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生什么气?燃烧神魂可是会损耗修为,您还有多少年修为足够挥霍呢?”
度景河居高临下望着他,忽然没来由地道:“那只半妖心甘情愿为你讨奉,此事在我预料之内。”
这话没头没尾,离长生却懂了度景河的意思。
从一开始,度景河就知道封讳会舍身讨奉,将度上衡起死回生。
只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却从未料到,被他亲手养出来冷心冷情的度上衡会在意一只可有可无的半妖。
这脱离了他的掌控。
“卑贱的半妖,到底有何处令你在意?”度景河脸色前所未有地冷,“若没有他,你早已得道飞升,自然不必受这些苦。”
离长生脸上笑意终于不见了,他根本无法理解度景河是如何想的。
“三百年过去,师尊脑子里难道仍被风花雪月占据吗,谁给我定的命数要去得道飞升,我从未求过这些。”
度景河逼近他,眸瞳诡异的暗红,冷冷道:“那你求什么?他?”
离长生:“……”
离长生和他无法沟通,人生非得除了情便是爱吗?
度景河走火入魔,难道入的是情障?
离长生终于忍无可忍:“崔嵬!”
崔嵬剑呼啸一声而来,狠狠穿透度景河的心脏刺入离长生脖颈边的石柱上。
度景河躲都没躲,只是一具灵躯罢了,毁了便毁了。
他不顾魂魄受创,沉着脸将发抖的手按在离长生眉心,灵须从四面八方而来缠住离长生的身躯。
似乎是雷鸣声响彻头顶。
可细听之下就发现那是龙吟之声。
巨大的灵树在昏暗处生长,遮天蔽日,黑雾化为的龙骨咆哮而来,直冲冲朝着最下方灵根处的度景河扑去。
度景河全然不顾本体,眸瞳似乎被雾气萦绕,千百年的冷静自持皆被离长生发间的桃花击垮。
他按着离长生的额头,朝着灵台灌去庞大的灵力,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此生最悔恨之事……”
离长生听着龙吟声眉头狠狠一皱,小纸人已没了灵力趴在他胸口不动了。
度景河眸瞳泛着铺天盖地的杀意,本体神魂轰然燃烧,将整条灵根灼烧起来,席卷着朝着俯冲下来的骨龙而去。
度景河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注视自己,眼瞳压抑着铺天盖地的怨恨和杀意。
离长生也不挣扎,冰冷的眸瞳倒映着度景河的影子。
这样的火焰灼烧神魂,度景河不到半刻钟便能魂飞魄散。
度景河一怔,他厌恶离长生这个眼神,伸出宽大的手掌遮住那双对他已没了半分感情的眼眸,只有声音低声响起。
“……就是将那条蛇带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封讳:风啊花啊雪啊月啊。
长生:可爱。
师尊:情啊爱啊。
长生:崔嵬。
整个巨大地底洞几乎被骨龙的动作弄塌陷,封讳全然不顾下方在嗷嗷叫和祸斗厮斗的章阙周九妄,再次朝着灵根撞了上去。
又是一声巨响。
度景河神魂的鬼火熊熊灼烧,沾染到骨龙身上火势逐渐变大。
黑雾一卷,骨龙化为封讳落了地,刚要上前却被山鬼崔嵬所化的结界阻拦在外。
封讳脸色一沉。
这是离长生所布,为何拦他?
若只是毁灵根,没必要单独和度景河待在一起,还防着他?
封讳快步走到结界边,厉声道:“离长生!”
结界阻绝了声音,离长生被灵须束缚全身,感受着度景河的灵力源源不断攻入他的灵台,似乎想要扭转他的记忆,冷淡道:“师尊是在嫉妒封讳吗?”
度景河指腹按着离长生的眉心,听着外面传来攻击结界的动静,低声道:“若当初没杀他,你还会这般在意一条半妖吗?”
