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还不到放假时间,补习中心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贾老师拉着袁淮聊了一会儿,问他的中考成绩,袁淮故意吊足了他的胃口,才略带得意地把估分说了,贾老师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电话响起来就朝袁淮摆摆手,赶小猫小狗似的,给袁淮气得够呛,连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他面上不显,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还特意拿了成绩条给贾老师看,后来才知道自己被贾老师明码标价给卖了。
这话还在后面。
暑气逼人,这大半个月一滴雨没下,中午走在路上都觉得地面烫脚。
袁淮又开始了低头哈腰跟人发传单的日子,一回生二回熟,他这次就干得得心应手多了,往往下班时间还没到,就能提前完成任务,和贾老师打个招呼就能回家。
李静水还是用相同的借口,说他之前带的学生考试成绩不错,人家把他推荐给别人了,现在又带了两个高二的理科生,袁淮根本没怀疑。
李静水已经在学期结束前,和教导处递了复课申请,等到九月中旬就要返校上课。
他在这儿打工一年多,经理和吴宇都特别照顾他,李静水心怀感激,又不知道怎么报答,最后的日子里工作尤其卖力,把归吴宇的活儿都抢着干了,吴宇就长吁短叹地说他让李静水养懒了,后面再换个搭档都得不适应,李静水只是腼腆地笑。
其实不光是吴宇,袁淮也有这样的感受,以前他和他哥两个人住的时候,偶尔周末还会被袁伟抓着一起搞个大扫除,虽然打扫了,家里也没怎么彻底干净过。后来李静水来了,他俩几乎就没再动过手,李静水总跟个勤劳的工蚁一样一刻不停,不光是养刁了他们兄弟俩的胃口,房间也总是窗明几净,连床底下都没有一点儿灰尘。
临走之前,李静水给吴宇出了个主意,让吴宇试试成考,如果复习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找他。
吴宇眼睛一亮,又支支吾吾的,说怕自个儿脱离校园太久,已经没办法静心当学生了。
李静水看他那副心口不一的表情,知道里面大概还有别的原因,可吴宇不想说,他就没有问。
有一回吴宇搬货的时候崴了脚,当时离下班也不久了,李静水就打算交完班再送吴宇回家,没想到吴宇的弟弟来接人,吴宇一看到他弟,就嚯得站起来,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吴宇的弟弟个子很高,戴着副细框眼镜,细皮嫩肉的长得特别俊,和李静水打招呼时很冷淡,对着吴宇也没什么好脸色,倒是很细心地蹲下帮他看了看脚伤,确认没事才扶着人走了。
后来李静水从那里离职,吴宇和李静水一直保持联系,李静水贫瘠的人生里,算是有了第一个朋友。
中考成绩出来这天,两个人都请了假留在家里。
成绩十点公布,李静水从九点开始就不停看表、坐立不安,苹果嫌他一直折腾,转而跑到了袁淮腿上打盹儿。
养了半年多,苹果已经长得很大了,趴在人身上很有几分重量,一双瞳仁是浓郁透亮的姜黄色,毛摸着也趁手得像上等绸缎,一点儿看不出当初被捡回来时衰弱凄惨的样子。冬天抱着它是享受,夏天就不一样了,跟腿上盖了条大毛毯似的,袁淮给它顺了顺毛,把它放到了水枕头上,那是他和李静水专门给苹果搭的降温窝,苹果除了粘人之外,最喜欢趴在那上面睡懒觉。
袁淮正在逗苹果的胡须,背后李静水一声大叫,“到点了!快快快,袁淮你过来!”
