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烛游by蜜渍柑橘皮

作者:蜜渍柑橘皮  录入:02-12

他听见凤衣荼在质问凭什么。
他在问凭什么凤临涯生来就能拥有一切,他在问明明凤临涯什么都没有做过,为什么仅靠一句话就能拿走他手中所有东西。
就因为他拥有凤家的传承灵喾,而我是个废物?凤临涯看见,凤衣荼双眼赤红地对着身前的一名女子逼问道。
那是凤衣荼的母亲,在凤临涯的记忆里,凤衣荼与她十分亲近,从未红过脸。他自出生起便失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那名女子也将他视作亲生儿子看待,所以他也一向尊敬她。
那女子向来温婉,声音也柔和,因此她说了什么凤临涯听不太清,但他只听见凤衣荼冷笑了一声,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有些悲哀的笑容来。
那我究竟算什么,我凤衣荼又究竟算什么?他红着眼眶看着那女子。
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母亲,您让我如何与他回到从前?
我连看到他都觉得恶心。
后面的凤衣荼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到,因为他有些仓皇地逃掉了。
那一天,凤临涯才彻底意识到,原来从出生起,他和凤临涯之间就已经被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是凤凰灵喾的继承者,是凤家未来的家主,而凤临涯只是个毫无天赋的废物。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终究是要从凤衣荼手中夺走他最看重的东西。而经由他再给凤衣荼的权力,却又像极了带着怜悯的施舍。
如同凤衣荼自己说的,对于凤家,凤衣荼什么也不是,这权力作为家主的凤临涯想留就留,想收就收。
至于凤衣荼,那就是个笑话。
那时凤临涯口中的话语如今还回荡在他的耳边,凤临涯这才惊觉,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凤衣荼的关系无可挽回,只是这些年来他都在刻意去忘记,刻意去模糊那些让他感到不安的记忆罢了。
早在他成为凤家家主的那天,不,或许更早,在凤临涯因为自己而被家族惩罚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出现裂痕,那裂痕随着时间越来越深,现在的他不过踩着最上层尚且完好的薄薄冰面,然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冰面之下也依旧完好如初。
他们的关系,就好像没有挤干净脓疮的伤口,虽然看上去已经愈合,但若是撕开那层浅浅的痂,或许就会发现内里其实早已腐烂。
而如今,那一层堪堪维持住平衡的表皮也即将被撕开。
凤临涯抓起暗格中的那块桂花糖,手背上青筋凸起。
其实以他的能力,要毁掉那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桂花糖不过是瞬息的功夫,但最终,他也只是抓着那块糖,有些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其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他回首望向窗外的月光。
江曜回到了自己和玄师的小院,推开房门,便如往常般看见了静坐在桌边的玄师。
“师父……”他走进房间,屋外的桂花香混合着玄师身上的冷香朝着他鼻子里钻,让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那人身后,下意识地便贴了上去。
“怎么出去一趟就变得跟孩子似的?”玄师哭笑不得地转过身,顺了顺江曜有些散乱的头发,“怎么样,凤家主怎么说?”
