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钱塘问旧游 下——念夕

“不要……碰……”

“傻子。”

苏硕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把冰凉的身体死死的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黑钻石闪耀着迷茫的光。

苏硕卿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嘴，低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凤眸眨了眨，里面的光由迷茫变成恐惧，又一分一分透出卑微的模样。

杨君烨剧烈的挣扎起来，就像笼子里的困兽。

“放开我……不要！”他绝望的低泣人令苏硕卿无比心痛，他用力扣住他的手脚，然后用力的吻了过去。

“不要这样。”他柔软的唇在对方干裂的嘴边辗转温柔，话语低沉而温柔，“你受伤了！”

杨君烨却像是被这个温存柔软的吻吓到，他惊慌的看着苏硕卿，挣扎着向墙角退去。

“不要……”

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除了这个，他已不会说其他语言。

苏硕卿每靠近一分他就把自己往里缩进一份，似乎要消失在黑暗中才好。

“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半晌过去，当苏硕卿蹲着的双腿都麻到没感觉了，那个蜷缩在冰冷墙角的人才轻轻的说道。

声音微带沙哑，却再无之前或是激动或是难过到感情，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他低下头惨笑一声。

“今天你肯来，我已死而无憾……今后别再念着我了，好好抓紧身边的人，不要再做任何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又是自嘲的一笑

，“也不要再遇见向我这样伤你心的人。”

苏硕卿拧紧了眉心。

他话里语里明明满是诀别，却偏要装作说的云淡风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不应该是抓紧最后一点时间，不让自己遗憾么？

“让你看见我这么难堪的样子，真是对不起……不过反正，你心里的我早就是一团漆黑，不在乎再抹上一层了。”

这句话说出时，他敏锐的看见对方的手猛的抓住衣角，揪的那样紧。

“如果你在乎的是这个，那大可不必。”他终于开口，揉了揉酸痛的小腿，一点点向黑暗挪去。

“我永远记得你好看的样子。”他这么说着，眼中闪烁着怜惜的光芒。

他慢慢圈过清瘦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取暖。

“你这么冷，别着凉了。”苏硕卿低下头，独特的嗓音里嵌着浓浓的温柔。

“硕卿，你知道么？”那人仍旧是不肯抬头，自己把自己蜷缩的更紧了，“到现在为止我还以为，这是一场太好的梦。”

“不要这么以为，”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举杨君烨起细瘦的胳膊，月光下，光泽流转的小石子美轮美奂，“我没法放开你，不管

你做过什么。再说，主谋并不是你。”

少年惊慌的从他怀里弹出来，美丽的眼眸里透着惊恐：“你……知道了？”

他伸臂揽回人，抵住那张脸上唯一完好的额，道：“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杨君烨低下头去狠咬嘴唇，脸色惨白的像一张白纸。

“别咬。”他凑上去轻啄了一下，意料之中的尝到了些血腥气。

“那……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体……”问的小心翼翼，连眸子里都泛着怯生生的光。

苏硕卿沉默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他是刚刚才知道，正是那个中年人带给他的冲击太过巨大，他才会重新拾回对杨君烨的温柔。

杨君烨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平静的苏硕卿。

“对不起。”他又把自己缩回了黑暗里，眼中隐约闪烁着泪意。

“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苏硕卿连忙伸过收去替他擦泪，却意外的接到少年倒下来的身子。

苦笑着搂紧怀中冷的像冰的身体。好像自从出事以来，他们的谈话大都一其中一方的昏迷为结束。

这场灾难就像一场酷刑，把他们都折磨的体无完肤。

尹朝华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恰好看见苏硕卿拥着晕过去的人认真亲吻的画面。

那双包含着温柔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直视着毫无知觉的少年，长长的睫毛蹭在对方脸上，隐约沾染了些许晶莹，映着月光雪亮雪亮

。

他慢慢的走进去，半蹲下身扶住苏硕卿的肩，轻轻的说：“那几个碰过他的人我已经下令就地正法……你放心，这种事以后不会

再发生了。”

“我想带他走。”苏硕卿半偏过头，眸子里闪着些许疯狂。

“你知道这不可能。”尹朝华一怔，随即笑道，“放心，我不会再让他出什么意外的。”

“可我真的不放心。”

“那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他吧？”

苏硕卿的瞳孔顿时放大，又缓缓的闭上。

“我明白了。”嗓音忽然沙哑起来，“他……还有几天。”

尹朝华一愣，勉强道：“不晓得，不过不会长了。”不擅长撒谎的眸子动荡的厉害，可苏硕卿并不曾注意。

“朝华，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我还想再陪他一会儿。”