袁淮无奈地叹口气,过去给李静水报准考证号之类的信息,李静水的手机网速不好,界面进了好几次都被卡得掉出来,袁淮就劝他说:“等会儿再查吧,现在人肯定最多。”
“不行。我再试试!”李静水急得满头大汗,手机上的裂纹他平时没觉得不方便,现在输密码就特别碍事,老是挡住上面跳转的按钮,页面又开始转圈,李静水瞪大眼睛盯着屏幕,整个身子都随着趴了下去,好像他这么使劲儿按住手机,网速就能快起来。
他脖子上都是细细的汗珠,领口被濡湿了一块儿,可能是知道自己太瘦穿背心太难看,李静水今年哪怕进了三伏天,在家也穿得整整齐齐的,经常一动就是一身汗。
袁淮隔着衣服都能看到他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柱一点一点微凸的痕迹。
忽然之间就有些于心不忍。
他装作也很急切地样子凑过去,房间里很热,他们俩挨得紧紧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台手机上。
风扇运转时轻而持续的噪音,很快被李静水兴奋的声音掩住了——
袁淮考了一个很高的分数。
成绩不错,却也在袁淮预料之中,他没觉得多激动,可看着兴高采烈的李静水,还是不由露出了笑容。
报志愿的前一天,他们班组织了班级聚会,打算把这三年没用完的班费消化掉。
袁淮在打工,又和同学不太亲密,就不大乐意去,班主任特意给他打了电话,才把人给劝过去。
他们那点儿十块八块的班费,根本就不够包酒店的,这次聚会的钱,大部分是班主任自掏腰包,她还准备了毕业礼物,一本刻了学号的皮面笔记本,每个笔记本的扉页她都亲手写了不同的赠语。
袁淮的是:痛苦能够毁灭人,受苦的人也能把痛苦毁灭。
袁淮默默看了好几遍,觉得参加这个闹哄哄的班级聚会,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知道别人对自己有偏见,桌上的菜都没下筷子,只吃了几块五谷丰登里的红薯,饭吃到一半,人已经坐乱了,袁淮一个人在角落摩挲手机,想着要不要早点儿回去?
李静水说会等他吃晚饭。
他正在发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班主任端着一杯果汁过来和他碰杯,“你这次考到区第七,择校空间很大啊,有没有什么打算?”
袁淮说:“我想继续报本校。”
班主任叹口气,压低了声音,“我虽然是一中老师,可也带了你三年啊……袁淮我就跟你露个底,学校是不想放你,但高中这一届的师资力量一般。我在实验中学有个朋友,你要是有意向,我可以帮你问问政策,你这个成绩过去肯定能分到最好的班,三年之后清北也有希望的。”
袁淮沉默了几秒,回敬了班主任一杯饮料,“我想留在这儿,学习这事三分靠人七分靠己,我不会让自己退步的……谢谢您,真的,谢谢您一直照顾我。”
他知道班主任的意思,除了想让他进教学力量更好的学校,也是为了让他摆脱这样被流言所困的窘境,留在本校,流言就始终会跟着他。
可是一中为了留他,开出了很丰厚的条件,他高中的学费全额减免,每个月还可以拿两百块的生活补助,说白了就是他的午餐费。
三年的学费和午餐,李静水需要画多少张图,他需要发多少张传单?
袁淮没办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那天的饭一直吃到太阳西斜,有很多人哭,又有很多人笑,袁淮看着他们为了这样短暂的告别去忧伤,心里觉得鄙视,又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再见是还会再见,那再也见不到的人,道别的时候应该说什么呢?
袁淮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嘈杂的交谈,有些想不起来他送走袁伟的那天是怎么说的了。
第41章 我能养你
袁淮报过志愿之后,就一心一意开始在贾老师那儿打工,到第三天早上去办公室拿传单,经过的好几个补习班的小姑娘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哎,看,就是他!”
“没想到真人还挺帅的……”
袁淮顿时紧张起来,不自在地避开她们的视线,他心怀忐忑地进了贾老师办公室,以为学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已经传过来,没准他连这半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了。
贾老师正闭着眼睛养神,听见动静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来了啊,传单在那个纸箱里,你自己拿。”
袁淮拿了传单还不走,表情欲言又止,贾老师不耐烦地从抽屉里取了个信封,“你小子真是比我还奸……行了,这是广告费。”
袁淮纳闷地接过信封,里面竟然装了整整五百块钱,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贾老师就笑了,“不过你这号召效果可以啊,我昨儿晚上挂的横幅,今天一早就有五个人报名了。”
横幅?什么横幅?
袁淮再憋不住了,拿了传单蹬蹬蹬跑下楼,抬头一看,鼻子差点儿气歪了。
“热烈祝贺XX补习学校袁淮同学中考总分XXX,排名区第七!”
不光打了虚假广告,底下还贴了张海报宣传页,他故意嘚瑟过的成绩单复制得明明白白,还有一张模糊的大头照,也不知道姓贾的是什么时候偷拍的,袁淮满脸严肃,眼睛都没睁大,完全就是一副学习学得闷头呆脑的学霸样儿。
这个奸商!他什么时候搁这儿补习过?要是发一个暑假的传单能发到区第七,他干脆别上课得了!
