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丫谁啊,老子不认识你,变态!”
提高了音调的不满咒骂,随后干脆利落的挂断。
“嘟嘟嘟嘟——”
通话时间,20秒。
闭上眼睛,右手无力地垂下,徐倏影横躺在后座上,终于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谁啊?”
靳朗翻个身推了推再次陷入酣眠的男人。
“靠,谁知道,神经病。”
郁放一把揽住身边人,口齿不清地嘟囔。
那声“是我”听起来醉意朦胧。许是某个拨错了号码的醉鬼吧。他曾经在半夜接过许多次编辑的催稿电话,这年头,扰人清梦似乎变成了很时髦的事情。
“睡吧,明天你还得去上班呢。”
“嗯。”
靳朗把脸埋进枕头里,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是回到家后男人专门为自己晒好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房子被楼上漏水弄得一片狼藉,他现在躺着的地方,估计还是冰冷的床铺吧。
果然两个人的地方,要好过孤单一个人。
“晚安。”
他小心地凑过去,吻上郁放的侧脸。
“安。”
再次回到这个城市,再次回到工作了三个多月的写字楼,阳光是斑驳的,多云的天气,寒风依然凛冽。
很幸运,居然没有被开除,一早做好的心理建设,也就全然没了意义。
穿上制服,他还是那个默默无闻忙忙碌碌的小保安。
交班的同事看见靳朗回来上班非常高兴,拍拍他的肩膀,关切地询问老家还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忙,这么久没见他同事们都有些担心云云。
大家都是挣扎在这个城市下层的贫民,营营役役,庸庸碌碌,人和人之间,自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温情。
面对同事们毫不掩饰的关心与热络,靳朗微笑着道谢,他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受欢迎。
终于,监控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暖手。走之前,郁放还躺着被子里睡得四仰八叉,似乎正在做着什么美梦,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巴的样子,显得格外天真无邪。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郁放,靳朗总觉得心里有些禁忌。
在爱情的世界里,他自认不是一个可以放心堆积感情,值得交付的男人。郁放的好,他无法拒绝,更不想拒绝,因为早已无从找到慰藉。
现在,平淡的生活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不是邻居,不是朋友,而是以伴侣的身份进驻的男人。因为郁放,靳朗发现自己,正渐渐学会突兀地疼惜自身及身边的人,习惯被安慰和依赖所束缚。
一个人太久,高墙之后的那几年以暴制暴压抑的日子他早已过够。慢慢地不懂得和人怎么好好相处。
现在身边有了郁放,一个具备太多情感的人,靳朗无法确定将来,人生有太多的不可预见。这个世界太复杂,所以只得学会把一些交付时间。
“嗨,你回来了?”
突然悬浮在头顶的暗哑男声把靳朗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仰起头,徐倏影依然穿着那件驼色大衣,笑容可掬。
“啊,徐先生。”
靳朗连忙起身站起,椅腿被突兀地拖动,发出刺耳的噪音。
“没几天不见,又变得客气了?”
男人的笑容凝在唇角,他没有戴眼镜,依然是无懈可击的精悍外表,只是眼眶下青黑色的阴影显露了深深的疲惫。
“没,您怎么来了?”
徐倏影眯起眼睛,男人略微拘谨地站在身边,无数的电视屏幕惨白的光线映照在他的脸颊上,却夺不去他微笑的灿烂。靳朗还是那个谦和友善的靳朗。
“听前台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看。”
“嗯,家里有些事情。”
“现在,处理好了么?我还真怕你不来了。”
“怎么会?”
闲聊了几句,徐倏影就摆手告辞,临走之前,他意味深长地对靳朗说,
“没有你的夜班,真是没劲。”
淡淡的喟叹语气。
靳朗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看到工作台上有一样东西正闪动着清冷的光,拿起来,温温的,那是一罐久违的三点一刻奶茶。
男人的背影看上去修长而挺拔,可还是看得出,他估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安稳的睡眠了,那么深那么深的疲惫,从他挺拔的背后缓缓释放出来。
徐倏影什么都有,金钱,事业,家世,如此富足丰饶,他还会脆弱么?
手机震动,郁放的短信,短短四个字:
我想你了。
靳朗迟疑了一秒,也给他发去了回复,只有三个字:
我也是。
人究竟是多么复杂的动物呢,为什么可以在同一个时间段,对不同的人产生感情?
徐倏影坐在洗手间里思考这个问题,久久想不出答案。银色的手机擎在掌中不住把玩,开盖再阖上,如此循环往复多次。
最后,他按下赵英宁的电话,男孩的声音溢满了困意,懒懒洋洋,几乎不难想象,此刻他躺在被子里被铃声弄得歇斯底里几欲抓狂的样子。
“找死啊!”
把听筒拿开,离鼓膜一丈远,不出所料,少年高分贝的咆哮几乎穿云裂帛。
“是我。”
“大律师你知道现在是几点么?”
强忍怒意的质问,咬牙切齿刻意压低的鼻音。
“中午一起午饭可好?”
