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了草

现在，他却想，他不能再画画了，画出来了可能也只有灰暗与气馁，悲伤与忧愁。

那令人陶醉的小川已经不再是他画的主题，虽然他每天都在心里描摹着那个他心中的美好。

当他顺利的进入一家股份制证券公司时，他已经年界30，成为那一气场里最年轻最优秀的代理投资人。骨子里他其实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一个古来稀的境界。

他一点也不想再继续替人打工，但是这里却能令他尽快出成绩。

每年全世界都有八成以上的从业者，在这个充满欲望的圈子淘汰出局。

不是因为那些人不懂行规，也不是因为那些人不明技巧，只是那些人太贪娈，加上一丁点的时运不济，就能轻松被压下五指山，不再能翻身。

他开始变得对人冷漠。无人能接近。

除了他的少年时的好友。

阿动在大洋的彼岸当了妈妈。

谢宁一直没有醒来，安详的走完了自己的生命。没有了苦痛。

姜原有时想，他会不会也象自己一样，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呢？

张昭成了谢宁母亲最亲近的人。

还有一个走的近的，就是薛磊了。

“哥，你什么时间过来，这电影要开影了”薛磊自从知道小川离开后，便辞了职，赶天赶地的赶到他身边，只是抱抱都可以。

用他的话说，他不想替代小川，但是总能做个伴吧，好歹俩人能互相取个暖。

可姜原不愿如此。他不想让亲人变成情人。

他心里的那个地方早就满是一个小川，再也容不下其他。

但薛磊就是这么穷追不舍。

“不成，这个点没有，晚点咱包场吧”姜原又能不再在乎那些数目字了。

薛磊笑，那好，听你的。

偏偏晚上零晨场有人要包，人家出的价更高，影院经理见财眼开。

薛磊与影院的人争执不下。

赶到那里的姜原说，要不走吧。反正他进去了，就只有薛磊一人看，自己在边上呼呼。

可刚一出来，就碰到了久违不见的人。

那熟悉的瘦削挺拔，脸上的伤疤在灯光晕暗的影厅仍让他觉得刺目，忧郁的眼神也格外令他心疼。

他怎么还能这么心疼，他非常的懊恼。

明明给自己许诺，再也不会在他面见表现出任何动心，以免被践踏。

可是真的看到他孤影自怜的模样，又如此的受不了，浑身上下有如蚂蚁啃食。

脚也象是被粘在了地板上，挪动不了。

小川抬头，只见薛磊毫无顾虑的贴着姜原，既似兄弟更似情人。

他的心里也是一紧。心怦怦的要跳出来。没有说话，如陌路般，与他俩擦身而过。

轻飘飘，如风，如影，心其实还在再见的地方，想要随之归去。

第49章

肩膀上，薛磊的胳臂轻轻地带着他，示意离开。

身后，只听那个影院经理，笑容满面极为献媚的迎接着小川。

回首，没想小川也正在看向自己。

姜原收回视线，城府拣起来套在脸上。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的语言能力恢复了么？

他为什么独自一人来观影？那个人为什么没有陪着一块来？

天这么冷，他怎么只穿了一件夹克。这么晚，看完以后，那人会来接他么？

夜风很大，路面被吹得干干净净。没有车来车往。

指针指向二点十分，那个单薄的身影才从影院的侧门边出来，收拢了一下夹克的人，被风吹透，隐约抖擞了一下。

姜原立刻下车，将车里的风衣拿出来，奔过去。

小川看到他，着实吓了一跳。

“现在打不到车了，你开车了么？”姜原把风衣递过去，小川摇摇头，没有推辞风衣的站在那里似乎感觉更冷了。

姜原便将衣服套在他身上。

一股浓浓的烟草味因为站在挡风面，直窜至小川的大脑。

什么时候这人开始吸烟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的车在那边”说着姜原大胆的牵起他凉凉的手，向车边大步走过去。

小川顺从的跟着姜原坐入了车里。温暖一下将俩人环绕。

心却有点凉。

姜原回身，变戏法一般的递来一杯牛奶。

小川二小时前在影院里吃了半天爆米花，没有喝汽水。牛奶的香味一下子就勾动了他的口舌，不自觉的舔了一下，接过来，捧在手中温热由杯壁传递至他的手中，想象着姜原跑到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来时的情景，心微微的悸动。

又骂自己，他能不能再狠点。他会好受点。

现在，他甚至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还很冷么？”姜原看着小川将牛奶送入胃中，车里的暖风呼呼的吹出，整个空间似乎早就被吹热。小川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也不敢直视正在注视自己的人。

打了手势，表示不冷了。

姜原没有盯着他不放，转过头，轻轻问：“还是住在那里么？”

小川点头。车奔驰出去，没有半点犹疑。

半路下起了大雨，倒在雨刮上唰唰作响，模糊了世界。

空气里全是对方的味道。与世隔绝一般。

整场影片，他都没有看，脑海里只有他与薛磊亲密无间的模样。

现在为什么没有陪着薛磊，却在这里等着自己，小川心里很矛盾。

似乎装了透视眼，姜原突然说：“薛磊是我的好兄弟，我让他先回去了。”