“凤家主说,如果南海的封印出了问题,他拼了命也要将其修复。”江曜思想斗争一番,最终还是没舍得松开爪子,而是挂在玄师身上接着道,
“所以师父,南海的封印是出问题了吧。凤家库房灵材不足是凤衣荼捣的鬼,目的就是让采宝人下海带回封印松动的消息。”
“他想借机引凤临涯去修复封印,好趁机夺取他的灵喾,对不对?”他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猜测全部说了出来,然后埋首在玄师颈侧深吸一口气,手上圈住玄师的力道大了些,紧接着松开自家师父,走到他对面的椅子边坐下。
“不错,有长进。”听完江曜的话,玄师看着对面的小徒弟,表情中带上了些赞赏。
能根据凤临涯的回答便推测出这些东西,不得不说比起他们初见时的那个少年,如今的江曜成长了太多。
“不过师父,按照你之前说的,南海海底封印的东西是……毁灭之力?”想起买下炎烬之时玄师给他解释过的,南海海底的情况,江曜的眼神也逐渐凌厉了起来。
“嗯。烛照幽荧当初为了封印南海海底的毁灭之力,特地留下了三条属性至纯的白蛟,以凑齐五种至纯的元素,好模拟出创造之力的效果。”玄师点了点头,
“不过万物皆有寿数,从烛照幽荧创世至今,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年岁,南海海底的三条白蛟也早已尽了寿元,只余尸骨。虽说他们的尸骨也是由世上最精纯的元素凝成,但毕竟不是活物,起到的效果也会打些折扣。”
“所以,南海的封印就松动了?”江曜试探着问道。
“嗯,但好在只是松动,并没有彻底崩毁,所以还有挽救的余地。”玄师点了点头,
“以血统纯正的上古灵兽本源浇灌,便可延长封印的寿命。虽然不能长久,但也能保一时之安。”玄师看着似懂非懂的江曜,嘴角扬了扬,继续道。
“血统?”江曜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
“嗯,这里血统纯正的依据,乃是指幽荧烛照创造它们时使用本源能量的多少。像是四圣兽这样,消耗了大量本源之力的灵兽,在血统上甚至可以与烛照和幽荧平起平坐,能力上也是如此,而再次一级,便是如凤凰这般,诞生于四圣兽身上的灵兽。”玄师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跟江曜解释着,
“以此类推,这样延续三代之内的灵喾,都具有加固南海封印的能力。当然,前提是对应灵士的实力足够。”
所以,实力强大的灵喾或许有很多,但能满足加固封印的条件的可谓凤毛麟角。再加上对于灵士实力的限制,怪不得凤临涯会说,能去加固南海封印的,整个南域只有他一人。

“那……这么说来,我是不是也以去加固封印?”江曜若有所思地开口。
虽然他的修为不如凤临涯,但他的灵喾毕竟就是烛照本体,在这一点上肯定比凤临涯更有优势。
“加固封印需要剖你的心头血,你确定要去?”玄师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家小徒弟。
“诶?”闻言,江曜一愣。
“我过去助南域修补过一次封印。”玄师轻笑一声,
“那时候我已经是八阶巅峰的修为,已经可以短时间唤醒朱雀的灵志,故而不用剖心取血。但小家伙你才四阶,除了强取心头血来引出灵喾本源以外,别无他法。”他好似看穿了江曜的心思,没给江曜插嘴的机会,
“小家伙,这可和你那次的小打小闹不一样。就算你的灵喾是烛照,恢复能力极强,但去修补这南海的封印也会伤了本源,需要花几十甚至上百年才能恢复。”
玄师的一番话让江曜一下子没了声音,他咬了咬下唇,还没想好该怎么接话,却又听见玄师轻叹了口气,
“小家伙,我知道你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些事情发生,但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
“虽然我从不赞成人的人格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从大局上看,你的命比其他人重要,这是事实。”
“我知道了,师父……”江曜有些心虚地垂下眸子,不敢去看玄师的眼睛,他的确是动了代替凤临涯的念头,但也只是动了一下念头罢了,毕竟他早就不再像初出茅庐之时那样莽撞了。
先不说加固南海封印对他自身的损害,就是暴露了灵喾的下场,那也不是现在的他能负担得起的。
“那……难不成我们就真的只能被凤衣荼这样继续算计?”他不死心地反问道。
凤衣荼的最终目的是凤临涯的灵喾,而一但让他得逞,凤家自然落入凤衣荼囊中,而南域自然也会由着那些人肆虐。
保住凤临涯不单是因为江曜的个人情感,就是为了南域百姓,他也不得不那样做。
“南海海底非去不可。若是封印真的损坏,后果只会比比南域被疏影阁掌控还要可怕。”玄师摇了摇头,
