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还是心软了,起身去给吴斐捞面条,吴斐看他忙活,心里美滋滋的,饿也确实饿了,趁手就从吴宇碗里挑面条吃,毫不顾忌对面的李静水。
现在连最该瞒着的老太太都知道了,别人他更无所谓,没有吴宇那样的道德约束跟心理障碍。
李静水单独对着吴斐,总显得畏手畏脚,如袁伟、吴斐这样浑身透着天之骄子气质的人,他总是心存敬畏的。
等吴宇回来,李静水才松口气,他这会儿嗓子也开始疼,胃口不佳,吃到最后还剩了一半,面汤倒喝得很干净。
吴斐一连吃了两碗面,吃饱了就老神在在盯着吴宇瞧,看不够似的还要上手。
吴宇拍掉他的狼爪,没好气道,“不是明天来吗?”
“昨晚加了个班,今天就没什么事了,过来接你下班。”
吴宇依旧没好话,“我六点半才下班,现在刚过十二点。”
吴宇在本市找了个管业建材公司的库管活儿,应聘的是个国储物流园,闲人生车都进不来,吴斐也不例外,每次只能在铁栅栏外头吹冷风。
这工作在吴斐看来还是不够“体面”,但吴宇主意很硬,吴斐不敢逆着,其实这工作要比超市库管还清闲,出货量基本都是固定的,只需要核核货单、指挥指挥叉车,既不用出力气,也不会染一身的冻货海鲜味儿。
就是因为吴宇有了在读的学历,才有了这样的应聘机会。
他不想靠吴斐安排,坚持自食其力。
他们俩正说着,李静水的手机忽然一阵响,是个生号,他怕是面试通知,赶紧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个男声,咕咕呃呃的,像是声带打了结不受控制,着急含糊的呼喊中,隐约夹杂了李静水的名字。
李静水疑惑地喂了几声,电话中传来另一个声音,“哦哟,囡囡是吗?你爸找你呢,你这孩子也是的,你爸脑梗瘫了这么些天了,也不见你回来看看。”
是老家邻居的一位大婶,当年李静水妈妈让打流产住院的时候,就是她发现了独自在家的李静水,给饭给药,捡回李静水一条命。
今天李静水妈妈去医院拿药,拜托她看着病人,李静水爸爸已经恢复了一些,吭哧了半天,让她帮忙给李静水打电话。
李静水举着手机,如雷击顶。
李静水没想过还有再踏进这个院子的机会。
当初袁伟意外去世,他回家出柜,企图在爸妈这里获得一点支持,却只换来了他爸的毒打和咒骂,那一顿打是下了死力气的,李静水的肋骨和右小腿胫骨都伤了,养了足有半个月才不再疼痛,他的脸上至今留着一片浅色的伤疤。
吴斐开车载着他飞驰而过的时候,路过了他家那个曾经的小商店,商店早已盘了出去改换门脸,变成了一家早点铺子。
李静水站在门口,对回家这件事习惯性地焦虑紧张,像小时候一样,徘徊着数门槛底下的碎砖头块儿。
就算知道对方现在已经瘫了,连打一通电话都要假手他人,李静水还是难以按下心里的恐惧。
大门从里头打开,李静水妈妈眼睛红肿,勉强笑了笑,“听着外面有动静……就猜是你回来了。”
李静水爸爸是大年初三出事的,喝高了让马路牙子绊了一跤,当场摔出脑梗,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并发症让他四肢麻木、口齿不清,连正常的吞咽都费劲,只能回家慢慢养着。
李静水妈妈对他早已谈不上爱或恨,当时知道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还是心慌了,下意识联系了自己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结果那天李静水醉酒,没接上那通电话,也就那短短的几十秒,她的理智逐渐占了上风。
这个儿子已经过得太苦太难了,她不愿再给他平添障蔽心魔,所以说了声勿回勿念,想死死瞒着病情。
纸里却终究包不住火。
母子俩站在床边,两张相似的脸一起望着那个造成了他们许多痛苦的男人。
“爸……”李静水嗫嚅一声,几乎要认不出床上的人。
男人嘴歪眼斜,面皮不受控制地挛缩抽动着,因为只能吃流食,瘦得颧骨暴突,他一时情绪激动,嘴角就淌下一串口水,躺在那里发出奇怪的动静,努力想举起手臂,被面也只是微微动了动,棉花成了重若千斤的束缚。
