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姚铮一行人缓缓进了伏祈山,马车在狭窄的前路上缓缓前行,姚铮能从寒风中闻到空中清晰的泥土味。
他暗自思忖道:这山路……是新修的。
姚铮心中正古怪着,他们这些粮车,明明跟在队伍最后,但前方的监军司士兵几乎都已上了山,如果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为何半点动静也听不到?
甚至自打入山开始,一路异常地顺利、平静。
除了在山脚之时,他感到那树林中有森冷的杀意朝他袭来。
姚铮倏的想起山下附近那些空置的民屋,纪大人曾说,临近伏祈山山下的那些村民,几乎一整个村都不知所踪。
这些人究竟去了何处?
姚铮本就不信天道,也不信什么妖魔鬼怪,自打他答应纪殊珩前往伏祈山,他就抱着揭穿薛府阴谋的目的而来。
如今的此情此景,更让他确定心中所想——会吃人的山,绝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而是人祸。
姚铮假意惺忪地睁开眼,嗓音微哑地问那李绥:“我们如今已经进入了伏祈山,你觉得,这儿真有妖魔鬼怪吗?”
李绥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前面已经那么多人上了山,却没出现什么诡异之事,妖魔啊.....应该没有,但只怕可怕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前方山路极暗,恐怕粮车只能再往前几步,便不能再上山了。你心中可是打了退堂鼓,想及时调头?”
姚铮笑了笑,听完这李绥的话,他感到很奇怪:“这倒没有。况且,未必是我想调头,就能调头的。监军司若发现粮车并没有跟上来,定是要抓我治罪的。”
马车缓慢地走在和缓的山路上,一路带出车辙印,前方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住了,停在了一块平稳的山坡上。
两边都是稀稀落落的树丛,姚铮用一向过人的目力打量着四周,不仅仅是这里,包括一路上的树木,草丛,都有被割过的痕迹。
前方的粮车上纷纷走下来二三十身穿军服的士兵,腰间围着一白巾。赵火说,这是监军司中粮官的标志。
只见那帮表情严肃的粮官齐齐跟在一男子身边,这男子是个中年人,穿着红色军服,身型偏瘦,下巴留着几捋山羊胡,飞原和赵火正在朝姚铮和李绥招手。
二人快步跟上前,在这片坡地中,一群粮官打着哈欠,摸着空落落的肚子。那中年人开口道:“前方陡峭,马车不便上山,薛相国派加派了人手,尔等各自拿粮拿被一起上山,注意些山路,要是在这儿掉了队,可无人去救。”
那些士兵闻言称是,神色麻木地扛起车中的粮,一手提粮一手拿着火把,一列接一列地往山上走。
姚铮与另外三人跟在队伍最后,只见飞原恭敬上前叫住了那中年男子。
“文大人,小的几个非监军司中人,也需与其他人一并上山吗?”飞原垂着头,表情质朴恭敬。
那被飞原唤作“文大人”的中年男子侧身,瞅了四人几眼,带着几分命令的口气:“哦,对了,你们几人也一起跟着,将粮搬上山,跟着营中人放下粮之后来找本官结工钱。”
飞原颔首称是。
姚铮扛着粮袋,跟随着前方的士兵徐徐上山,在幽幽的火光中穿过山路冗长的黑暗,士兵们行走在崎岖狭窄的山道间,时不时踩着那落叶断枝,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夜的寒风吹得姚铮鼻尖发痒,他心中估摸着,这已经走了许久,应是已到了山腰的位置。
随着前方视野的逐渐宽阔,那黑暗渐渐随着火光褪去。
姚铮双目睁大,心中震惊不已。
山腰的这方广阔的平坦之地内一道道栅栏纵横交错,将营地与外界隔绝开来。四周被茂密的松柏围绕,仿佛是天然屏障,将这偌大的营寨隐于世。
那栅栏内搭起将近二三十座木屋,屋顶覆盖着积雪,但仍旧能看出似是新建的,除了这些木屋外,还有不下几百顶偌大的帐篷围绕在营地内,隐约透出些许火光。
远处那营寨中燃着篝火,寒风中几个身穿红色甲胄的将官,腰间悬挂着长刀,在那些齐齐列队的士兵们面前踱着步。
姚铮跟着队伍进入那栅栏内,观察到此处入口有不下二三十士兵把守,他们迈进这营地后,姚铮微微侧身回眸——果不其然,士兵们继续将那栅栏封上,一队人把守着这处入口,严密得好似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来。
四人跟随着那些运粮官,走到一木屋内,将身上一袋又一袋重物齐齐放下,姚铮与另外两人对视几眼,看来,赵火和飞原也感到颇为意外。
三人跟着飞原出了木屋,来到那姓文的粮官面前。
“文大人,小的几个已把那些粮送到了,可否这就结了工钱,让小的几个下山?”