“免谈!”
“来我公司吧。你知道在哪里。”
“我说了免谈你聋了是吧!”
“中午12点,不见不散!”
收线的瞬间,徐倏影的灰色情绪,终于成功地被赵小猫的郁怒一扫而光。
走出隔间,洗手的时候,仔细瞅了瞅镜子里的脸,除了眼底的阴影,宿醉和纵欲的痕迹早已消失无迹。
白昼之下,徐大律师需要这一层光鲜的面具。
徐倏影,你真是越来越会伪装了,甚至连自己都看不出破绽。
郁放破天荒地,在上午十点起了床,其实他九点就清醒了,之后的近一个小时,一直捧着手机盯住屏幕,靳朗的那条“我也是”,在床上滚来滚去发花痴。
立春的城市正缓缓被雨水侵袭,听见频频叩响在窗户的雨声,郁放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得给他去送伞。”
为了消磨时间,他夹着伞先坐公车进了市区,然后换乘地铁2号线,在靳朗公司的前一站下车。在地铁站买了大杯咖啡,一边啜饮一边去悠闲地逛无印良品,这是靳朗喜欢的日本杂牌生活品牌。简单朴实,却价值不菲。他们负担不起,却总是流连忘返。
出了地铁站,干脆去书城逛逛,最新一期的都市报上没有左耳的专栏,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开了两周的天窗,把编辑弄得怒发冲冠。
好像,那家伙还不知道我是干什么吧?
郁放无法想象,靳朗阅读自己胡编乱造的言情小说的样子。
不行!得坚决杜绝此类情况出现。
郁放站在书架前用力摇头,想一想这场景都觉得羞愧,更别说,实际上出现了。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爱上了靳朗这个人,还是爱上了和他共处的时光。
只是靳朗,为什么,你总是那么沉默呢?
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肉体被时光冲散,在人流中擦肩时,灵魂所感到的,不仅仅是似曾相识,而是,非你不可。
郁放,非,靳朗不可。
有时候不清楚心存的洁净是否还足够纯粹,走了太久,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是时候停留,且自我反省,承接命运了。
赵英宁打来电话的时候,郁放正坐在KFC里看落地窗上的一条条雨水发呆,男孩快活明媚的声音响在耳边,恍如隔世。
“哟,私奔回来了?”
“呵呵,这次是我赢了。”
“切,你是近水楼台。这次是老子让你的。”
“哈,是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咧?有些老男银啊,不要总是自我意识过剩!”
单手把可乐的塑料盖子揭下,细小的气泡浮上水面破裂,发出细碎的嗤嗤声,郁放撕开半袋番茄酱挤进盖子里,然后拈起几根薯条蘸着吃,酸酸甜甜的垃圾食品,终于填饱了空虚的胃。
“呵呵,你的忠告,我心领了!”
“这么吵,你在哪儿呢?”
“肯德基,你朗哥公司对面。”
“恬不知耻,又来献媚?”
“滚,我是来送伞的!”
“啊,郁官人,辛苦了。”
“去死吧你!”
郁放噎着满嘴薯条一时间发作不得,正咬牙切齿,听见赵小猫在对面居然还哼哼上了,
“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烟哪……”
“赵!英!宁!”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等一会,我马上就到!”
男孩充满笑意的声线仿佛一串风铃活泼而无邪,让郁放感觉到自己真是回来了,从最近那些悲伤沉郁中活过来了。
“你过来干嘛?”
“一个自我感觉不错的白领老男人对我有意思,刚巧就在朗哥他们那栋楼里工作,我来找你做挡箭牌啊,看能不能给吓退了。”
“我看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是你才对吧。”
“真没品!你原地不动,二十分钟,不见不散!”