那个曾经结实、暴力,性如烈火的男人,无助地瘫在床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屋里忽然冒出股难闻的腥骚味儿。
李静水妈妈赶紧上前收拾,“囡囡,你爸尿了,去给他拿身干净衣服。”
李静水木然转身,打开衣柜的时候浑身颤抖,眼泪糊了满脸,哭得不能自已。
第87章 做出选择
李静水帮着给他爸擦洗、翻身,按摩四肢和后背僵涩的肌肉,累得满头大汗,李静水妈妈一趟趟跑出去,换水拿药,偷偷抹泪。
李静水爸爸一开始不肯配合,憋着力气把身体挺成一根木桩样子,面皮涨红,嘶吼喊叫,一家之主做惯了,不乐意让这么揉来搓去,觉得毫无尊严。可父子俩都很犟,李静水一直耐心按着抚着,终于让他放松了身体。
坚持早已没有意义,他这辈子的自尊自大、自以为是,都在跌倒的那一刻摔得粉碎。
窗玻璃渐渐蒸起一层迷蒙的水汽,遮住了院子里的事物,似乎把李静水当初的期冀、哀求、痛哭也一并掩盖,那场酷夏的父子反目,就以这样的方式急转直下、仓促告终。
之后李静水没再麻烦过吴宇他们,早上袁淮一走,他就搭长途车回老家,下午再卡着时间匆匆返回,给袁淮准备热乎的宵夜。
他努力瞒着袁淮,可心里装着事,又奔波疲劳,那场风寒感冒持续了半个月不见好,一直反复低烧和咳嗽,人也快速地消瘦起来。
药换了几种,也挂了水,都不见效,最后大夫作主给停了药,说血项跟肺部都没问题,可能是免疫力不足导致了恢复缓慢,叮嘱李静水多休息、多补充营养。
袁淮悄悄给李静水的包里塞了些薄荷糖,方便他咳嗽的时候含一颗。
李静水妈妈也心疼儿子,看出来这孩子有些钻了牛角尖,在为他爸借酒消愁、摔跤脑梗的事自责,好几次想跟儿子聊一聊,都让李静水用各种理由躲了。
他这样一意孤行地折腾着,除了愧疚自责,也是舍不得他妈独自面对病号,伺候一个突然瘫痪、脾气急躁的成年男人,是件非常耗费体力和心力的事。
每天中午那顿饭尤其难喂,需要把肉制品和蔬菜、米饭或馒头打成糊,一点一点儿给病人喂进去,他爸有时会咬住勺子,或者故意不吞咽,把饭吐得到处都是。
吃饭时尿了拉了,更是常事。
李静水给家里买了整箱整箱的成人纸尿裤,添了张能摇起床头让他爸半卧着的护理床,又买了把方便推着他爸去院里晒太阳的轮椅,手里的存款捉襟见肘。
他爸睡觉的时候,家里的气氛能松快一些,他依旧不肯闲着,抢着干些家务杂活儿,连墙角经年累月的蜘蛛网都要踩着凳子黏干净,后来又花了几天,把后院那块儿荒了几年的丝瓜地重新翻了一遍,扎好了丝瓜爬架。
等到丝瓜地收拾好,日子已经到了二月底,他爸的瘫痪并没有明显的好转,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长征。
李静水妈妈去医院取了下个月的药,第二天,家里大门的锁头换了,门口放着一罐刚做好的菌菇酱。
李静水叫不开门,失魂落魄地抱着那罐香菇酱回家,当天晚上高烧一场,袁淮照顾他到半夜。
李静水重新回去带家教了,还多收了两个学生,周内晚上也排满了课,有时候比袁淮这个高三生回家还晚。
他爸的病需要钱,袁淮上学也需要钱,他没时间沉溺在悲痛里。
他又把自己装回了透明的套子里,看着栩栩如生,可喜怒哀乐都变得迟钝模糊,常常心不在焉。
袁淮察觉出了李静水的反常,私下问过吴宇,却打听不出什么。
这年的三月六号,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陆景要和女朋友订婚。
两家本身门当户对,小儿女感情培养起来了,各式流程就催得特别快,陆景表面抱怨他爸的霸权主义,来给李静水送订婚宴请柬的时候,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等了一会儿,李静水才从巷子里缓缓出来,倒春寒过去了,李静水还裹着冬天最厚的衣裳,身子板儿在里面伶仃打晃。
等人走到路灯下,陆景吓了一跳,“哥,你怎么瘦成这样?!”