离长生沉默半晌,终于道:“师尊,您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将我当成一个人过。”
度景河手一顿。
度上衡很少会被情绪操控,那些多余的情爱对他来说有就有,没有也不会强求,旁人视若珍宝的真心就算掉在他脚边他都懒得弯腰去捡。
……度景河却觉得他沉溺情爱,感情用事。
离长生和度景河说不通,轻轻启唇呢喃出几个字。
度景河一怔,后知后觉他在念天赐的八字符谶。
上承玉京,衡德渡厄。
度景河眸子遽尔冷下来。
在最后“渡厄”两个字落下的刹那,「附灵」阵法催动,离得最近的灵根被召唤灵力,涌出庞大的灵力灌入离长生身体中。
度景河身躯陡然被弹开,缠绕离长生的灵须化为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离长生眉心。
离长生伸手一招,崔嵬剑落入他掌心。
一道附灵不够,他启唇念咒,又是一道附灵涌出。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最后整整凝了十六道,渡厄司众鬼短时间招出两道附灵已是极限,但这十六道的灵力却只能勉强将离长生干涸的经脉填满。
离长生短暂恢复修为,眼睛眨也不眨地握着崔嵬身形如箭悍然上前。
剑尖同结界相撞,轰然扎成破碎的琉璃。
崔嵬剑准确无误地刺入度景河的身躯,悄无声息化为蛇型的锁链死死穿过他的魂魄。
离长生的动作太快,度景河还未反应过来魂魄再次被禁锢,他瞳孔倏地一张,大掌反手扼住离长生的手腕将他掼在灵根树上。
崔嵬剑穿透度景河的魂魄准确无误刺入灵树的最中央。
——这是离长生的灵根,他自然知晓要如何毁去。
离长生如此心狠,度景河注视着他,忽然没来由地大笑,牵动着身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上衡……”度景河握着离长生无法用力的右手,粗暴地将他拽到自己面前,眼神阴鸷地宛如要吃人,“你是不是连做梦都在想着要如何和我同归于尽?”
第一次是以命做赌注,灵根囚他不得自由;
第二次又想让他彻底魂飞湮灭。
离长生默不作声,浑身灵力化为牢笼将度景河困在其中。
待灵根彻底毁去,他也会和度景河一起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度景河丝毫不管已经在化为齑粉的身躯冷冷道:“……尤其在你知晓我是因你而生出求而不得的妄念情障,这才导致三界越来越多的厄灵肆虐时,对吗?”
离长生羽睫一颤,眼瞳悄无声息扩张。
许久后,他垂眼敛去眸中神情,冷淡道:“那是师尊自己道心不坚,与我无关。”
度景河纵声而笑:“你是我看着长大养大的,又怎会不知你在想什么。”
灵根被崔嵬剑刺入,已像是干涸的树般缓慢枯萎。
度景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低声道:“我本可以飞升,却因你道心破毁,只能敛凡人功德试图修补飞升梯;那些百姓本可以相安无事,却因你招惹来的厄死于非命,这些……都和你无关吗?”
离长生眼眸只动了一瞬,面无表情道:“同我无关——就算他们死,也是你用邪术害之,命债算不到我身上。”
度景河问:“那你为何不在幽都好好待着,非得寻我?”
就算离长生在幽都待一辈子,度景河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他。
离长生闭了闭眼,听着头顶灵树枯萎的哀鸣声。
偏偏度景河还在低笑,他知道度上衡最在意什么,软肋又在哪里,声音像是从地狱黄泉而来。
“那些幸存的百姓在谩骂你时,上衡,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们将你奉为神明立神像顶礼膜拜时,你又觉得快意吗?在你知晓真相后活着的每一刻,是不是都如踩剑尖,痛苦难当?所以才毫不犹豫就要命来杀我。”
离长生不语。
度景河注视着离长生右手的伤疤,语调又变得温和,像是个包容孩子的长辈:“这道伤只是个意外——我说过永远不会再伤你,只要你站在我这边。”
离长生终于看他,讥讽道:“和你一起化厄,靠着吞噬功德得道吗?”
“天道所赐的神明,怎会化厄?”度景河笑起来,“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像你没遇到那只半妖之前。”
离长生沉默许久,似乎没料到度景河能说出如此……一言难尽的话。
果然是入了情障,满脑子情爱。
度景河等待着他的答案。
半晌,离长生终于开口,却非回答:“他不是半妖。”
度景河:“……”
度景河注视着离长生发间的桃花,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离长生对他的怒意不为所动,继续道:“师尊既然如此了解我,自己应该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
度景河的一只手已经化为齑粉消散,他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也是,从来没人改变你的想法。”
话音落下的刹那,覆在四周的结界在骨龙强悍的灵力之下轰然破碎。
离长生眼皮轻轻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感觉一股彻骨的冰凉猛地袭来,黑雾萦绕宛如结结实实的怀抱缠着他的身体呼啸而去。
等视线恢复时,终于撞开结界的封讳满脸阴鸷抱着他,生平第一次动如此大的怒火,近乎咆哮道:“你又在找死?!”
