道:“办法是有。一是让他自己破浆,破得了就没事,不破就是……”方氏兄妹都是人精,
这剩下的话不用细说了。
“有几成的希望自己破浆?”
“一成吧。”李君鹤说得极勉强,其实真的是一成都不到。
方尧心里一凛,问道:“二呢?”
“二是我冒险把他体内的热毒逼出来。这痘疹就能破浆了。但是,也是两种后果,一是殿下福大命大,二是热毒太重
,把他的脑子给烧坏掉。”李君鹤望向方贵妃,等她自己拿主意。
方贵妃惊恐地张大了口,惊惶无助地看看儿子,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然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像是风雨中的树
叶无助,半响才回过神,咬了唇,颤声说道:“我不在乎他是聪明还傻子,我只是他活着,无论他是什么样子的,他
都是我的儿子,我只是我的儿子活着。”说罢,身子一矮,竟自跪下来,才把儿子递给李君鹤,这一刻,她所有的争
荣夸耀的雄心壮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再在乎什么太子之位,只像一个普通民妇一样,希望自己的儿子活着,活着
就行。
“娘娘。”李君鹤接过赵晖,看了看方尧,终于点了点头。
他亲自动手调了一碗粘糊糊的黑漆漆的药,拿玉勺抹在赵晖的脚底心,手掌心,太冲,肺愈穴等位置。
然后用绸带把赵晖的手脚都绑了起来,绑得并不紧,只是防止他痒的时候去抓挠或是挣扎的时候把药给弄掉了。至于
熬不熬得过,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等一切安置妥当,李君鹤琼华宫里所有的人都不得留在屋里,他一个人留着就行了。吩咐梁太医好生守着方贵妃,怕
万一有事,方贵妃撑不住。
阮平央求道:“李大哥,我也留下来好不好?”李君鹤不肯:“他太喜欢你了。如是你在旁边,他看到了哭得更闹心
。”
“那我陪着你吧。”方尧说道。
李君鹤微一犹豫,点头应了。
三更时分,药性开始发作,热气从脚底手心胸口背心几大处直钻肺腑,再加上体内天花热毒没有发散出去,只燥得满
头满脸都是汗,手脚都绑得动弹不得,便嘤嘤得哭了起来。李君鹤隔着尺来远看着,也不安抚,只是留心看他的面色
的变化。
外面庭院里,听着哭声一起,方贵妃便如被针刺了一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旁边的小蝶连忙扶住她,想着李君鹤的叮
嘱,又不能进去,心一阵阵的抽痛。
赵晖哭了两声,见没有理会,哭得愈发大声起来,手脚乱挣,李君鹤屏住呼吸,凝神观察,眼见痘疹色呈渐亮,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