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东风（第三卷）——浴沂

绮绣说着，又道：“这些人，个个都是人中的龙凤，除了苏少卿是个文弱书生之外，其他人不但长相秀美，还都是武道中的好手。他们栽在他手中，竟然跟哑巴吃黄连一般有口难言。”

我道：“为什么？”

绮绣又道：“只因为，他们每个人，除了他额间的一朵蔷薇花之外，完全无法确认他到底是谁！他们动用各自的势力，翻遍了整个江湖，更是找不出一个额间有一朵蔷薇花的男人来！”

红儿问道：“紫儿姐姐听说过这个‘午夜蔷薇’么？”

紫儿笑道：“我却是听说过两句诗。”

画扇笑道：“什么诗？”

紫儿笑盈盈道：“来如春梦几多时，飘飖风袖蔷薇香。”

我噎下一口雪酥，心中已经对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午夜蔷薇充满了好奇。

便道：“这人真的一点马脚也没有露出么？江湖上真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他的真正面目么？”

画扇望着雕花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叹道：“没有。”

说话间，红儿已经饮了好几盅酒了。江天夜色，在沉沉江雾的缠绕下，浓得有些化不开了。

透过雕花窗上的纱幔望去，两岸山色，黑压压的一片，诡谲森然已极。

吃过饭后，一行人便沿着雁齿扶梯，上了二楼的船舱。二楼的船舱被分成好几个隔间。众人分别挑了一间住下了。

翌日，当晨间的第一缕阳光拨开沉沉的江雾，照进船舱来，红儿紫儿已经准备好了温热的水，绞好了热毛巾。

“霞少爷。”

红儿娇俏的声音里，我伸了个懒腰，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

紫儿柔声道：“卯时三刻了。”

“也的确是时候起床了。”

我正准备去接红儿递过来的热毛巾，船舱外却踉跄跌进来一个高个子的水手。

他神色慌张地道：“不好了，咱们遇上长江水寨的劫匪了。”

红儿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道：“水贼么？”

那高个子水手连连点头，言语慌张道，“他们的船离咱们已经很近了，估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能拦截我们的船了。”

绮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懒洋洋地靠在绣花门帘边，朝阳打在他白皙的脸上，为那雪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懒懒地打着哈欠，懒懒地道：“怕什么，让他们来好了，咱们把他们抓来炖了汤给沈白云送去好了。”

那高个子水手却连忙道：“客官，您别开玩笑了，长江水寨的总寨主千里神行沈白云，哪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他面带惊恐，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看来这个沈白云，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实在而言，在江湖上混的，谁没有两把刷子呢？

我便问绮绣：“画扇呢？”

绮绣懒洋洋地道：“还在舱里呢，不过这么大动静，估计也快醒了吧。”

他说着，画扇粉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帘外。

画扇的声音自帘外传来，“按照临行前风公子的吩咐，此事全由流霞公子主张。”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道：“由我主张？”

绮绣笑弯了两条柳眉，道：“风公子的意思是，既然你要出来历练，就要学会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红儿嘟着一张嘴，不满地道：“你们好歹也是来陪霞少爷历练的，难道就要冷眼旁观吗？”

她说着，又拽了拽紫儿的袖子道：“紫儿姐姐，你好歹说句话啊。”

紫儿笑了笑，看着我道：“少爷，这长江水寨，一共有七十二分寨，此处应该是云梦分寨，说来这云梦分寨的寨主，与无泪大哥却有几分渊源。”

我一怔：“与风林无泪有什么关系？”

紫儿道：“湘楚一带本是风林家的地盘，这云梦分寨的寨主，正是无泪大哥的妹妹，风林瑶花。”

我的嘴角抽了抽，干笑道：“这风林瑶花，又是怎么个人物？”

紫儿的脸上，突然泛起一抹忧色，良久，她才缓缓叹息道：“她若知道这条船上有少爷，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我疑惑道：“为什么？”