“前段时间病了。”李静水看陆景一副要把他抓上车就地送医的架势,赶紧退了一步,“大夫说我已经好了,再养养就行,真没事儿。”
陆景撒手作罢,又掏出张红底洒金的请柬,不满地哼哼上了,“我说你最近怎么总失联,都不敢跟你发电子请柬……周五我跟小悦在金莱大酒店办订婚宴,你可一定得到啊哥。”
“恭喜你们了。”李静水接了那张请柬,从兜里摸出个红包,“一点儿心意,订婚宴我就不去了,周日课多,忙不过来。”
“哎呀,订婚不兴讨份子钱。”陆景不肯要,继续磨着,“一顿饭能耽误多少功夫?真没请几个人,就四桌,师父也在呢,到时候你俩坐一块儿。你都多久没见老头儿了,不得哄哄他?”
提到老专家,李静水面露赧然,他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忽略了师父他们,就连袁淮也常常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可他依旧坚持不参加,知道陆景爸爸介意他的性向,也怕撞见设计院的前同事们太尴尬。
陆景叹口气,“哥,你这么四处打工,人会累垮的。师父他老人家怕你为难、不好催你,可彭师兄真能一直等下去吗?那是卖师父的面子……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你将来怎么办?彻底转行,一辈子带家教吗?”
李静水垂下视线,把手里红包捏出两道深深的折印,“我再想想……袁淮他——”
“袁淮都十八了,能照顾自己!”陆景打断他,“你就不能自私点儿?真去了G省工作稳定下来,对你对他都是好事啊。”
再深的话,陆景不便说了。
当初李静水休学替男友抚养弟弟,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有人感慨李静水一腔痴情,也有人反过来揣测李静水别有用心,那话难听到他当时还不认识李静水都嫌刺耳。
所以袁淮的处境又能好到哪儿去?周围真没人嚼舌根吗?
这俩人迟早都要分道扬镳的,袁淮自有他的前程似锦,但李静水休过学、蹲过看/守所,工作经历又长期断档,已经耽误不起了。
陆景恨不得掰开李静水固执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什么,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偏在这事上一倔到底,完全说不通。
李静水忽然又是一阵猛咳,脸色涨红,太阳穴上憋出一道弯曲的青色血管,咳得仿佛要背过气去,陆景赶紧伸手帮他顺背。
等李静水咳嗽平复,刚才的话头也不好继续再提了,陆景对自己铩羽而归早有预感,飞快塞出一份提前备好的伴手礼,轰了油门就跑。
李静水捏着红包、拎着伴手礼,急急追了几步,根本喊不住人。
那伴手礼装在透明的袋子里,陆景的对象用一双巧手打了精致的蝴蝶结,里面放着喜糖、喜饼之类,外加一盆长势茂盛、绿叶红边的锦晃星。
李静水在路灯下默默站了一会儿,给他师父打了个问候电话,师徒俩十分默契,只聊近况、扯家常,并不提工作的事,老专家说他年后身体就不好了,常常要跟院里请假,准备等这次合同到期就不干了,安心在家养老,让李静水到时多来看看他。
李静水一阵鼻酸,老专家只带了他短短几个月,却比他爸几十年间给他的关爱还要多,令他心存孺慕。
他说,“师父,彭程师兄那边,我会跟他联系一下,问问最近有没有远程的工作能先交给我干的,这样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老专家在那边激动地欸了一声,欣慰道,“这才对……好孩子。”
李静水挂了电话,去G省的话,远比他现在挣得多,他爸的药费,袁淮的学费,都能有个着落。
他明明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可心却像被挖空了,夜风直从胸口灌进体内,卷走他身上最后一点儿暖意。
李静水咳了几声,拼命想把那股寒气咳出来,他趿拉着步子,身影从灯光融入阴影,慢慢走回了那个困住他四年的巷子。
不远处一盏坏掉的路灯下站着个人,五官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
袁淮手里还拎着特意绕路买来的小蛋糕。
李静水这些日子的反常,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袁淮是个聪明人,陆景和李静水的一番话,他七拼八凑也听明白了。
那次的羁押虽然没留下案底,但李静水接私活儿的事摆在了明面上,犯了“行规”,留在本地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这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问题,李静水再努力也于事无补。
袁淮原本打算得很好,他想考建大,和他哥、和李静水念同一个专业,走同样的路。
某些时候异想天开,他甚至觉得能像陆景那样,和李静水一起进出同一家公司,开会、出差、应酬……全方位无死角地罩着李静水。
袁淮那些蓬勃的保护欲和属于少年的畅想,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美梦瞬间醒了,他希望李静水能留下,但不是这样留下,他比谁都更愿意李静水过得好。
袁淮在巷口慢悠悠踱了一阵,收拾好了情绪,才拎着蛋糕回家。
李静水沾了满手面粉,正在包馄饨,看见袁淮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
“今天月考,晚自习取消了,我和同学对了会儿答案才晚了。”
袁淮解释得很细,颇有种此地无银的味道,但李静水自己就满腹心事,并没多想。
他低头继续动作,招呼袁淮说,“馄饨还得等会儿,你饿了就先吃个喜饼。”
袁淮明知故问,“哪儿来的喜饼啊?”