是么，好到什么程度的兄弟呢。小川盯着完全看不清的窗外，捧在手中的牛奶杯，空空的，但却不想放下。

姜原直视前方专心驾车。

时间如飞般闪越，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一瞬即在眼前。

“等等，我有伞。”姜原刚停稳车，小川就要开门离去，听到他这一叫，小川犹豫的看看雨，又看看他。

姜原已经跑到他的副驾边，替他撑起了一把巨型的厚重的雨伞，等待着他的迈步。

外面很冷，风大雨大。走在他身边小川却感到一股莫明的安宁。

直至送他到电梯口，他们都默契的没有多说一句话，哪怕是谢谢都没有。

叮的一声，电梯要隔绝他们的短暂的相遇时，小川才抬眼看看他，他的眼里早就没有了温和的痴迷。可能一直都是他自己的误会，小川回想着。

从影院出来，至现在，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可有那么一瞬，他以为他和姜原还能回去。

周围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突然姜原象是想起了什么：“听闻景亮家最近麻烦不断，我的号码没变，如果你愿意……”

小川听到他的话，诧异的看着姜原，直至电梯门将他俩彻底隔开。

原来，他是这么看他的。

呼的一声，电梯门又打开。姜原还站在那里。

小川恐慌的赶忙按下楼层钮，关上电梯门。他实在是害怕听到门外那人还会说出什么更为尖锐的话语来。

他知道他的意思。

景亮确实很久没有来找过自己了。

但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

伤心的眼泪突然就从心中流出。直至他进了那个漂亮的金丝笼，他的心都空了。

姜原落漠的看着电梯数目总算开始上升，仍恋恋恋不舍。

不是需要最奢侈的生活么。

为什么还这么执着的住在这里，他哪有收入来支付，景亮家被规范起来，树倒猴孙散的年月，他怎么总也长不大啊。

小川呆滞的看着雨中那辆车的轮廓，久久没有离去。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想到，去将室内的灯全关了。姜原的车才缓缓离去。

他在心里默默的道别。

与自己曾经的任性，与自己曾经的幻想，还有曾经的付出。

第50章

一夜风雨，迎来明媚的晨光。

天蓝得被水洗过一般，很难不让人暇想起美丽的蓝色星球的影象。

污浊的空气，一下就被净化得有如重生，无色清透。

柔光里，小川再次见到了似乎一直没有离去的姜原。

阳光的出现，照亮了生活。

脸色由于心情的搅扰，显得格外憔悴的小川被姜原看在心里，疼。悔恨已经活了这么久，还是容易被灰暗的世俗挡住眼睛。看不到真正内心里最最想要做的事。

在很久以前，曾经拥有的人，早已脱下稚气的外表，姜原那如山一般令小川犹豫着，停下困乏的脚步。下了无数决心，见到他，还是心软如棉，想要将他环入周身。

又思及现实。小川板了一下刚刚松开的冰冷脸颊。

姜原却并没放弃，一如继往般：“还没吃早饭吧，”眼神探询里带着祈盼。

渐渐失去知觉的小川，如此的想要逃避。

虽然他也是如此的需要梦想，需要方向，需要人陪。

嘴边溜出的却是：不。

“去哪儿？我送你”姜原有点受挫的表情，令小川也难以决断该如何再次赶走这个人。

曾经说过同志如何如何不是的自己，却在那拙劣的谎言下，苟且偷安。

可是又如何也不可能安下来。

灵魂有如一叶孤舟飘浮在寒气刺骨的海洋里。

突突向前冲的身体，陡然回转，嘶声力竭“你能不再来缠着我么？！”

心跳的频率象着魔一般，难以控制。其实原本只想告诉他，你一直在我的世界里！怎么都挥不去！怎么办？！

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可是，却不能在一起。

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小川已经抖得不行的腕部，沉稳的声音传导过来：“先吃早饭吧”

僵持了一会儿，那温暖的温度逐渐传导至小川的心脏，脚步莫明的跟随了。

不知不觉，眼前冒着暖暖白雾，散发出来的诱人香味，勾引了小川那咕噜的肚皮。

是他最爱的清淡的阳春面。

那上面滴的几星几点香油，和青葱的嫩绿都如此招人喜爱。

这间小铺躲在一个旁街里，装点得非常古朴而宁静。

真不知，原来姜原一直生活得如此淡然。

和他现在的衣装完全不搭配。

多少次思念着他，想着他在做什么，在吃什么，额角还会不会冒出薄汗……

现在，这样的梦，一下子进入现实，令小川莫明的感动。

“吃啊，”奋斗了一会儿面条的姜原抬头，温和的看着小川。

不会是抑郁症了吧。姜原正在担心着小川的生活状态，痴痴的盯着自己，看来还是很有发展的可能。

“您的泡菜”服务生，轻松快乐的端了一小瓷碟摆在他俩的面前。

“尝点这个，开胃的！”姜原再次开口建议这个傻傻的家伙。没有自己他都是怎么生活的啊。

小川从桌上举起竹筷，夹了一小片泡菜，在热气蒸蒸的面条里轻轻沾了沾，送入嘴里，轻轻咀嚼。

脆生生的鲜美由舌尖传递至大脑，轻松愉悦的情绪满心充盈。

接着大口的开始吃起面条。

这时，姜原眼睛已经带上了微笑。幸福其实就是看着心爱的人，吃得香喷喷，比自己吃好还要美。

“你不去工作么？”小川在早餐后，打破沉默。

“现在还早，先送你去城北吧”说着姜原已经起身，示意离开。

小川似乎惊到一般愣在那里，他全都知道。

一股无处可藏的烦燥直奔心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能让我安生会儿么？！”