“我们能庆幸的,恐怕也只有提前得到了消息,可以对疏影阁早做提防这件事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与凤族长同去,再带上凤家的其他强者,或许事情还能有转机。”他看向神色凝重的江曜,轻叹道。
如今的局面,已经没有了能用计谋扭转的余地,他们进退两难,恐怕也只有硬拼一途。
虽然不知道那些幕后黑手在南域安插的人实力如何,但按照之前的经验,说不定会有一名六阶强者,还有疏影阁内部不知数量的五阶和四阶灵士。
反观凤家,加上凤临涯共五名五阶强者,而其中最强的凤临涯的修为虽然是五阶巅峰,但终究不是六阶。
即使是五阶巅峰,但和真正的六阶强者比起来,差距还是太大了。可以说,这场局中,真正的变数只有江曜师徒,或者说玄师一人。
但是偏偏玄师身份敏感,除非真的到了绝路,否则玄师不会轻易出手。而一但出手,后患也是无穷。
悬殊的实力差距让江曜不禁有些泄气,他垂着脑袋,冥思苦想着,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奈何怎么看,如今的他们似乎都被逼上了绝路。
“先等采宝人传来的消息吧,毕竟我们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看着面前死皱着眉头的江曜,玄师脸上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宽慰他道。
江曜难得地没有接话。他知道玄师的意思,毕竟玄师虽然肉身被毁,但怎么说也曾是九阶强者,拼尽全力也并非不能力挽狂澜。
但是倘若真的那样做,他和玄师一直以来的东躲西藏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师父,我不想……”半晌,他皱着眉头开口道。
“小曜,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玄师无奈笑道。
“但是……”江曜摇了摇头,他眼中漾着的情绪有些复杂,像是翻腾着波浪的海面,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师父,我……我其实并不是只想说南海这件事情。”
他抬起头看向表情中带着些疑惑的玄师,眉宇中带着不解和说不出的愁绪,
“师父,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问您了。”
“您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的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呢。”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江曜却看见,自己话出口的一刹那,玄师愣住了。
他们二人之间很少会有玄师接不上来话的时候,甚至冷场的次数都很少,但如今却罕见地陷入了沉寂。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吧。”不知过了多久,玄师这才绽开一抹有些牵强的笑容。
“可是,很奇怪……”江曜依旧皱着眉头,“我有些时候真的觉得,师父你……就好像不是人类一样。”
在江曜的眼中,玄师近乎是完美的,容貌也好,性格也好,还有实力,但有时候,江曜也确实觉得,玄师不像是人类。
人会有自己的私欲,这不是所应当的事情吗。
诚然,玄师也曾说过,他有过自己的私心,例如收江曜为徒,例如引着江曜长大、变强,但那也并非为了玄师自己,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江曜想,这种完全除开自己的情绪,仅仅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幸福追求真的能被称作为欲|望吗?
玄师从来没有为自己谋求过什么,哪怕是生命——这种人类最根本的东西,可是玄师却连一点动摇都不曾有过。
这很不对劲,对于江曜,他尚且存了几分温情,江曜知道玄师对于很多东西都在遮遮掩掩,目的无非是让江曜随时都有抽身而出的机会。但是对于自己,玄师却总是显得十分无情。他说他存在的意义是引导江曜成长变强,为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即使是如今的刻意伪装和躲藏,也不过是怕身份的暴露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江曜敢肯定,如果有一个机会让玄师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来换得自己实力迅速增长至足够的高度,那么玄师肯定会立马选择牺牲自己,甚至不会有半分犹豫。
“师父,你有为了自己而生过喜怒哀乐吗?”
“不是为了其他人,仅仅是为了你自己。”
“师父,你有过吗?”