袁淮咬牙切齿的,这街区附近肯定有他们学校的同学,要是看见了他得丢死人。
他本来想找贾老师把横幅和海报撤下来,跑到楼梯拐角又停下了,摸了摸裤兜里的信封,朝办公室的方向狠狠比了个中指,继续发传单去了。
算了,五百块钱也是钱。
袁淮后面发传单的时候,就带了个口罩,反正那个海报拍的不像他,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来了,贾老师见招拆招,直接在传单上也印了“我校袁淮同学喜提区第七”,血红血红的大字配上明黄的底,比袁淮给别人鞠躬微笑地嘴甜更管用,基本上只要把手递出去,心切的家长就自动接了上楼去咨询。
袁淮打工辛苦,晚上有时候都累得小声打呼噜,李静水看着心疼,就专门把晚饭做得丰盛一点儿,但袁淮正是发育的年纪,中午就靠一个菜夹饼混肚子哪里管够,没多久就瞧着瘦了一圈。
李静水这天休假,就专门做了一份便当,打算去给袁淮送饭,他怕袁淮拒绝,所以没有提前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关掉电脑,直接拎着饭盒出门。
外面正是最热的时间,柏油马路上热浪滚滚,空气都是扭曲的。
李静水上了空调车,才觉得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只听袁淮提过一次那个补习学校,一开始还担心找不着地方,结果刚到正街,就看到那个热烈祝贺的醒目横幅,走到楼下再一看,居然还有一张措辞夸张的宣传海报,像素虽然模糊,还是能辨认出袁淮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李静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又仔细把那张海报看了一遍,莫名就生出一种身为家长的自豪感。
这海报也没说错,袁淮就是积极上进又聪明,和袁伟一样,都是特别优秀的人。
李静水拎着饭盒进了写字楼,补习班在二楼整整占了一半地方,标志醒目,这会儿午休时间前台没人,他犹豫着敲了一个办公室的门,里面有人喊了声进来。
那男的一双下垂眼,人看着懒懒散散的,“咨询暑假班吗?”
“不是……我、我找人,”李静水抓紧饭盒,和陌生人说话还是有些羞怯,“请问袁淮在吗?”
“袁淮?吃饭去了吧。”贾老师打量着李静水,看他秀秀气气的,和袁淮那小牛犊子的倔样完全不像,就多嘴问了一句,“你是——”
“啊您好,我是他……”李静水皱着眉毛思考了一下,“是他哥哥。”
贾老师点点头,又坐下拿起了筷子吃饭,没什么继续聊的意思了。
李静水本来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被晾在那里不上不下的,愣了一会儿才尴尬地说:“那……那打扰您吃饭了,谢谢您平时照顾他。”
他声音温和,走的时候连关门的动作都很轻,几乎听不到响动,贾老师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李静水在补习班里走了一圈,都没遇到袁淮,有些自责自己来晚了,他也不打算打扰袁淮了,准备把饭带回去自己吃,出门之前喝多了水,就径直先去了洗手间。
没想到他竟然在那儿碰到了袁淮。
袁淮吃了一半夹饼,干得发噎,正拿水瓶子接水喝,他发传单出的汗还没消下去,背后的衣服整个都湿透了,牢牢地黏在身上,后颈的皮肤晒得黑红,他猛地灌了几口水,把剩下的往头上一浇,疲惫地撑着洗手台叹了口气,累极了的样子。
洗手间旁边是消防通道,剩下的半拉菜夹饼拿塑料袋胡乱裹着,放在没发完的一叠传单上。
袁淮中午就靠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随便休息半个小时。
李静水站在后面看着,一时之间喉咙堵得难受,半天发不出声音。
袁淮之前说得轻轻巧巧,他还以为袁淮是在这里做助教或者招生咨询,没想到居然是在发传单,这么热的天,他在家里画图时吹着风扇都觉得受不了,袁淮怎么能一声不吭地忍着?
吃得那是什么东西,能当正经午饭吗?
竟然还敢喝凉水?!
李静水看他还要去接水喝,一下子就急了,上去啪一声打掉袁淮的水瓶子,那矿泉水瓶子已经用的很旧,上面的标签掉了,磨出很多划痕,啪嗒掉在地上,甩了两个人一裤子的水。
“谁啊!”袁淮刚要发脾气,转头发现是李静水,顿时就傻住了。
李静水红着眼睛,那副神情,像是比他上次送BB霜还要恼火。
袁淮都有点儿不敢看他。
可这么僵着也不是事,他刚想装腔作势地找点借口把李静水打发了,一看见李静水手里拎着的饭盒,立刻就泄了气,挠挠头老实站着,“……你怎么来了?”