“陆景送的,他周五要订婚了。”李静水说着,露出这些日子难得一见的喜悦,“之前我们出差,他还抱怨他爸逼他相亲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订婚了。”
袁淮哦了一声,把蛋糕往桌上一放,“这个给你,别人送的……骑车颠了一路,可能不好看了。”
其实他一路骑得小心翼翼,上面的奶油草莓顶一点儿没塌。
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哄李静水高兴了。
李静水一张脸微微皱起来,咕哝道,“你们都高三了,学习这么紧张——”
“你不想吃就算了。”袁淮打断他,刚刚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忽然涌上来,“别人直接放进我桌兜,我还能挨个教室问了再还回去?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
袁淮连珠炮似的说完,看李静水人都懵了,才后知后觉自己语气有点儿冲,他烦躁地甩了书包,拿了一块盘子里的喜饼啃起来。
饼子夹着红糖馅儿,绵软香甜,是李静水会喜欢的味道。
他很想直接问问李静水工作的事,也想埋怨几句为什么遇到事情总瞒着他……可望着李静水瘦了一圈儿的脸,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李静水抿了抿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袁淮快掉到地上的书包用手背扶正了,继续默默包馄饨。
那块喜饼,袁淮忽然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等李静水出去,袁淮泄气地颓下肩膀,他伸手翻着李静水摞在桌上的备课教材,现在不止有初三、高三的,甚至还有小学五年级的,教材最下面压着本半新不旧的老版规划书,是袁伟留下的。
李静水不再画图,已经很久没翻过这本规划书,扉页他哥的名字底下,整整齐齐写着李静水三个字。
袁淮手指抚摸着那两个名字,喉结攒动,睫毛低垂,等听见外面的动静,他迅速把那些书放回了原位。
李静水给馄饨里放了香菜、紫菜、虾皮和榨菜丁,却忘记放盐了。
袁淮不动声色,跟李静水一起在静默的灯光下吃东西,李静水胃口不佳,蛋糕只吃了一半,他一边吃一边走神,等放下叉子,蛋糕已经让戳弄得不大能看了。
袁淮要接过去,李静水立刻涨红了脸,说要留着明早再吃。
“奶油放明天就化了。”袁淮一口闷完了寡淡的馄饨汤,把蛋糕盒子扯过来。
“那我去给你拿把干净勺子。”李静水还没把勺子拿过来,袁淮已经三两口把那个蛋糕吃完了。
他刚才用过的那柄塑料小叉子,正从袁淮嘴唇中抿出来,干干净净。
李静水窘得不行,袁淮却镇定自若地起身,把碗端出去刷了。
这一晚上,李静水又是没多少话,手底下那本教材也没翻几页,人瞧着很没精神。
等两个人熄灯躺了一会儿,李静水忽然道,“袁淮,周日我要去参加陆景的订婚宴,午饭你得自己解决了。”
袁淮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背朝着李静水的方向,说了声知道了。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李静水根本就没答应去订婚宴。
周日一大早,袁淮照常骑车出门,他悄悄在路口拐了个弯儿猫着,守株待兔,等李静水露面。
为了请这半天假,他又让卢老师狠狠削了一顿,卢老师对袁淮上次弃赛的事情心有余悸,一把三角尺都快挥出残影了,指着电脑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就剩94天了,你可别又掉链子啊!到底什么原因请假?”
“……有事。”
“有什么事儿?非得你这个高三生操办不可?”