“好，我陪着你。”

月下，三个人，一个昏迷不醒，两个彻夜不眠。

苏硕卿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满眼都是无限的留恋。

躺在干草堆上的少年安静的睡着，身上盖着一件长衫，表情悲戚，仿佛梦见了什么令人难过到景象。

第七十章：天将离恨恼疏狂

“朝华，听说你昨晚去了牢中，杀了几个衙役？”尹定皱眉翻着案卷，抬起眉毛看着自家玉树临风的儿子。

“是。”尹朝华乖乖的垂下头，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圈青黑。

“为什么？”

要知道，衙役大都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子嗣不好读书，才交上点财物勉强捐个官职。

“……他们虐待犯人。”

“这叫什么理由！”尹定拍案而起，怒道，“既然已在牢中，打几下骂几声也算不得什么，你竟为这个杀人？怎么长的这么大做

事情就不知道瞻前顾后！”

他说着，离了桌案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又道：“你可晓得，你杀了的那几个人里有马师爷多年知交的孩子！你叫为父如何跟他

们交代！”

尹朝华不屑的微哼一声，心道怪不得他们这般无法无天，原来都是些纨绔子弟。

“怎么不说话？”尹定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孩儿无话可说。”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这到底涉及杨君烨的尊严，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吧。

尹定沉下脸，指节叩击着桌案，沉声道：“从今天开始，你给我乖乖的呆在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钦差机就快到了，要是在这时

候出点什么幺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

尹朝华转身欲走，却被尹定叫住。

“那个……硕卿怎么样了？”

“还好。”

“那就好。”尹定松了口气，“你走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

“谢过爹爹……不知何时判苏家的案子？”

“哦对了，这事儿倒忘了告诉你。”尹定拉过儿子，低声道，“我想着最好是待钦差来了，由钦差大人亲自审理，届时我会安排

你在一旁，你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一定要让钦差大人赏识你。”

尹朝华勾起一抹冷笑。果然，这就是自己那个唯利是图的爹爹。

“孩儿明白。”

“还有，薛廷尉家的雅茹小姐今年十月便到了及弁的年龄，可以出阁了。你也需做些准备。”

“这么快？”

“傻孩子！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要不是雅茹姑娘年纪小，只怕现在连娃娃都有了。”尹定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

尹朝华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独自座落在尹府后面的清幽小院，正万紫千红开遍，蝶舞风流。

池子边的一间小屋，香烟袅袅。

素衣青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睛紧闭，嘴唇微微歙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二公子？”跪在他身后的白衣少女捧着一应香烛等物，小心翼翼的开口。

“燕儿，爹娘和林伯伯的灵位，你也拜一拜吧。”

苏硕卿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不远处的香案上，放着三座上好的檀木制成的牌位，上面用烫金写着三个人名。

苏青云，杨碧烟，林英。

苏硕卿兀自看了一会儿，又俯下叩了个头，长久不曾起来。

爹，林伯伯，孩儿爱他，此生不渝。我知道很对不起枉死的你们，有朝一日到了泉下，孩儿一定带着向你们长跪请罪。

只是现在，请原谅儿放不开手。

娘，硕卿依旧唤您一声娘。虽然您不是我真正的母亲。但十余年的养育之恩，孩儿不会忘记。他是您的侄儿，也是我的爱人，我

会好好待他，虽然只有短短几天时间。

起身又拜，又敬上贡香。

“二公子，今儿是尾七的第一天。”燕儿轻声提醒。

“苏家向来不讲究这个。”苏硕卿笑笑，该说的都说完，他也释怀了不少。

回到房中，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瓶。

他笑了，小心的把瓶子揣进怀里。

入夜，苏硕卿换上一身黑衣，悄悄推门出去。

不远处，蓝衣青年负手而立，仿佛在看月光。

大牢里还是阴冷潮湿，杨君烨却觉得比从前温暖了不少。

当看你那个黑衣人从屋顶上跳下来时，他眸子里燃起了喜悦的火苗。

“硕卿？”有些不确定的喊了声，接着迎上来的是一个宽大的怀抱。

“我来了。”把人圈进怀里，苏硕卿抱着他靠在墙上，“都还好吧？”

杨君烨把脸埋进被露水浸湿的黑衣中，点了点头。

“你的伤都好了？”

“当然……你属鸵鸟的啊，为什么总把头埋起来。”苏硕卿轻笑着拍着少年清瘦的背。

原来在不经意间，他竟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好了！我又不会看轻你。”