飞原假意询问,果不其然,那姓文的粮官竟改口呵斥道:“下山?你是蠢么!这里进来了,你可曾见到还有人出去?”
眼下的情况很明显了,薛忠这厮竟意图将监军司藏兵于伏祈山,脱离京城掌控范围,全然变成他薛忠自己的私兵来调遣,京城内的氏族恐怕根本不知道这荒凉孤僻的伏祈山藏了多少可怕的兵力。
若等到薛忠兵力充足之时,只怕无需半日就能兵临京城,恐怕京中余下没有投靠薛家的氏族们还以为薛家在伏祈山之事上摔了跟头,实力大不如前呢,不曾想薛忠这一招,不过是以退为进,掩人耳目罢了。
姚铮皱眉,助飞原把这戏做得更真,他沉下脸色:“文大人,小的几个并非军中人,粮既已送到了,为何不能放我等离去?”
那姓文的粮官不耐烦地朝一旁肃目的士兵挥袖,“你们几个,把这几个闹事的贱民拉去和山脚下那些人关到一起,明日赶去给营地里生火做饭。”
果不其然,两侧拥上来一些士兵,将四人齐齐拉走,无论如何挣脱不得。尽管挣脱不了,为了隐藏好身份,赵火和姚铮还是怒骂挣扎了一番,直到长刀架在脖颈旁才束手就擒,任由那些士兵蛮横粗鲁地拉走。
顺着营地内狭窄蜿蜒的过道,这些士兵竟架着他们来到一山洞前,山洞入口有两个士兵佩着长刀站着把守,姚铮感到身后架着他的长刀瞬间移开,猛然被一股大力推了一下后背,便一下扑进到那阴暗的山洞中。
其余三人也同姚铮一样,被那伙监军司士兵推入山洞中,姚铮才被推了一个趔趄,被赵火搭了把手扶着起身,抬眼一瞧,却愣住了。
山洞里微弱的火光下,许多神情憔悴、虚弱不堪的平民,听到了动静,纷纷看向他们。
一老人白发凌乱地颤声道:“哪来的几个年轻娃娃......是我们伏祈村的娃娃吗?”
急性子的赵火上前一步,迫切询问:“阿公,我们是京郊其他村的人,原本给这监军司运粮,上了山之后却不想被抓了进来,阿公是伏祈山山下那村子里的人吗?”
那老人颤着手握住赵火:“年轻娃娃啊,我们全村人都被他们抓到这里了,给他们搭屋子,做饭......搬东西,劈柴,被关在这不让走,他们......他们是......”
老人瞪大浑浊的双眼,咬着牙恨声道:“他们是反贼!”
外面把守的的监军司士兵听到了洞内有些动静,朝里头怒骂:“吵什么!不想活了?”
姚铮视线探进这山洞内一圈,对着那老人开口:“老先生,你们村所有人都被关在这了吗?”
他心中奇怪,如果伏祈山所有村民都在这了,不会才这么些人才对。
只见这老者的对面,是一面色沧桑的老妪,似也是一村民。她啜泣道:“我们村啊......死了,反抗的都死了......那些有力气的年轻娃娃,都被拉到外头去干苦活去了。只剩我们这么些老的病的在这洞里自生自灭......外头干着苦活的那些孩子,晚上回来给我们几个带些冷饭冷菜。”
姚铮垂眸,看来伏祈山的村民都被薛忠抓来关在这里了,有力气的就赶去给营地里干活,没力气的年迈体弱者就关在这等死,也不放下山去,怕走漏了风声。
这薛忠,真是毫无人性。
那他爹,还有他惨死血泊中的娘亲,也是像这般被薛忠丧心病狂地卷进了某种阴谋中,才被杀害的吗?
娘亲从前告诉他,他爹是个赌鬼,欠了赌坊很多银钱,但他心中始终有疑虑,若真如此,娘亲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当年怎会委身于他父亲——一个毫无身家又嗜赌成性的败类呢?
但这么些年来,每每他和娘亲问及往事,娘亲便一副伤怀之色,他只得收起心中疑问,避免提及有关他爹的往事。
那李绥在阴影中轻声询问他:“林铮,你没事吧?”
姚铮轻声道:“无碍,你呢?”
“我也没事。”
四人如今都心知肚明,他们被薛忠关起来了,但监军司新建的营地需要用人,估计明日一早就会拉他们去出力干活。
赵火刚才与那监军司士兵推搡了下,却没敢反抗得太过激烈,毕竟这些士兵腰间还配着长刀。
“他奶奶的,文渊这个狗东西,骗我们来这里干苦活,一文钱不给就算了,还不让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火啐了一口,气得直捶墙。
飞原盘腿坐下,叹气,望着气急败坏的赵火。
“省省力气吧,赶紧想想怎么下山才是。”
因四下还有许多被困在此处的村民,姚铮也不便与飞原和赵火商量。
他深吸一口气,沉入丹田宁心静气。
薛忠屯兵在此,只要他传出消息,殿下带兵攻入,直接就是造反的铁证,那些木屋、栅栏和兵器是板上钉钉,抵赖不得。
但殿下会愿意这么做么?
