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莫以书

辰一前一后地闯入，懒得猜想二人生硬表情后的情绪别扭，便开门见山说出最新

消息。

萤幕上出现两个男人的照片，分别是和家黑发的华裔司机－Morris，以及当

日陪AlfredWallace出席研讨会，庞克打扮的JayBarlow；确认徐唯亚没有命丧

当场，宋宝贝连日来高悬的心总算稍稍放下，然而Sisy接下来一席话，却使他

再坠万丈深渊。

「鉴识人员在没被爆炸波及的现场还采集到一些生物迹证，DNA比对后确

认是唯亚的血液。」

「Vier受伤了？」

「现场的血液迹证量并不多，无法判断他的伤势是否严重，你们先别乱猜。

现在棘手的是，即使那里有他遗留下来的迹证，顶多只能说他的确曾在案发前后

到过现场，不能证明那些迹证与爆炸案之间有绝对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这番模拟两可的官方说法令宋宝贝双眉紧

皱，立刻察觉事情或许已往最糟糕的发展而去。

「嗯，Wallace家族开始插手干预这件案子了。」

案发现场是人烟罕至的某处公路旁，没有监视器，也找不到目击者，其中最

令Sisy心寒的是，明知AlfredWallace与徐唯亚的失踪八九脱离不了关系，偏偏

就是提不出有力证据请他到案协助说明。

宋宝贝与阿辰对望一眼，正要再开口说话，此时白屋一名行政秘书敲门走

来，低声向Sisy报告道：「小姐，一位自称是徐先生朋友的何邦艺先生刚刚来电，

询问徐先生何时返台，他才知道是否要帮徐先生向公司多请几天假。」

「……知道了，他要是再打来，就请他不用担心，辰少跟宋先生会搭明天的

班机回去，到时他们会帮忙向徐先生的公司说明。」

「Sisy！」想不到Sisy竟然打算将自己与阿辰赶回台湾，独自面对所有事

情，宋宝贝不满地叫了出来。

「何老板这通电话来的没错，台湾那里是该有人帮忙处理一些事情。」Sisy

不容拒绝地冷声说道。徐唯亚失踪的事情虽已通报驻外代表处，但是Sisy熟知

Wallace家族一贯低调的行事风格，执意想为日后的谈判留下退路，特别封锁外

界对整件事情的消息，因此她此刻要求阿辰与宋宝贝回去帮忙打点，联络徐可

喻，倒也不全是藉口。

但宋宝贝岂会轻易接受她的安排？便继续固执争取留下来的机会，阿辰担心

他口不择言，或许会与Sisy发生冲突，只好拉着他不住劝说。

Sisy与两人一样，几天以来睡没几个小时，又得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掌控内

外一切，实在再禁不起任何纷乱，最后她终于弃守强硬盔甲，闭眼扶额，语调虚

弱地幽幽叹道：「你们继续在这里，会让我有所顾忌。……就乖一点，帮我照顾

好小颍和台湾那边，拜托你们了。」

第六十三章

阿良站在店门口，卖力将每寸玻璃擦拭干净，所经之处光亮干净，连点水

渍都不留；小天对他这非奸及盗的莫名积极感到不满，换回便服后直接走到他身

旁警告道：「喂，你今天到底想几点下班？店里玻璃擦不过瘾，怎么不回去整理

你的猪圈。」

「你都不想知道徐大哥没跟宋大哥他们一起回来的原因吗？」领口被小天拉

到变形，依然浇不熄阿良满腔的八卦热血，他兴奋地反问对方，「小老板这几天

心不在马的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啊，如果宋大哥他们这次其实是帮徐大哥

来跟小老板提分手的话要怎么办！」

「许良顺，你再八婆我就真的塞一匹马进你身体里！」一把抢过阿良手上的

玻璃刮刀，小天再也忍不住揍人的冲动，直接绕着店面，将高出自己许多的对方

拽进休息室去。

外头两个小鬼头闹得不休，坐在露天座位的那三人之间，气氛却冷如冰点。