离长生:“……”
离长生本来以为封讳得花个半刻钟才能将结界震碎,没想到竟然如此快。
封讳抱着离长生的双臂都在微弱发抖,离长生后知后觉他似乎变年轻了许多,想来是用了短暂提高修为的禁术。
离长生眉头一皱:“谁让你回来的?”
封讳眼神冰冷,猛地将离长生往前方一扔,冷冷道:“再不回来,难道又要等着给你收尸?”
离长生被一团漆黑的煞气包裹着,一条缩小无数倍的骨龙缠着他的身体不让他逃。
离长生一惊:“你做什么?回来,我能应付。”
封讳面无表情召来崔嵬,冷笑一声:“都被人按着打,叫应付?崇君对待敌人的法子倒是特别。”
离长生无视他的阴阳怪气:“没有。”
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出来封讳反倒更生气了,冷厉剜了他一眼:“在这儿等着,别插手,回来再找你算总账。”
说罢,封讳高大身形宛如利箭转瞬而至,在一道金光相撞中同灵根中的度景河交起手来。
既然离长生不想要灵根,那他也不必留手了。
砰砰砰。
幽冥殿主的修为是幽都数一数二的高,只是一道灵力撞过去,本该已在逐渐枯萎的灵根猛地震颤,缓缓朝着一旁倾倒,发出喑哑的吱呀声。
度景河几乎和灵根融为一体,伴随着灵根枯萎他的身形也在逐渐化为齑粉。
他漠然注视着封讳,当年那个他连正眼都没给过的卑贱半妖已今非昔比,磅礴的鬼气将厮斗中的祸斗逼得四肢发软爬都爬不起来。
当初不该留他的,就该让他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度景河心想。
若没有他,一切都会不同。
两人几乎用尽全力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离长生挣扎着想拦住封讳,那骨龙却紧跟着缠上来。
离长生眉头一皱,脚踩着骨龙随意一踢:“起开。”
就算毁去灵根,度景河也有很大概率用其他法子逃出生天,离长生不能放虎归山,起码要做到最坏的打算。
既然两人爱打就一边打去吧。
骨龙不听,正要强行变大将人强制困住。
离长生轻悠悠开口:“你想变成一堆废骨吗?”
骨龙一僵。
这骨龙和小蛇一样,皆由封讳的分神所化,但比嘴硬心软的封殿主要能屈能伸得多。
离长生伸手在它脑袋上随意抚了抚,道:“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骨龙犹豫片刻,果断叛变主人,摇着尾巴亲昵地蹭了下离长生的掌心。
得到答案,离长生在它眉心点入一道符纹:“去。”
骨龙瞬间变大,巨大身躯交缠着即将倾倒的灵根,化为一道封印结界盘踞其上。
离长生划破掌心,带着金色功德的血落地,他足尖点着血随意一滑,在地面一笔画成一道繁琐符阵。
阵法扭曲着笼罩离长生全身,在连通的刹那,离长生的右手也陡然化为齑粉,同度景河的伤处一般无二。
离长生垂着眼,再次催动附灵抽取灵根灵力。
伴随着灵根迅速枯萎,离长生乌发的发瞬间化为雪白。
度景河脸色一寒,意识到离长生竟然真的能狠下心来,轰然烧起火焰,化为巨大的利爪猛地掐住封讳的脖颈狠狠掼在灵根之上。
轰然一声。
灵根从半截被撞碎。
封讳像是不知疼,翻身化龙利爪穿透度景河的胸口,满脸令人胆寒的森戾:“阴魂不散!”