“喂喂……”
话筒那端,一片嘈杂,伴随着雨水和刹车声,想必刚上了公车。
赵英宁不由分说切断通话,郁放无奈地耸耸肩膀,热闹一点也好,有赵小猫在,靳朗,应该会开心一点吧。
窗外,倾盆大雨席迅速卷了这个城市,天空突然张皇失措地暗下去,瞬间,恍如末日黑夜,无数铅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拼成一张绝望狰狞的脸。
郁放坐在KFC明亮宽敞的店堂里,墙上挂着山得士上校微笑的画像。
他悠闲地翻动着报纸消磨时间,期待着接下来和靳朗的会面,全然没意识到,室外,正落着,扯天扯地的大雨。
第三十五章:末日
徐倏影走出大厦,撑开伞,立刻被无边无际的大雨笼罩,雨水狠狠击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振聋发聩。
不过几分钟而已,阴霾的天空,仿佛结束后立时拉上帷幕的舞台,灯光寂灭,一片黑暗,人群在雨中晃动的影子。显得格外不真实,他们从地铁站,地下通道走出,流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没有带伞的行人抱着头迅速跑过,喃喃地咒骂声掠过耳边,又很快地融入雨水和喇叭的聒噪里。
他慢慢地走着,和一群人站在一起,在等待红绿灯转换的间歇,转头看向已经明亮如宫殿的写字楼大厅。靳朗正帮着保洁员在门厅的台阶上铺上厚纸板,防止雨水和泥泞打湿地面。
男人低着头,半蹲的姿势,嘴唇紧抿,小心翼翼,专注的神情。一绺刘海散落在额间,灯光下,隔着雨雾看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
信号灯转换,骑脚踏车心急的学生从后面蹿上来,把徐倏影撞了个趔趄,伞从手里撞飞了出去。冰凉的雨水落进脖子里,明明只是几滴,却还是感到了刺骨的凉意。初春的骤雨凛冽而迅疾,它们阵势密集,锐不可当。
赵英宁在电话里交待,路上堵车,让他先到对面的KFC等一等。
听筒那端的雨声遥遥地,类似蚕食桑叶沙沙作响,和着汽车喇叭的长鸣。徐倏影叹了口气,雨中,窗外的天空开始是嫣红的,递而一点点转黑。看来,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止。
其实,也不过是想找个人陪着坐一坐而已。
一时兴起的约定,可惜天公总不作美。徐倏影从来都不是老天爷眷顾的对象。
KFC里人声鼎沸,明亮的店堂,充足的暖气,把伞搁上门口的伞架,环视一周,基本没有什么空座。小孩子在儿童乐园里蹿来蹿去,叽叽喳喳。头顶的喇叭正放着王力宏的新歌,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Hip-Hop节奏,与室外的风雨全然不一样的活泼气氛。
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伏案读报的年轻男人,他的侧影非常柔和,雪白的长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桌子上放着一杯可乐,盖子被揭下反扣在托盘里,当做盛放蕃茄酱的容器。
这些小习惯,明明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
男人百无聊赖地拈起几根蘸酱的薯条送进嘴里,好像在等人,又好像没有,他并没有因为徐倏影长久的打量而抬头或者转移视线,只是这样安静地独坐一隅,闲适阅读报纸。
安静到融入了周遭的一切,却又不显得突兀。
徐倏影怔住了,心脏,似乎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捏住了。狠狠地捏住了。
理智命令身体迅速转身离去,外面正下着扯天扯地的大雨,可是室内的低气压,已经逼迫得他无法呼吸。
半张侧脸,就足够让我认出你。
假如,时间回溯。
倘若,时间回溯。
我是不是,能够像以前那样,走上前去,一拳捶上你的肩膀?
记忆的遗迹里,陈列着灰烬和未燃尽的火星。
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关上耳朵,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赵英宁站在窗外,而郁放和徐倏影在窗里,一个在低头看报纸,全然不觉,有一束炽烈的视线,正深深注视着自己。
寒风和雨水简直要把人逼到发疯,拢了拢单薄的外套,抹了把脸,满脸都是冰凉的水滴,它们沿着鬓角一直淌进脖子,流到胸口,刺骨的凉意。
靠,什么人嘛,这种天气把人叫出来。
不过,这一趟,也不枉此行。
望着徐倏影凝视郁放隐忍却几近崩溃的眼神,少年唇角旋出一缕玩味的笑意。
左耳笔下的爱情浪子,果然是名副其实啊。
敲了敲玻璃窗,郁放循声抬起头,一副如梦初醒的神情。
窗外男孩的脸上,挂着灿烂如旭阳的的微笑,抑制不住的快乐洋溢在眼角眉梢。他猜,大概,又有什么喜事降临。
赵英宁隔着玻璃指指左边,郁放略感疑惑,还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只瞥见徐倏影狼狈仓促的背影。
西装革履的颀长身影,被雨水浸透的裤脚变成深色,垮着肩,不自然地步伐。
看起来非常普通,和这个城市里,四处可见疲惫的白领并无二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郁放以一个写作者的敏锐牢牢地捕捉到,从这个男人的后背,正放射出一种沉默的敌意。
是的,充满了抗拒的敌意。
还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站在盥洗台前洗手,低着头,看不见脸。
神经质地动作。相对着窗外赵英宁戏谑的表情。把郁放完全搞糊涂了。
他就是,那位,所谓的追求者么?
“是谁?”
隔着玻璃,郁放对赵英宁做口型,男孩拜拜手,抱着肩膀不置可否。
“进来!”
最终,赵英宁还是挨不住寒冷,推开门走进来。他在郁放身前坐定,努力伸展四肢。
“啊,终于活过来了。你都不知道外面有多冷!”
他的身上挟裹着潮湿的寒流,没有带伞,雨水把头发淋了个透湿。
“给!”
郁放解下围巾盖在男孩头上,男人温柔敦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干嘛?”
“给你擦擦头发,满脑袋的水。”
“不是吧,这可是围巾啊。”
赵英宁瞪大眼,郁放的双眼随着微笑眯起,仿佛一对游动的小鱼。
“没事,收拾干净点成不?那人看背影不错。你是叫我来当参谋的?”
郁放努努嘴,指向盥洗台前的背对着他们的徐倏影。
“什么跟什么啊?”
“实际上,是你想追求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