「……Sisy希望这件事能尽量低调，所以店里其他人如果问起，你就说他是

为了念书留在那里。他公司那里，阿辰会以和家的名义直接跟他最高层主管交

涉，暂时以协助办案保密为由，帮他争取留职停薪的可能。至于……」

「……等、等等，……你再重说一次，丫丫到底发生什么事？」想不到耐心

多等几天，竟是等到宋宝贝与阿辰面色凝重的上门拜访，何邦艺感觉一切恍如恶

梦难醒，只能不断自求冷静，希望找出这番谎言的连连破绽。

若在平常，宋宝贝绝对早就失去耐性，拂袖而去，然而这阵子的他思绪异常

清晰，清明到心中几乎失温，便依对方所求，将几分钟前才说过的话重新再提：

「……徐小薇坐车回饭店的路上被卷进爆炸案中，目前生死不明，Sisy她……」

「够了！」宋宝贝才说没几句，何邦艺猛然跳起，紧紧揪住他的领口，愤怒

吼道，「他又要你帮忙躲开我对不对！宋宝贝，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你就这么

看不得我跟丫丫在一起？」

「对啊，我非常讨厌你，永远不让你跟他在一起！」毫不退让地大声骂回，

宋宝贝握拳便往何邦艺脸上狠狠挥去。

场面瞬间混乱，挨了一拳的何邦艺反手把人推倒在地，力道之大，连周遭的

桌椅都无一幸免；待小天与阿良闻声而至时，两人已脸上挂彩，扭打一团。

「这……阿、阿辰，你怎么让他们打起来了！」何宋二人虽然平日相见也

是口角不断，但碍于徐唯亚面上，总还知道自制，哪曾真正失控到这般疯狂互殴

的局面？阿良被吓到不知所措，握紧小天同样颤抖的指尖，急叫一旁冷眼旁观的

阿辰帮忙劝架。

怎知阿辰非但无意插手，还伸手拦阻阿良不顾一切，意图闯进战区的牺牲之

举；阿辰将两人拉往身后，确保他们不会受到场中战火殃及，这才脸色不豫叹道：

「我在旁边盯着，不会有事，就让他们打一架吧。」

阿良与小天不知事情始末，完全不懂他这番话的含意，只好面面相觑，被迫

束手无策留在现场观战。

接下来的三分钟彷佛三小时那么漫长。

这场排除理智，耗尽全身气力的斗殴眼看即将分出胜负，阿辰终在此时介入

干涉；他一个箭步挡于二者中间，左手格开何邦艺拳头，右手掐往宋宝贝后颈，

方才斗得正酣的两人刹时一倒一昏，再也无法作乱。

拜宋宝贝所赐，阿辰对何邦艺的印象也好不到哪去，但既知这人对徐唯亚有

特殊意义，Sisy也无意为难，他便会要求自己尽量公平公正地对待对方。阿辰蹲

在被自己刻意掐昏的宋宝贝身边，向何邦艺冷冷说道：「发生这件事，大家心里

都不好受，以后我不会再容许你们这种事发生。今天就先这样，有任何消息，我

们会再跟你联络。」

语毕，阿辰背起宋宝贝，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六十四章

接下来几个月过得很快，只是夜晚越来越长，何邦艺每次睁开眼睛，都以为

自己又回到与徐唯亚失联的那些年。

宋宝贝固定每周六下午打烊后过来店里，向他交代寻人的最新进度。

痛欧对方一顿后，何邦艺与宋宝贝反而能够看着对方的脸好好说话，现在的

他们，像两根不愿熄灭的焦炭，相信徐唯亚安然无恙，是支持他们继续发热的共

同力量。

「我这几天已经把手续都办好了，明天一早就飞过去，没其他事的话，我会

在那里直接待到年底，有消息阿辰会随时通知你。」

「我也想过去一趟。」

「你跟他非亲非故，连签名的用处都没有，跟过去干嘛？」台湾的同性感情

就是这么残忍，一方走了，法律上也没有任何文件承认另一方的存在，宋宝贝不

由分说地驳回对方要求。

「我……」何邦艺张口欲言，却只开了个头后便又安静下来；徐唯亚失踪

之后，他便总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宋宝贝被他欲言又止的对话弄得烦闷，索性自己接着把话说完：「既然已经