李静水气得胸口起伏,半天才喘匀了,“先吃饭。”
他拉着袁淮坐到阴凉的楼道里,拿走了那半拉菜夹饼,泄愤一样咚得扔进了垃圾桶,人就径直走了。
李静水多节俭的一个人,剩菜剩饭都舍不得倒,一热再热能吃好几顿,这显然是气极了。
偏偏他压抑着什么都不说,让袁淮感觉无所适从,端着饭盒吃也不是,放下去追也不是,就那么傻捧着。
他明明是在出力打工做正经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心虚得厉害,跟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李静水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拧开了递给袁淮,“喝这个。”
李静水眼皮肿着,像是哭过了,他撇开脸坐在袁淮旁边,默默等着袁淮吃饭。
袁淮食之无味,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李静水的眼色,一会儿夸茄子好吃,一会儿说这个蒜苗炒肉很香,李静水一句都没搭理。
等他提心吊胆地吃完了饭,李静水才猛地站起来,他抓住袁淮的胳膊,力气特别大,手心冰冰凉凉的全是汗,“走,去和他们说你不做了!”
“袁淮,我能养你……”李静水声音在抖,吸了口气重重地说,“我现在有钱了。”
他休学打工、熬夜画图,不过是为了袁淮能过得好一点。
袁淮现在这么辛苦,那他做得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他怎么对得起袁伟!
袁淮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因为袁伟的事不愿意亏欠李静水太多,平时少吃少喝、偷偷记账,努力把两个人划拉清楚,又在自尊心极为膨胀的青春期,有点儿大男子主义,按道理听到这种养不养的话,本来应该生气。
可他看着李静水那双恳切又愧疚的眼睛,忽然之间被一种汹涌难言的情绪吞没,心口发烫,心跳如雷,特别想上前抱住李静水——就像那天在考场外面一样,紧紧地、亲密无间地抱住他。
最好时间能就此停止,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说。
第42章 同甘共苦
袁淮咽了口唾沫,反手抓住了李静水,把人拉了过来,他一米八的个头,肩膀也慢慢长开了,以前瘦条条的豆芽菜有了一点男性的轮廓,灯光从背后打来,他的影子几乎能把李静水的影子整个罩住。
李静水敏感地觉察到气氛异常,惊惶地往后退缩,更加显得身形单薄,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短袖和袁伟同居那会儿还很合身,现在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痕迹深深。
袁淮看出李静水的畏惧,不由眼神一黯,把人松开了,另一只手停在空中,只来得及抓了一把空气。
他彻底回过神,抹了把脸冷静下来,把李静水重新拉到身边坐下,“我不想辞职……我有手有脚的,暑假两个多月总不能天天等吃等喝混日子吧?那成什么了?大钱赚不来,赚点小钱补贴一下家里是应该的,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子。”
李静水眨巴着眼睛,第一次拿审视的眼神望着袁淮,他这才发现,袁淮的确是长大了,脸颊上那一点儿婴儿肥已经没有了,鼻梁高挺、眉目清晰,嘴唇上面冒出青青细细的绒毛,看着成熟了很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没觉得苦,反而赚点儿钱能让我……更心安理得一点儿。”
李静水抿着嘴,想起袁淮那个藏在桌子底下的记账本,手攥得紧紧的,又无力地松开了。
袁淮这是没打算原谅他,只把他的照顾和这些相互扶持的日子换算成一笔一笔数字,等着有一天全部还清,他们俩就桥归桥路归路,依旧不共戴天。
李静水记得最初留下时,他并没奢望袁淮会原谅他,可过了这么久,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也亲近了很多,他渐渐抱着希冀,觉得袁淮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原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他到底不是袁伟,没有那么义正词严的立场去制止袁淮,袁淮也不会听。
他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让袁淮不要太辛苦。
李静水沉默的时间很长,袁淮就耐心地等着,他以前做事特别随心所欲,犯起倔脾气袁伟都管不住,偏偏碰上李静水这块儿不能摔打冲撞的软豆腐,实在是怕这个人的眼泪了。
李静水最后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那你中午带饭吃。”
袁淮一下子笑出来,“好,带饭带饭,把水也带上。”
“等你上高中就不能来打工了,要好好复习,考大学才是最重要的。”