那是他的外祖父,殿下会顾虑皇后娘娘,想要给薛忠留条活路么?
或者说,殿下……会公正么?
他还未能寻到机会去找那棠钰坊花魁,他也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一定是薛忠杀害了他的双亲,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
他深思熟虑过后,决定若能寻到机会杀薛忠,还是暂且先留他一命,眼下先想办法为殿下拿到监军司大权,只要薛家失势,他若能确定是薛忠杀害了他的父母,他自然多的是机会为父母、还有梅姨报仇。
不过如今他被关在这里,下不了山,又如何传出消息?这伏祈山有进无出,就连监军司自己人,都不让离开,恐怕在山脚那时,薛府的刺客们早就在暗处牢牢把守着入口,一旦有外人闯入或者里面的人逃下山,恐怕立即就会被那些刺客一刀断喉。
得再想想......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对了,殿下派了好几个得力暗探来这伏祈山打探,既然伏祈山的村民们都被关在这里,那么也就是说,殿下身边的暗探未必都已暴露身份,被监军司杀害。
他们极有可能伪装成平民打探时一起被抓了上来,只是无法下山,所以送不出情报?
也许......他们同在这山洞之中,又或者,他们和其他村民一样,在外头给监军司干活?
眼下姚铮几人才被关进来,手头没有太多情报,也难以找到突破,不如.......先想个办法与殿下的其他暗探取得联络,万一他们潜伏多日,身上有可用的情报呢?
外头四下沉寂,月黑风高。
姚铮眉心蹙紧,看来,得想个办法试探这洞内有没有殿下的暗探。殿下身边亲近的暗探都见过他,但眼下他不能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把易容面具摘下来,不能引起监军司注意。
可有什么是能证明他和殿下有联系,又不会闹出动静,引起监军司注意的呢?
他出发之前特意带的物件只有林霜绛给的那些,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和殿下有联系。
除非……这样东西,本来就在他的身上,比如……他的银蝶飞刀和弯刀,但这随身武器精妙又贵重,不能轻易从衣中拿出来,只要拿出来恐怕会立即就会暴露身份。
除非是…姚铮忽然红透了半边脸,他的手逐渐抬到胸口,隔着衣料攥着怀中的帕子怔怔出神,金绣蟒纹…
他自那日后背着慕无离将帕子洗净,日日放在身边,没有麝香味,只有清新干净的草木香。
一想起那日在正殿中发生的事,姚铮耳根都红透了。
“林铮,你怎么了?不会是风寒了吧?”
见姚铮脸色这样红,李绥面露担忧地看着他,赵火与飞原齐齐朝他看过来,似乎也有些担心。
“无事,这里不大透气,有些闷着了。”
赵火松了口气,他愁眉苦脸地看着飞原:“现在如何是好?我们四个人怎么可能出得去?飞原兄,你快想个办法啊,你不是和那文大人比较熟悉么!”
赵火虽是对着飞原说的,但是余光却看着姚铮,姚铮知道,赵火其实是在借机问自己有什么打算,毕竟此次前来伏祈山打探,赵火和飞原其实都要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姚铮心下一凛,面上轻声劝慰道:“赵兄莫急,那文大人对飞原兄什么态度,你也看到了,飞原兄也是被那文大人给骗了,你莫怪他。”
飞原眉头蹙紧:“是我识人不清,连累你们几位,你们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带你们出去。”
身旁的老者慢慢抬起头,幽幽插话:“这伏祈山,连一只老鼠都逃不出去,什么办法都没用,你们几个年轻孩子,就不要去送死了。”
赵火叹气,“我知道,算了,这事不怨你。不过接下来到底怎么办?”