度景河面无表情:“阴魂不散的是你这只卑贱的半妖才对。”
他半边身子都已化成灰了,竟然没有半分畏惧,甚至催动神魂燃烧最后一绺火,灼烧封讳的手臂。
那是极其罕见的仙君神魂之火,宛如狰狞的巨兽,猛地将封讳吞没。
火焰熊熊燃烧,几乎将地面烧破。
等到灼烧的烟雾散去,封讳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却并非龙神庙地底。
在他面前,度上衡一身白金道袍长身鹤立,握着那把骨匕侧身注视着他。
四周是雪玉京云屏境的大殿,仙气缥缈。
封讳脖颈伤口血流不止,四周安静得要命,甚至能听到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
他好似一瞬间陷入魔怔中,捂着脖颈,视线模糊却还在挣扎着朝着前方伸出手去,那似乎是他埋在记忆深处的本能。
“崇……”
度上衡并未说话,眸瞳虚无宛如一尊漂亮的傀儡,无情无感,手中沾血的骨匕掉落地面,即使被这样哀求着,只是安安静静注视着他,任由封讳踉跄着倒在地上。
雪玉京处处仙气缥缈,玉做的地面上却流了猩红的血,顺着台阶往下淌。
封讳并没什么动容,心想:这是梦境。
他的伤口早已愈合过了,脖颈的疼痛只是虚幻出来的罢了。
快点醒来。
……否则又要像当年一样,一觉醒来所见的只是他的尸身。
四周已是遍地废墟火焰。
度景河用尽全力最后一击,神魂几乎彻底溃散,他按着胸口勉强稳住破碎的魂魄,面无表情注视着下方闭眸念咒的离长生。
凭度上衡的狠心无情,真的会和他一起魂飞魄散。
度景河收回视线,眸底已没了方才的踌躇。
灵根大半已化为齑粉,离长生催动阵法灵力运转,心中还在盘算着封讳的讨奉是否能在他化为齑粉神魂破碎时有用。
恰在这时,本该枯萎的灵根忽然拔地而起。
高达数十丈的灵根轰然倒塌,显露出地底深处漆黑中泛着丝丝缕缕猩红的树根。
——那是从灵根底部日以继夜缓慢生出的厄灵。
根须盘根错节,弯曲蔓延向四方。
离长生眼眸一动,终于明白那四散三界各地的厄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的了。
吸取天赐灵根的灵力,反哺着喂养厄灵根须遍布整个西州。
度景河一身功德,恐怕就是被这些根须从三界各地传送到他的魂魄上。
因功德延续,度景河本该稳固神魂或凝出身躯,摆脱这恶鬼之身,但他却仍保持着那份即将魂飞魄散的模样,伸手一动。
地底一根能长数百丈的根须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严丝合缝将离长生困在其中。
离长生并不看四周几乎能将他碾死的根须,视线落在将封讳吞噬的那团火中。
那火有什么古怪?
度景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身上和离长生一模一样的伤势,冷淡解释:“那是情障。”
离长生仍在阵中,脸上没有担忧之色:“封讳不会因我有情障。”
度景河短促笑了声,即使离长生要杀他,他竟然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身体都要碎成渣渣了还有闲情同他说:“他的确没有情障,但那幻境会让他重复此生求而不得之事,被你割喉千百次上万次,他总会疯的。”
离长生眉头一皱。
度景河淡淡道:“你若随我走,我或许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离长生若有所思,末了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竟然笑了起来:“他会凭借自己出来的——况且若我答应了,封讳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必是杀你。”
度景河听着他熟稔又略带亲昵的语气,视线落在那一头白发间的细碎桃花上,眸瞳狠狠一缩。
“师尊不必再装出了解我的样子了。”离长生淡淡道,“养我长大的是我师弟,您不必将我当成个活着的人,从小到大除了让我规行矩步、冷心冷情只做天道最趁手的工具之外,并未教过我其他。”
度景河蹙眉。
“我已对天道、三界众生仁至义尽。”离长生放任身躯一寸寸化为灰,“灵根、躯体、魂魄,我皆还与天道,等死后您是否为祸三界又能否得道飞升,就不关我的事了。”
度景河早已看出他的死志,冷冷道:“即使是你的血亲、渡厄司的下属也会死于我手?”
离长生道:“那时我早已死了,他们是死是活,便看他们自己的命数和造化了。”
度景河垂眼注视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是他教出来的。
无心无情,情绪古井无波,从不为外物所动容。
连血亲度上衡都能冷眼旁观看他们去死,更何况是他这个师尊。
这是他亲手酿成的求而不得……
度景河眸瞳越来越赤红,到最后甚至化为诡异的满瞳,他低低笑了起来,地底的根须受操控,呼啸着在地底蔓延上千里,在四面八方数百个城池轰然破土而出。
离长生眉头微不可查一动,但还是稳住了。
度景河不再维持那破烂的神魂,伸手一抬,无数功德如游龙般涌入他的经脉中,顷刻间将魂魄躯壳重组。
数百年的灵根和厄灵根须的纠缠,度景河的魂魄几乎和灵根同生,地上即将枯萎而死的灵根一起陡然化为一道金色流光,准确无误没入离长生的后颈。
哪怕只剩下一点点萤光大小的灵根,进入离长生身体后,宛如鱼入大海,在经脉中一寸寸扎根不断在这具天赐的皮囊中复苏。
大乘期修为即将恢复,离长生却看都没看,垂着眼感知着识海中那伴随着灵根逐渐浮现的残魂。
在魂魄最当中,有一团漆黑交织着猩红的雾气。
那是离长生此行兜兜转转唯一的目标,也是引出这数百年来三界无数厄灵的源头。
——度景河的情障。
脖颈处又被割出狰狞的伤口。
封讳初入这场幻境时,最开始还会因脖颈的伤口产生一瞬间的惊慌,但当无数次地重复濒死,越到后面他越无动于衷,漠然注视着度上衡握着骨匕朝他而来。
耳畔隐约传来金铃声,一声声一串串,越来越急促,宛如暴雨打在风铃之上。
封讳不懂度景河为何会想他将困在这里重复无数次的濒死。
他又不怪度上衡杀他。
若这幻境不是他所畏惧的,那又为何会出现?