紫儿为难的看了看我，红儿却若有所悟地抢着道：“我知道，因为风林瑶花，喜欢主人，而现在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主人死在少爷的剑下。”

“不好了，不好了，水贼，水贼已经打上船来了。”

门帘外跌进来一个红巾抹额的水手，他的肩膀上，已经挨了一刀，刀口很深，鲜血从伤口流出来，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衣衫。

接着，又是一个铁筹一般硬朗的女音自江上传来：“醉流霞，你给本寨主滚出来，本寨主今日，要剥了你的皮，切碎了你的肉，扔到江里去喂鱼！”

不用想都知道，那是风林瑶花的声音，只是她怎么知道本少爷在这条船上。

本少爷此刻，有若吃了黄莲一般，嘴里泛苦，心里，也开始泛苦。

75.初涉江湖风波起（二）

“红儿，更衣。”

红儿取过一件珊瑚红绣袍，一件石青银鼠披风，为我穿上。

我将七星连珠剑挂在腰间，握着剑柄，走出了船舱。

舱外澄江如练，烟水浩渺，滚滚碧波之上，两只大船横陈在江面，其中的一条与我们的画舫相距不过数丈，另一条船的甲板已经与我们的画舫撞在一起。

画舫上的水手已经被陆续登上船来的青面赤膊，手提阔刀的大汉捆得跟粽子一般扔在船首。

船首立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面容清秀，一身湘楚一带苗家姑娘的打扮，银饰绕首，银铃坠衣。

她那雪白的手上，竟然也提着一把寒光森然的青铜阔刀。

见我出现在二楼的阑干边，她立即香腮圆鼓，杏眼含怒地瞪着我道：“楼上的，你若是醉流霞，就赶紧下来受死，不然别怪本寨主将你这条船给砸沉了！”

我抚了抚额头，信口道：“喂，你叫风林瑶花是吧？”

风林瑶花怒道：“没错，本寨主就是风林瑶花！听说你是只软脚虾，是不是怕了本寨主，不敢下来了。”

这风林瑶花，果然够嚣张，真的很难想象，风林无泪那样一个冷面冷性的人，居然能有这样一个妹妹。

本少爷尚在思忖如何对付她，红儿却已经忍不住了。

只听她笑嘻嘻地嘲下面唱道：“风林瑶花大烂花，小叫花，大嘴像朵喇叭花。”

古人喜爱樱桃小口，风林瑶花却双唇稍厚，甚为丰满。她听到红儿这一唱，早已柳眉倒竖，杏眼微红，这一气倒是委实气得不轻。

紫儿拽了拽红儿的衣袖，微嗔道：“红丫头，你明知道她最忌讳这个了，怎么可以把小时候大家嘲弄她的儿歌唱出来呢？”

红儿吐了吐粉嫩的舌头，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嘛。”

风林瑶花瞪了红儿几眼，冷笑道：“红尘铃铛，紫雨璎珞，你们两个出卖主人的东西，也配站在本寨主面前。本寨主待会儿，也一定要将你二人剥了皮扔到江里去喂鱼！”

绮绣双手环胸，桃花眼满含风情地盯着风林瑶花，笑道：“谁剥谁的皮，现在下结论，未免早了一点吧。”

风林瑶花冷笑两声，道：“早不早，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着，她一个鹞子翻身，手执大刀，就像我的方向砍来。

紫儿和红儿是完全不会武功的，我怕她伤到她二人，赶紧一招飞燕穿花，抽出七星连珠剑，飞身刺了出去。

“叮当”数声，刀剑相接，星光四溅。

天女散花剑法的飞燕红妆，一共有九种变化，瞬息之间，我已经使出了九剑。

而风林瑶花的刀法，也变了九招。

她的武功，竟然如此之强，功力竟不差她的兄长风林无泪多少。

刀剑相击，我借力反弹，落在船头的朱漆阑干之上。

风林瑶花穿着一双红缎绣鞋的天足，也稳稳地落在了我对面的阑干之上。

她的眼中，已经泛起一抹惊讶，不过只是瞬间，旋即，她又冷笑道：“来人，把他们的船弄沉。”