知道那个Alfred跟徐小薇的失踪有关，我会尽量想办法接近他，看能不能套出什

么话来。」

HenryWallace的确是个难缠的角色，他为了帮自己儿子从爆炸案中脱身，

不惜动用各方势力，Sisy与他对峙许久，除了辗转得到过几句保证徐唯亚没事的

暗示之外，再不能占到任何便宜，不得已，Sisy最后只好答应宋宝贝自告奋勇，

提早入学接近Alfred的提议。

这些细节何邦艺并不知情。

一方面是Sisy还未肯定消息是否可信，不愿让徐唯亚的亲友产生错误期待，

另一方面则是宋宝贝对何邦艺的表现仍有疑虑，刻意想试探他对徐唯亚到底存有

几分真心。

见何邦艺没再表示意见，宋宝贝正要开口离开；想不到阿良与小天特地过来

招呼，只好暂时打消念头。

「咦？宋大哥你也要出国？……所以你会遇到徐大哥罗？」闲聊几句之后，

阿良得知宋宝贝明天即将出国，莫名兴奋地抓住他的手。

「嗯。」阿良相信徐唯亚一时鬼迷心窍，留在国外作研究的说法，自然便将

宋宝贝的留学与徐唯亚作了联想，宋宝贝不忍拆穿谎言，便顺口应了。

「太好了，小天，我们的礼物能送出去了！」见宋宝贝点头称是，阿良伸手

与小天相握，开心向前者解释道，「去年圣诞节，小天曾经答应要织一条围巾当

徐大哥今年的生日礼物，结果围巾织好了，徐大哥人却没有回来，我们还以为要

等小老板年底帮徐大哥打包冬天衣物时才能寄出去了」

「难得你们这么有心，徐小薇收到礼物一定很高兴。」

「哈。」见小天在一旁笑得开怀，阿良跟着感染喜悦，便又鼓起勇气，说出

平常不敢轻易提出的想法，「对了，宋大哥，徐大哥当时走得那么匆忙，说不定

身边还缺一堆东西，……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拜托你这次顺手帮他带一些行李过

去啊？」

顾着编排谎话，宋宝贝的确完全不曾在乎这类民生问题，但是阿良与小天亮

晶晶的期待双眼就在面前闪烁，他骑虎难下，正要设法推托难题，一直默不吭声

的何邦艺却突然露出笑容，自作主张同意了阿良的建议。

「阿良说的不错。可是宋宝贝明天凌晨就要出门，没太多时间耽搁，不如你

们两个现在就跟我上楼去收拾丫丫的行李，让他可以直接带回去，怎么样？」

第六十五章

改装之后，阿良与小天首次踏进二楼住处，因为事出突然，房里没有刻意收

拾，何邦艺与徐唯亚的衣物随意放置桌面、地上，两个孩子这才意识到徐何二人

同居此处的事实，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啊、啊、原来小老板这里有这么旧的机型啊！」阿良为自己脑中一闪

而逝的下流画面感到羞愧，赶紧随便找个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何邦艺还是挂着笑脸，他顺势接过相机，边按下电源边解释道：「这是我大