“为什么又来。”良久，怀中终于传来一句话。

“我想你了。”下巴扣上情人的脖子，在后颈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抱着的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双手也抱上了他的腰。

苏硕卿温柔的抱着人，抬起头望向窗外明亮的月。

也许只有在生死之间，他们才能互相拥抱。

何必在意太多，只要眼下在一起就好。

从怀里挖出埋的深深的脑袋，他凑过去，一寸寸吻过被毁去的容颜。

那人在轻轻颤抖，却不曾推拒。

最后，浅浅的吻落在唇上，辗转温存。

“对不起。”唇分，带着暧昧的银丝在月光下颤动。那人动了动嘴，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苏硕卿伸出食指点在对方唇上，摇了摇头。

“别说话。你的罪，自有官府来判。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都是真情，这就够了。”他这么说着，对面那双清亮的眼里又浮

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傻子，哭什么……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你爱我。”拇指温柔的划过眼睑，他自己都声音沙哑。

“我……爱你！”

——第三卷·完——

第四卷

第七十一章：画船载酒西湖好

半个月后，已是盛夏。

猛烈的阳光透过浅浅的云层直射大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水蒸汽。夏蝉高不停的鸣叫，仿佛在声讨高挂的烈日

。

身着厚实的正装，苏硕卿急步行在西湖边的林荫道上，两旁宽大的树枝连着成片的树荫遮住整条道路，却还是难掩满身的汗意。

西湖边装饰的富丽堂皇的游船上，透过半透明的粉色纱帘勉强能看见里面翩翩起舞的歌女和满桌子的珍馐盛宴。

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眯着眼睛靠在软塌上，舒服的享受着一对姊妹花的服饰。着红装的女子臻首低垂，力道恰好的锤着他粗

大的腿，另一名着浅绿衣服的女子则娇笑着替他斟酒夹菜，香风阵阵，软语喃喃。

“那个叫什么苏……什么的，怎么还没到？”男子不耐烦的抓起冰镇美酒重重的喝了一口。

尹定忙敬上一杯酒笑道：“想是快了。郑大人难得来我钱塘一趟，不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告诉朝华，他会替您安排。”

说着，向坐在下首处一语未发的儿子打了个颜色。

尹朝华无奈，只得躬身一揖，道：“但凭郑大人吩咐。”

郑晟玩味的目光扫过尹朝华周身，仿佛鉴定器物似的眼神令尹朝华十分不适。

“尹公子今年多大？”郑晟边把玩着翠玉所制的玉杯边轻佻的问。

“十八。”尹朝华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回话也愈发清冷。

“哈哈！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郑晟转过头笑吟吟的看着尹定道，“令公子将来必成大事！”

“那是！跟着郑大人您，下官放心！”尹定又敬上一杯酒，笑容可掬。

“苏公子到——”舱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

“哦？是苏公子？”郑晟稍稍坐直的身体，挥开两名美女，“快带进来！”

帘子掀开透进一阵热风，苏硕卿一脸茫然走了进来。

“参见郑大人。”一身素衣的青年恭敬一揖，道，“小民家丧未过，不能大礼参拜，还请大人恕罪。”

“苏公子请起。”

苏硕卿依言抬头，露出清俊的面容，郑晟看在眼里，心头一喜！

“苏公子年少丧亲，本官着实疼惜的紧，来这里坐！”他挪挪身体，在身边腾出一个空位。

苏硕卿微愣。

“硕卿！”尹定低声喊道，眼神带着些焦急“还不快去！”

他只好朝那边走过去。

才刚落座，郑晟立刻拉住他的手，身体也欺近了些，鼠眼眯起，甚至还夸张的吸了一下鼻子。

苏硕卿浑身汗毛尽竖，连忙朝反方向挪了挪身子，尴尬笑道：“那个，郑大人……？”

郑晟这才反应过来，咧嘴笑了一下，坐回原位。

“苏公子似乎消受不少，是否家丧期间太过悲伤？”

“多谢大人挂怀。”有了刚才那一举动，苏硕卿浑身僵硬无比，手心都出了冷汗。总觉得这个肥大的钦差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

看着什么美食似的。

“唔……眼睛都青了，一定是休息不好。”

“哪里！哪里！”

尹朝华悄悄抬了抬嘴角。什么休息不好，分明是每夜赶集似的跑出去看某人。

“来人！上酒！本官要敬苏公子一杯！”郑晟似乎来了兴致。

一旁的舞妓连忙端上一杯酒，郑晟结接过稍稍看了一眼，笑吟吟的递了过去。

尹朝华眼波一闪，人已经警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