“行,保证是最后一次。”袁淮心里好笑,一中一直是高一高二加课赶进度,高三那一年全面复习,就是你让我来我也没时间啊。
李静水松了口气,他们俩刚才剑拔弩张了一阵子,都热得一身汗,他随手拿传单折了一个纸扇子,自己试了两下有风,就凑到袁淮脸边给他扇风,小声问他热不热。
袁淮说还可以。
两个人就又没话说了。
袁淮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苹果是不是该做绝育手术了?这几天老是叫,还乱尿。”
李静水扇风的动作一顿,脸顿时红透了,“……我、我也不懂,回头上网查查吧,该做就去做了。”
两个男的讨论一只公猫的阉割问题,的确有点儿尴尬。
等午休结束,李静水坚持要帮着袁淮一起发传单,说以后他给人补课休假都来帮忙,这样袁淮就能早点儿发完,袁淮劝不动他,只好带着李静水一起上街。
李静水不善言辞,只会闷闷地低头把传单递过去,领口都被汗湿透了,传单也没少几张,他自己倒是急得不行,注意袁淮怎么和别人说话,结结巴巴地跟着学。
但这会儿街上太热了,来往的行人不多,再费劲儿也是白搭。
树上的知了叫得聒噪,袁淮平时发完传单基本都在下班高峰期之后了,他也没觉得时间难熬,可今天看着手里剩下的一摞传单就很烦躁,跑到写字楼入口的楼梯背面,把传单卷起来往他平时藏水瓶子的地方一塞,这还是头一回作弊……
袁淮跑上去找贾老师,说发完了要回家,贾老师一挑眉,笑容揶揄,很痛快地准许他提前收工了。
袁淮松了口气刚要走,贾老师来了一句,“我看你发得越来越快了,明天开始多加一百张吧?”
“……”
“开玩笑的。”贾老师摆摆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喝茶,“小屁孩儿……走吧走吧,早点儿和你哥回去。”
袁淮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下来,大声纠正道:“他才不是我哥!”
这个词在他心里就是碰不得的禁区,他这辈子只有袁伟一个哥。
贾老师平时总喜欢逗袁淮玩儿,这还是头一回看他真的生气了,等人走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就不是呗,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俩人一个说是哥哥,一个说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都要被绕糊涂了。
苹果发情期过去之后被带去做了绝育手术,它一连郁闷了半个月,变得不爱黏人,整天心事重重地团在衣服箱子上发呆,有事儿没事儿就坐起来捞一把空落落的地方,显得很可怜。
李静水心疼它,专门买了只猫罐头才把苹果给哄住了。
当时宠物医院还把割下来的东西交给他们,说让主人当个纪念,李静水光是看了一眼就红了脸,压根不好意思接,还是袁淮收的,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李静水也没有过问。
等三伏天过后,袁淮结束了打工生活,这次贾老师又用别的借口给袁淮加了一笔奖金,听说他高中不能再来还有点儿遗憾,说本来都打算升级他当助教了,袁淮翻个白眼,压根没把这话当真,这个贾大忽悠除了给钱的时候还算真诚,平时嘴里就没一句老实话。
又过几天高一返校报道,他们要提前一周开学,去一个很偏僻的山里军训。
袁淮一贯粗枝大叶的,随便装了两条内裤和洗漱用品,再带一本英语单词速记,就算收拾完毕了,连一个书包都没装满,等第二天起床,发现李静水给他换了个旅行手提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也不知道装了些啥。
袁淮拎了一下觉得太沉,就要把包拆了筛一遍东西,李静水正巧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外面走进来,一看就急了,“哎你别拆了,我好不容易才拉上拉链,小心拿出来会放不回去。”
他催着袁淮,“你快洗漱,军训基地的伙食不好,早上多吃几个包子。”
袁淮记得自个儿昨晚十一点多睡的时候,李静水还在画图,这会儿才六点多,他不但重新打包了袁淮的行李,还把包子都蒸好了,到底是几点起床的?
现在已经立秋有了早晚,早晨不再闷热,袁淮站在过道上伸着懒腰,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深呼吸,整个人神清气爽。
李静水蒸的是萝卜大肉包子,一锅统共出了十个,袁淮一口气就吃掉一半,嘴巴和手指上都沾着油,李静水等他吃完了凑过去,袁淮还以为他也打算吃,没想到李静水却把剩下的包子都打包了,绑在那只旅行包的侧面,“这几个包子你带走,要是饭菜不合口能对付一下,吃之前记得热,隔着塑料袋弄点儿热水烫一会儿就行……”
袁淮看他忙活听他唠叨,心里特别熨帖,一想到得有一个礼拜见不着李静水,眼睛就一直贴在李静水身上游走。不过李静水八成挺高兴的,可以过一段清闲日子,不用天天忙着给他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