她一声令下，对面那条船上，立即窜出几十个赤着身子仅穿一条短裤的壮汉，每人背上都背着一把劈木头用的巨斧。

咚咚的数声，那几十个大汉，已经鱼鹰一般掠入水中，身子矫健迅猛已极。

下一刻，铁器撞击木板的声音传来，脚下的船，已经开始晃动起来。

画扇的眉轻轻蹙起，他面色沉静，玉貌如神。

他腰间那只翡翠色的绿笛，已经横在了他的唇边。

笛声清扬，带着浑厚的内力，缓缓地飘泻在江面，渐渐地浸入江水之中。

江心的白鱼，在那震慑心魂的笛声之下，已经像跳跃的钢琴键一般，鳞次栉比地跃出了水面。

水面清圆，翻起层层细浪，海螺纹的波浪，搅得人神思恍惚。

绮绣对红儿、紫儿道：“赶紧把耳朵堵上。”

红儿、紫儿赶紧用两块布将耳朵塞了，两人的脸色才略略的好些。

我凭着玄玉心经深湛的内力，尚能勉强支撑，对面船上的那些水贼，有的面色发紫，有的全身发颤，有的抱头乱窜，有的甚至七窍流血，昏倒在地。

片刻之间，用斧头砸着船身的大汉，在笛声的震荡下，已经忍受不住悉数地浮出了水面，全部都面容青紫，神情痛苦。

风林瑶花的嘴角，也已经泛出一丝鲜血，她强忍着怒气吼道：“不许停下来，给我砸，狠狠地砸，把他们的船砸沉！”

只可惜，被画扇的笛音影响了神智的水贼，此刻就是有心砸，也无力砸了。

本少爷的剑，也不能白白搁着，我自阑干跃起，一连刺出数剑，已经将那跃出水面的刀斧手，一一地挑了。

殷红的血，迅速地染红了船周围的江面，一阵江风吹过，浓浓的血腥味吹入鼻间，缭乱了人的呼吸。

绮绣却在船头好心情地叫道：“流霞，别忘了，活捉风林瑶花。”

风林瑶花此刻已经不能站在船头了，她一只手扶在阑干上，拼着内力抵抗画扇的笛音，面色蜡黄，神情阴郁地瞪着我。

我掠到她身边，迅速地点了她的穴道，挑起她的下颏，嘿嘿一笑道：“喇叭花，你说本少爷要不要剥了你的皮，扔进江里去喂鱼呢？”

风林瑶花瞪着我，眼里的怒火几乎快要把我烧焦了。

“流霞，你有本事就杀了本寨主，不然本寨主有朝一日，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我啧啧叹道：“性子真犟，本少爷还真不怕。”

此时画扇的笛音已经止了，血红色的江面上，一片孤帆，如碧海青天中的一粒繁星，正缓缓地向我们的方向靠近。

那帆船的速度，竟然是十分地快，快若投梭，快若飞矢，快若流星。

孤帆渐近，青色的竹筏之上，立着个红衣人。

他一身红罗绣纱，眉目如画，眼如春波绿淘淘，肤似凝脂白馥馥。

他身形高挑，身材却十分的纤细，若不是他一身男装，绸缎般的青丝用一根碧玉簪轻轻地挽起，你几乎怀疑，他就是一个女人。

这男人，从体态到神态，都太过于柔美。

然而他的腰间，却带着一把缀着紫色流苏的红绫剑。

剑柄系着一条鲜红欲滴的红绫，仿佛一抹艳虹，挂在青碧的苍穹之上。

他自腰间解下一只红玉的酒壶，如画的面目上绽放出一朵如花的笑。

他的声音像二月春林出谷的黄莺的鸣声一般清脆悠扬。

他道：“我要搭乘你的船，我请你喝酒。”