二的时候，丫丫陪我一起来台北买的，里面有他以前的照片，要看吗？。」

「当然要！」阿良身为徐唯亚的忠实粉丝，整个人立刻被吸引过去，甚至还

不忘转身拉着徐氏后援会二号粉丝分享道，「哇，小天你快来看，徐大哥笑起来

超好看的啦！」

「这几张是我们大三主办送旧晚会那次，丫丫帮我拍的。」

「哇，小老板你的胸部塞得很夸张耶！」

「还不是编剧故意要求的，不过最后他也被大家推上台来给我献身了就是。」

「徐大哥脸上那些唇印……根本是被水蛭围攻了吧。」

一张张过往记录展现眼前，小天附在阿良身边看得入迷，最后终于禁不住诸

多诱惑，害羞地耸起肩膀要求道：「小老板，可不可以把这几张照片给我？我、

我想上传到我的网路相簿。」

『……喂，你干嘛乱删我照片啦？』

『我删的都是你偷拍的我、的、照、片，不爽的话，付我肖像费啊！』

『刚刚晚餐我付的还不够多吗？你是怀孕了食欲大开喔！』

『孕个头啦！真的有也是你搞大的啦！』

『干，两个男人孵得出蛋来就是生物史上的奇迹了啦……』

「……小老板？」何邦艺突然没了声音，小天担心是自己得寸进尺的要求太

过无礼，只好试探性再问一声。

「喔，好啊！」右手触电似地缩了一下，何邦艺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允下小

天的要求，「我存好之后明天给你。」

然后三人转身走向衣柜，将徐唯亚常用的几样衣物逐样拿出，阿良一边听何

邦艺笑谈他与徐唯亚在家事上如何分配，一边与小天把东西放进行李箱。

宋宝贝和阿辰站在门口，将里面三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宝贝？」

「……」宋宝贝点头却未作声。他总算明白何邦艺这些日子以来冷静异常

的原因－其实他也信了那个无中生有的谎言，认为徐唯亚只是突然闹起脾气，执

意留在国外不愿回来。

何宋二人相互厌恶这么些年，尤其忌讳对方见到自己的落魄狼狈；宋宝贝首

次撞见这人的行尸走肉，生不出丝毫胜利心情，反而深深懊悔自己将剧本写得矫

饰欺人。他握紧双拳，忍无可忍冲进去揪紧何邦艺的衣领怒骂道：「何邦艺你够

了没有？我会把人完整带回来，你给我清醒一点！」

小天与阿良其实最后也隐约察觉到何邦艺的异样，但没料到宋宝贝会这样发

狂似地骤然闯来，他们担心现场又要上演全武行，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两人远远格

开。

却在此刻，乱上加乱，何邦艺无预警开始喘不过气，众人忆起他的气喘旧疾，

全部忙成一团为他找寻喷剂。

何邦艺喘得厉害，思绪也跟着摇晃震荡；他努力睁开呛满泪水的双眼，却将

眼前帮自己施药的阿辰看作高一初识那时，在他家里被捉弄得差点翻脸的徐唯

亚。

「何邦艺，你没事了就说一声啊！」宋宝贝没见过人犯气喘，更没想到徐唯

亚失踪了快大半年，何邦艺却在此时不要命地爆发出来；他急得慌张失措，直接

拿起手机叫救护车。

对一切骚动听若未闻，何邦艺伸手向前，想问徐唯亚是否仍愿帮自己随身多

带药瓶，以备不时之需，却在问出口前恍然记起－早在他离开的大四那年，备瓶

便被独留清空的房里，从此不相往来了……

第六十六章

黑白布置的灵堂里，柯霓端坐于鲜花环绕的照片之前；结束繁文缛礼的会

场，空荡凄凉。

何邦艺抬眼将小女孩最后的笑颜印入脑海，举步走向柯霓。

「阿邦，这几天我偶而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太懦弱、太自私，各自伤害了

最爱自己的人，所以才会得到这样报应？」

「……我明知你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没能……对不起。」

纵然心中悲痛欲死，柯霓说话依然不疾不徐，彷佛这样才能不让自责的煎熬

错过分毫；何邦艺为她坚强眼神的濒临疯狂万分心疼，却又对那碎满一地的灵魂

缺块束手无策，只得强忍哀伤，坐到柯霓身边轻声慰道：「都是我们一起作的决

定，你不要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柯霓盯着前方，默不吭声，待她回首，背景刹那换成一年之后，两人从此天

人永隔的当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