江曜一连串的提问让玄师直接陷入了无言之中。见状,江曜不由得发出一声低笑。
其实,当他问出这个问题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不如说,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违和,他才会开口发问。
在江曜记忆中,玄师较为激烈的情绪几乎都是涉及到被无辜戕害的生灵,但提及他自己,无论是他的过去还是现在,玄师的情绪都总是浮于表面,隐藏于玩笑话之下的,反而是让人心惊的漠然。
就如同江曜之前感觉到的,无论是身处高位还是低谷,似乎对于玄师来说都没什么两样。这之中固然是有玄师心性坚韧的缘故,但江曜如今回想起这些,却总也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小曜,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些?”一瞬间,玄师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异样,耽等到江曜对上那人的眸子,却又发现那双眼睛恢复成了平日里深邃的模样。
他甚至都不敢确定自己刚刚看见的那抹异色是不是错觉。
“我心……担心您,需要由吗?”江曜反问道。
玄师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江曜,再一次陷入了无言。
虽然他也未曾去刻意隐瞒,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小徒弟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本以为江曜什么都不会发现,毕竟这么多年来,除了和他最亲近的那几个旧友以外,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些。
就算是旧友,也只会佯装无意地拍拍他的肩,仿佛只是闲聊时无意间提到一般,告诉他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能如此直白地追问他的,直到如今也只有江曜一个。
玄师自然不会如小徒弟所愿的那样回答他的问题,但如果非要他回答,他只会说,他没有,他也不能。
因为对于玄师,对于玄霖澈,对于玄帝来说,“自己”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在大局与天下苍生的博弈中,“自己”是他最先舍弃的筹码,而以此换来的好处便是,他的很多软肋就此消失。
“有什么好担心我的,小家伙。”玄师最终还是如常日般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心中有数,也并非在逞强。”他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戏谑之色,
“小家伙,我现在是不如最巅峰的时候不假,但我可从没怕过任何人。”
“小曜,即使是现在的我,也比绝大多数的灵士要强。”他笑道。
“可是……”然而,江曜的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
“再强的人也是会痛的啊。”
“师父你自己也知道的吧,被那些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青年的嘴角扬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
“魂飞魄散,我只是想想都觉得很痛苦啊师父。”

他有些懊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转而又低下了头。
其实他也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但他只知道,每当玄师不痛不痒地说起自己的生命时,他心口总是会莫名泛起一股酸涩来。
萧池说得对,有些事情他不说,玄师根本不会知道,所以,他还是问了出来。
“小家伙,很多东西并不是只靠我们的意志就能改变的。更何况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手腕被握住,玄师轻轻拉下江曜的手,看着 小徒弟依旧有些茫然的神色,微微一笑,
“但你能为我着想,我很开心。”
“师父……”因为掩盖了真容,所以玄师如今的容貌可以说是十分平庸,但不知为何,在看到那抹笑容的刹那,江曜依旧感觉自己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漾起一圈涟漪。
“我说的是真的。”看江曜久久没有反应,玄师又仿佛是想解释什么似的,补充上一句。
“不,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江曜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反握住玄师的手,
“我只是……”
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欲望将太多的人引进了深渊,但反过来,若是一个人完全没有私心呢?
没有一点点的私欲,心中只有大义却从不为自己着想,这样的人,还能够称之为人吗?
江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纠结着什么,无论怎样看,玄师的外在表现都绝对不能称得上是异常,但每每思及此,江曜却总会觉得奇怪。
那种异样的违和感放在日常之中并不明显,但如今被明确地提出来,配合上玄师刚刚的反应,事情便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了。
“抱歉,师父,是我僭越了。”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握住的那只手,提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掌心之中还残留着些许凉意,江曜曲起手指轻抵住鼻梁,勉强用手遮住下半张表情有些失控的脸,
“唉……真是,也没想到南域的事情会这么麻烦。”他故作轻松地低笑一声,似乎想要用玩笑的语气将之前的话题轻轻揭过。
“不过说起来,解决了南域,我们应该就要回东域了吧。”江曜转移了话题,但话一出口,眼神也不知不觉地变得幽深起来。
近日修炼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瓶颈已经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能进入四阶高段。而五阶的进阶物他也早已拿到手,按照他如今修炼的速度,晋升五阶也是指日可待。
五阶,这是曾经的江曜想都不敢想的高度,但如今,即使是这个于过去的他而言堪称恐怖的实力,依旧无法令他感到安心。
他能找到一切的元凶吗,他能救回被困的江子墨吗,他……能够护住玄师吗?