袁淮那股子牛劲儿又上来了,开始装锯嘴葫芦,好在他这次月考发挥得不错,卢老师到底松了口。
袁淮有种直觉,李静水除了找工作之外,十有八九还有别的事瞒着他。
七点四十,李静水出现了。
袁淮骑车远远缀在公交后面,一直跟到了长途汽车站附近,猜到了李静水的目的地,他把自行车锁好,鱼一样滑进了人山人海的汽车站。
本市这个唯一的长途汽车站已有三十多年历史,因为航线和高铁普及,长途汽车逐渐被排出了大部分人的出行考虑,政甫也不愿劳民伤财再行扩建,只修修补补将就用着,里头拥塞的布局、脱漆的不锈钢排椅、闪烁重影的指示牌,处处陈旧,乘客大多是附近镇县来省会打工的,大包小裹,脸色疲累。
城市飞快前进的步伐,仿佛在这里停滞又倒退,掺进了岁月苦涩的滋味。
去李静水家的长途车二十分钟一趟,袁淮特意等了会儿,比李静水晚走一趟。
长途气车缓缓起步,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开至近郊,路过农田,又爬上了高速,袁淮昨晚没睡好,迷迷糊糊让售票员喊起来时,车已经到站了。
短短四年时间,这地方变化不小,袁淮走错了两次,才终于找对了地方。
小巷子一点儿没变,深邃狭窄,正午时分也透不进一点儿阳光,他当时就在这个巷子口,捡到了遍体鳞伤的李静水。
袁淮拎了把肩上的书包,竟然有些紧张起来,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
他没想到能遇上李静水。
李静水还在大门外站着,徘徊了有一会儿了,敲门不应、电话不接,他妈铁了心要把他拒之门外。
李静水眼眶泛红,看到袁淮时惊讶极了,却飞快地擦了把眼睛,慌张地把人往外推,“你怎么来了……我、我回家看看,你去学校……”
他头昏脑胀间又想起袁淮周日下午没课,几乎是难堪地恳求着,“袁淮,这是我家里的事……你去外面等我好不好?”
袁淮不肯动,一把攥住李静水的手腕,沉默着摇摇头。
不需要言语,李静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我爸……他以后不会打我了。”
李静水喉头哽咽,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跟袁淮开口提G省的事,想先回家里看看,却连门都进不去。
还没等他劝走袁淮,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李静水急了,拼命拍着门,声音都在发抖,“妈!妈——”
袁淮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助跑借力,仗着个子高,脚踩着墙面脱了半截墙砖的凹坑,用力一撑墙头,飞身翻了进去。
院里墙根摆了些杂物,袁淮落地时砸得稀里哗啦一阵响,他顾不上自己一身狼狈,赶紧去给李静水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主屋。
李静水爸爸摔在地上,额头眉骨磕出了血,半边身子抽搐着,嘴巴里淌下一串口水,李静水妈妈一进屋就让吓坏了,身上没力气,根本扯不起人。
这会儿人命关天了,袁淮也没心思再问什么,稳稳把人抱上轮椅,又帮着李静水拿毯子把人捂严实,“你先去叫车,我和阿姨马上来。”
“好,你慢点儿。”李静水一张脸上都是泪痕,迅速跑了出去。
袁淮又看向李静水妈妈,“阿姨,您记得把证件什么的给带上。”
李静水妈妈有了主心骨,情绪也很快稳定下来,她把上次住院开刀的病例影像之类也一股脑儿拿上,紧跟着袁淮出了门。
遇到门槛和巷子里凹凸不平石坑,袁淮怕颠着病人,只能连人带轮椅一把抱起来快走几步,他脖子暴出青筋,等顺利把人放进出租,背都要直不起来,累得满头大汗。
李静水没再拒绝袁淮,往里头让了让,让他一起坐上了车。
第89章 谎言2
李静水爸爸伤势不重,寻常人在急诊处缝上三针,拍块儿纱布当场就能走,可这个病患情况特殊,大夫怕他手术部位受到影响,又给开了一堆检查单。
母子俩楼上楼下缴费排队,袁淮负责推着病人在人群中穿梭,快到号了,李静水就扬着雪白的单子远远招手,进CT室时,袁淮一弯腰,李静水就自觉把人从轮椅扶到他背上,一路紧跟进去,这俩人朝夕相处培养出极高的默契,李静水妈妈几乎插不上手。
好在结果理想。
大夫对照着之前的病例影像看了半天,颔首道,“支架没问题……他这次摔下来,就是因为身体有好转、能活动了,这是好事,只要这半年恢复得好,是有希望生活自理的。就是要注意啊,可不敢再让病人摔了,脑梗最怕摔跤。”
李静水妈妈一把握紧儿子的手,母子俩对视一眼,都显出喜悦和激动。
袁淮也暗暗松口气,看见李静水爸爸靠在轮椅里昏昏欲睡,又流了口水,顺手就给擦掉了。
李静水妈妈不免多看这孩子一眼,袁淮已经比四年前高大沉稳,肩宽腿长,面孔生得极为俊朗,从他身上也能瞧出他哥哥大致的影子,袁伟没准儿还要更优秀些,才能让李静水当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放不下,毅然决然离开这个家。
李静水妈妈毕竟是个母亲,在某些孤独难眠的夜里,她也不能免俗地怨怼过这兄弟俩,哪怕李静水真注定了要走同性恋这条路,她也希望儿子能找个平常人,顺遂地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