封讳面无表情注视着度上衡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伸手抬起他的下颌。
少年时的小蛇对他从不设防,仰着头道:“崇君,若是能将三界所有厄灵超度,您就离开雪玉京吗?”
度上衡的手倏地一顿。
封讳没注意他的异样,还在说:“我这次下山渡厄,会顺道回去一趟,您喜欢那儿的美景,到时开辟洞府接您去住好吗?”
小蛇扭捏,说不出要合籍双修这种太露骨的话,只好变着法子问度上衡。
若是住进自己的洞府,那就是道侣了。
度上衡垂眼注视着还在偷偷开心的小蛇,手指轻轻在他脖颈处一划。
封讳一怔,疑惑看他。
他还未等到答案,就感觉面前的崇君平白无端泛起一股凶悍的戾气,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骨匕。
紧接着寒光一闪,脖颈处似乎被冻了一下,凉飕飕的。
血腥气缓缓弥漫周遭。
封讳还保持着愣怔的动作,踉跄着一头栽在地上。
血在地面凝成一个小血泊,封讳无法抬头,眸瞳透过倒影瞧见度上衡一身干净道袍长身鹤立,垂着眸冷淡注视着他。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漠视。
骨匕被随意丢在一边,因主人的痛苦而不断震颤着。
封印隐约听到度上衡淡淡道:“游敛。”
游敛抬步而入,瞧见眼前这副场景似乎惊住了,但还是保持着端庄:“在。”
度上衡道:“将他带出雪玉京,莫要再让他回来。”
游敛颔首:“是。”
游敛将已变为小蛇的封讳抓起,混乱的视线间,封讳眼前天地颠倒,隐约瞧见度上衡侧眸看他,脸上似乎有泪痕一闪而逝。
封讳对度上衡的恨并不纯粹。
那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怨恨,而是一种被丢弃而无法释怀的委屈。
这种情绪最好发泄,只好度上衡能稍微哄上一句,他就能忘却所有疼痛。
为何度景河会以为重复被度上衡杀就能一直困住他?
封讳浑身被火焰灼烧,经脉中恍惚中浮现被扎根似的疼痛,那像是当年结丹时重新打碎经脉充足的剧痛。
离长生的灵根回来了?
这并非是个好的征兆。
封讳心中一沉,在下一把骨匕到来前,催动浑身灵力,转瞬从心口泛起红焰。
随后他看也不看握住近在咫尺的骨匕,面无表情刺入胸口。
三界甚少有大乘期修为的修士。
离长生经脉充盈,抬手一招崔嵬被强势招到手中,剑锋直指眼前的度景河。
度景河注视着那把泛着蛇形暗纹的剑刃,淡淡道:“你的山鬼呢?”
当年山鬼在龙神庙中镇压厄,度上衡才拿崔嵬杀他。
离长生无声叹了口气:“师尊不必操心这个,山鬼自然是有它自己的去处。”
话音刚落,天边骤然浮现一道沉闷的雷鸣。
度景河抬眸望去,瞳孔轻动。
以龙神庙为中心朝外蔓延数十里,一道金光急促地连成圆形的符阵,剑意和金色功德交缠,整整半个时辰终于完成庞大的阵法。
——为首引阵的便是山鬼。
天边雷鸣阵阵,度景河倏地看向离长生。
在他来见自己之前,山鬼并不在身边。
度景河笑了,但眼底分明却是讥讽:“引天雷劈厄灵根,可阵法一旦形成,连带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魂飞魄散。”
包括封讳,离无绩。
度上衡能狠心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却不会疯到拿别人的性命来做赌注。
山鬼成阵后,飘然回到离长生身边,撩起一绺雪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离长生垂着眼淡声说:“我知道。”
“那你还敢……”
雷鸣声中,离长生漫不经心地道:“天道会谅解我。”
厄灵根须能够蔓延至三界各地,说明主根比如今露出来的还要粗壮强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