当初在北域他们就曾遇到过六阶强者,若不是应舟及时突破,恐怕玄师的身份早在那时候就暴露了。
在过去于他而言是宛若天堑的五阶,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嗯,那些人喜欢扶持傀儡势力,在东域应该也是如此。这样一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比之前像无头苍蝇那般来的更好。”玄师也好似忘记了刚刚的尴尬一般,点头道。
“那么,只要照着东域的新兴势力查下去,便会容易许多……”说到这,江曜的眼神暗了暗。
等他到了五阶,就算是江家本家,想必也不会再吝惜为他提供一些情报上的方便了。
倒不如说,到了那时候,他们定会上赶着把情报交给江曜。本家不可能错过一个能与二十出头的五阶强者交好的机会。
“也该和那些人做个了断了。”想到自己很快便能找到谋害亲人的罪魁祸首,即使如今的江曜已经算是冷静,但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好一会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不太想让玄师看见自己太过暴戾的眼神。
“不必强行克制。”突然,眉心一凉,视野刚刚清晰的江曜便看见玄师冲着自己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爱恨皆为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堪入眼的,我也知道你有分寸。”
“更何况,堵不如疏,有些事情若是一味隐忍,反而会在之后酿成大错。”
“可是师父,你不会觉得我……”江曜轻轻皱了皱眉头,
“我感觉,对于东域的那些人,我除掉他们的由已经不仅仅是为了百姓,甚至私欲已经大过了所谓的大义,更何况我还想要为此利用本家的人……”
本家的人并不知道那些人的恐怖之处,他这样,是不是也算是将本家的无辜之人也卷进了他的私欲之中?
诚然,他总是心心念念着回东域将那些人连根拔起是有不想再让他们的缘故作恶,但江曜自己也知道,他之所以这么急切,除了害怕赶不上救出江子墨以外,同样也有想要手刃仇人的心思在里头。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他赶回天鹤城后看见的一片血海。但为了私仇拖无辜者下水,似乎并不符合所谓的正义。
“你并非是要做什么损人利己的事情。”手指轻移抚平小徒弟的眉,玄师微微一笑,收回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其次,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们本就不是圣人。
“你就是为了给族人报仇那又如何,哪怕你完全没有为民除害的意思,但若是能将他们在东域的势力彻底捣毁,那也是功德一件,更何况我知道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他看着耷拉着脑袋的江曜,接着道,
“至于江家本家,他们既然是东域最大的家族,享受着东域人民给他们的供奉,那自然也该做些实事的。就像是南域的凤家,你看,如今他们马上就要对上疏影阁,但凤家可曾有退避过?”玄师继续笑道,然后看见江曜轻轻摇了摇头。
“小家伙,本家的那位玉夫人并非鼠目寸光之辈,或许你该多给她一些信任。”
其实不止是本家,按照常,哪怕没有江曜,东域一旦出事,三大家族也会被牵扯进去,谁都逃不掉。
“但是师父,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江曜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神采,但随即,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好像很矛盾。”他咬紧了下唇,“我的确很恨他们,也确实想要替族人报仇,但是……”
他的眉头才刚刚舒展开,说到这里却又拧了起来,“我承认我有想过亲手杀死他们为族人报仇,但一想到他们之后或许会真的命丧于我手中,我就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颓然地砸了几下自己的脑袋,“不对,我明明……我明明是恨他们的,他们作恶多端,如果有机会报仇也绝不会手软。但为什么我还是会……”
江曜知道自己不该优柔寡断,他也知道自己也曾因为这样的性子险些酿成大祸。
但是很早之前他就意识到了,哪怕是罪大恶极的恶人,他做的明明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但在夺走他们的性命后,他依旧会悲伤,甚至回想起来心头都会一阵触动。
因为,死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哪怕是再难书的罪行,哪怕是再滔天的恨意,在他们死掉的那一刻,似乎所有罪孽也就随着他们的生命渐渐消散,最后徒留满心的空。
他明明不该为那些死不足惜的人难过,但偶尔回忆起,和那些人一起出现的,却是母亲容貌模糊的脸和冰冷僵硬的尸身。即使他从不觉得那些人足以和母亲相提并论。
“师父,我这样……很奇怪吧。”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着,直到住了口,这才惊觉自己刚刚似乎不知不觉把心中所想全说了出来。
其实这件事情也困惑他许久,江曜无数次地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加杀伐果决,但即使当时能够做到,但事后也总会陷入失控的情绪之中。
“因为你在意的是生命本身,而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轻叹口气,玄师正色道,
“小曜,你的母亲让你变得重视生命。过去的你因为对这份重视而被烛照选中,而如今的你,则是因为烛照尚且残留的意识而受到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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