他也不容我拒绝，直接飘身上了甲板，那青竹的木筏，他连看也不在看一眼，仿佛弃若敝屣。

他走了过来，靠在我身边的阑干上，凤目中噙着笑意，他微微一笑，风林瑶花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实在而言，本少爷我，也有些看痴了。

这江上漂来的美人，来历如何？目的如何？本少爷统统都快忘了。

“你是什么人？”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风林瑶花。

他却看也不看风林瑶花一眼，一双美目眼神灼灼地看着我，他那双眼睛，仿佛刚喷过熔岩的火山口，含着万千的情绪，瞬间就要将你融化。

他将那壶酒递到我面前，柔声道：“若是你问我，我就告诉你。”

我实在不能拒绝他的好意，只得将那壶酒接了过来。

咳咳，我干笑两声，开口问出的问题竟然是：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一双柳眉弯了弯，白皙的手往后脑勺一抽，发簪摘下，他那头如瀑的青丝，便若汪汪飞泉一般泻了下来。

江风撩起他的几缕青丝，吹得他的青丝，有些凌乱。

几缕青丝抚上他玉山一般的鼻翼间，他看起来妩媚已极。

他向我倾身而来，缓缓地垂在我的耳侧，他的脸，几乎就要贴着我的脸了。

“我叫莫离，你若赶我走，我就用这根簪子，刺入自己的眉心。”

我看了看他手中握着的碧玉簪，眼睛有点发直，耳根有点发烧，面上有点发热。

风林瑶姬却怒道：“流霞，你赶快解开本寨主的穴道，有本事，和本寨主光明正大的一决高下。”

我心中微微一叹，你砸本少爷的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要光明正大的一决高下？

莫离却皱了皱眉，道了声，“好吵。”

他说着，身子一旋，已如蝶翼一般飘出，两指一伸，已经点了风林瑶花的哑穴。

风林瑶花便只得哑哑的乱叫着，一个字也不能说出来。

这种痛苦，本少爷在被芳树无心劫持的时候，曾经体会到过。

我同情地看风林瑶花两眼，道声，“走吧。”

便拎着她，往自己的画船走去。

莫离笑笑，也风姿绰约地跟了上来。

76.初涉江湖风波起（三）

回到画舫中，画扇、绮绣、紫儿、红儿已经在一楼的船舱中等候着。

我将风林瑶花扔到画扇面前，笑道：“莲花公子，她交给你处置了。”

能够逃过沉入江心喂鱼的厄运并且生擒长江水寨云梦分寨的寨主，这全是画扇的功劳。

画扇看了风林瑶花一眼，沉声道：“来人，把她关进底层的船舱里去。”

门外便进来两个赤膊大汉，将风林瑶花抬出去了。

红儿一双乌溜溜地大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莫离看。

她指着莫离，好奇地道：“霞少爷，他是谁？”

我只得道：“他叫莫离。”

红儿又道：“霞少爷，你认识他？”

我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红儿立即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盯着莫离道：“喂，你接近我们少爷，有什么意图？”

莫离却云淡风轻地笑了，他抬了抬手，将额间的碎发撩到耳际，一双凤眼似嗔似喜地看着我。

良久，他往雕花窗外指了指，满眼无奈地道：“你看，我的船都没了，你不收留我，我就只有一条路可选择了。”

他握着碧玉簪的手紧了紧，我循眼望去，果见江上的那片孤帆，已经消失不见，也不知是沉了，还是漂走了。

他的碧玉簪已经划到了眉心的位置。

“你干什么。”

我一惊之下，一招擒拿手使出，已经夺下了他手中的碧玉簪。

他突然俯在我肩上，在我耳侧暧昧道：“原来你不忍心让我去死。”

我的心跳漏了几拍，我和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干嘛希望你去死，想将他推开，无奈却被他死死的贴着。

“你先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