“没事啊，我送到就离开！”

“不要！不要！不要！我自己有腿可以自己去！”

“瞧，乖了，只是送你去，我停远点。”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小川爆怒了。

果然还是容易激动的人。姜原回转了一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是啊，他现在是去求那个人放过自己的，那个关在城北的人，但是这无疑是在揭穿小川那原本已经没有了的脸面。

自己如此的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的竟况，他竟然不能理解，给自己留下余地。

瞬间，小川已经推翻了刚刚由早餐至现在累积出来的温和淡定。

现实，还是得自己面对，不能再把姜原扯进来。这是小川现在的想法。

而姜原想的却是，无论如何，自己都有责任成为他的依靠，与他共同渡过时艰。

第51章

满路尘飞，阴霾了并不亮丽的城市。

似乎每一粒沙，每一颗尘在经历了万般险阻后，来到的却并不是它们所想象的天堂。

牵联了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生物，包括人类。

呼出的每一股气息都隐藏着困顿。

在轿车里，哪怕是顶级宽敞，空气里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是在猜测自己要去探视景亮吧。每周三，上午十点是被允许探看的。什么时候他已经将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不可能一个午夜场的随意邂逅，就能如此精准迅速的把握好时间，在楼下守候。小川的心里翻来覆去，思索着姜原在再次遇到自己时的每一句话。

姜原也明知对方的疑惑，只是坚定沉着的驾驭着自己的轿车前往他的目的地。如果可以，其实他也不一定真的非要占有他内心的一星半点。只要自己想要关心着他，也就够了。

特别是在他现在如此不顺的情况下，更不能用过于强势的状态，硬生生的挤在他的时间里。早就打探好小川的一切，就是没有跨出实质的一步。

薛磊早上那有些绝望的表情，也很令姜原刺心。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就这么被自己给伤害了。这样的重生，他真的没有想过。

想到的只是，生活一如继往的不易。

古旧的围墙，阻隔了墙内外之人。却隔不断那迎春的花枝招展。

靠在车边，燃上一支的姜原，并没有将燃着的烟草递向嘴边，夹在手中，双臂交叉环抱前胸，微仰着脑袋，很悠然的欣赏着墙边的那些漂亮的植物，一切是如此的宁谊，仿佛再无重生。

嘎啦的沉闷声由墙边的铁门处传来，小川红着眼框从里面出来。

走向不远处的姜原。姜原回过头，寻声望去，看来递给他的十万块已经收了。

心下略为安实，但再见那满眼的伤痕，也不知道小川在里面流了多少泪，求了多少遍人家才收下。而这一切，不是真的能拯救墙内景亮。

只是界限可以划开了。

“去郊区的农家院吧听说现在季节甚好”坐在车里，姜原探询的请求着。

小川抹了抹泪，点点头。

车欢快的绝尘奔去。

在进入那道阴深的铁门前，姜原苦口婆心的讲了无数此事的解决之道。以他对小川的了解，他需要陪伴，需要支撑，需要一个再次前行的动力。

无论以后景亮家如何，小川这次递进去的钱，虽然不多，但也是这几年景亮零散给的。吃住穿行全不用愁的小川，看起来似乎在过某种利益惠的生活。其实现金类的，他分文未动。

来的路上，姜原象算好了似的，停在了银行边，用诚恳的眼神告之，必须要好好结算了。

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家人着想的小川，从开始的拒绝到后来的动摇，直至最后完全言听计从，没有用上半柱香的时间。

小川确实要与过去道别。

在里面见到欣喜若狂的景亮时，小川控制不住的掉泪了。不是因为他爱这个混蛋，只是因为看到对方如此的结局，他那泛滥成灾的同情心催使着泪水破框而出。

当他暗示，将会把景亮给他住的高级公寓换成现钱交给律师时，景亮只是问：我的小提琴，能替我保管么？

为什么这些人全都精到骨子里。这是小川当时脑袋里冒出的一句话。

多少年了，面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到青年势危的落泊公子，从来都不会扔下那把最令他神往的小提琴。

那是一种怪异的优越感，一种别人无法拥有的能力。世界上确实再也没有人能象景亮一般将小提琴演奏得出神入化，可是偏偏他却只倾心于自我欣赏，绝不分享于人。

除了为小川，景亮是绝不会如此努力的练就此项技艺。

姜原明白，不能再过多的逼迫小川完全断绝与景亮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