姚铮摇摇头,一举一动尽显无奈,“没办法,现在只能听他们的,先去给营中干活,等到大军拔营,总能找到机会出去的,眼下就不要和监军司硬碰硬了,以卵击石罢了。”
然无人发觉他眼底一片冷色,多了几分破釜沉舟之气。他心知,不论监军司有多硬,他都要掰碎了,剁匀了,放进殿下的盘中。
李绥似是认同:“林铮说的没错,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姚铮打探了一圈洞内的景象,村民们都衣衫褴褛,虚弱无力。
纪大人送他临走时说,殿下身边的暗探身份隐秘,赵火与飞原虽然并不以假面示人,但为安全起见,都是纪大人麾下的暗探单独与这二人联络,殿下身边的其他亲信暗探未必见过他们。
况且已经进来这山洞有一会儿了,如果那些失去音信的暗探认识赵火和飞原,不会迟迟没有动静,看来还是需要一个东西,能让对方能确认他们是殿下的人。
姚铮轻声对赵火说:“赵兄,还请你帮我个忙。”
赵火眨眼,黢黑的脸上神色迷茫:“林小兄弟要我帮什么?直说就是。”
姚铮似面露窘迫地说:“我这一路上用尽力气太多,这会有些饿了,不过身上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我面皮薄,赵大哥可否帮我拿着这方帕子在洞内问问,换些食物,这帕子是名贵的苏绣,还值几个钱。”
赵火挠挠头:“这……也可以,虽然不一定能换到,不过我面皮厚,替小兄弟你试试。”
李绥奇怪地看着姚铮,问道:“林铮,和洞里的人估计是换不到什么食物的,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要不我拿去给门口监军司的人看看,请他们通融通融?”
姚铮对着他笑一下,好言婉拒:“不必了,我怕惹祸上身,就怕东西没换到,帕子还被他们抢了去。在这洞里问问就好,没有我就忍忍,忍一夜,明日要给监军司干活,他们不会不让我们进食的。”
姚铮从怀中拿出那方帕子,递给赵火,对着赵火道谢:“赵兄,劳烦你了。”
赵火点点头,开始对着洞内其他人挨个询问。
他一边询问,一边看着那帕子上的蟒纹,目光一紧,随即意会。
姚铮不怕洞里其他村民认出这方手帕,普通农户几乎不可能认出帕子上蟒纹代表着的身份含义,但有个人他还得防着——李绥。
马车上说的那一番话始终没有令姚铮放下疑心。
不一会,赵火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干巴巴的馒头。
他神色略带愧疚地说:“对不起啊.......林小兄弟,洞内其他人都食不果腹的,只有一兄弟,这馒头他本想留着自己吃的,我好说歹说,他才愿意换。其他人身上都没有食物了,只能将就一下了。”
他莞尔一笑,往洞里深处看一眼,果不其然,一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同样探头往他们这边看来
姚铮感激道:“多谢赵兄,馒头挺好,劳烦你了。”
赵火大大咧咧地摆摆手。
姚铮开始生嚼硬嚼起那干涩的馒头。
他唇齿艰难地咀嚼着,他其实吃不下,嘴里有些酸得发涩,没什么胃口,但是他必须得吃,几乎吃了一半,馒头似冒出一缕纸尖。
姚铮假意咳嗽不止,对着墙干咳起来,趁机背过身将那馒头中的纸抽出,在昏暗的火光下,那纸上的字似是木炭所写,寥寥几字却十分明了:
西南侧第二帐,赵家世子。
姚铮将那纸藏进袖中,继续艰难地咀嚼着那发硬的馒头,目视前方沉思着。
这信给出了一个位置,是要他去找赵家世子?姚铮心中无端地一阵惊骇,为何赵家世子会出现在监军司之中?薛府和赵家难道要合谋?他记得纪殊珩无意和他提起,赵家掌握南境十万大军。
他越是猜想,越是感到身上一阵冷汗,不知殿下有没有料到薛家这些动作,若真如此,殿下背后如果只靠城防营和晋家,南北大军厮杀,鹿死谁手真还不一定……
看来,他无论如何,他明日都得找个机会,靠近那赵家世子所在的西南侧第二帐才行。
对面靠墙歇息的李绥看他吃那馒头吃得难受,关切地问道:“是想喝水了吧?这样吃馒头太干了,我身上的水馕里还有些些水。”
顺着,他从腰间把水馕解开递给姚铮。
姚铮简直如同得了及时雨,道了声谢便接过水馕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李绥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笑道:“遇上这等困境,你的反应倒是从容。”
姚铮神色平静,似还有几分自得其乐:“我从前遇到的事比眼下这可怕多了,眼下虽然监军司把我们关在这,但暂无性命之忧,顶多给他们干些苦活,也不会少块肉。”
姚铮把水馕递回,神情似笑非笑,“你不也一样么?你不仅不愤懑,甚至连丝毫消沉也没有。”
赵火认同地一拍手,露出一口大白牙:“对哦!李兄,你可比我们镇定多了,难道是你心中已有下山的主意?”
飞原虽一向沉默寡言,但目光也朝他这边看过来。
李绥失笑摇头,“几位真是高看我了,下山的办法倒是没有,这监军司将伏祈山围得水泄不通,我一介布衣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正如林铮所说,监军司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驻扎在这伏祈山,待大军拔营,自然能找到机会逃出去,眼下先听他们的命令吧。”
赵火听完,又失落地靠着那墙躺回去,飞原摇摇头,也就着身下的干草半卧着,似打算直接闭目休憩。
姚铮身形慵懒地靠着洞壁,监军司待这些掳来的村民残忍无情,像棉被那等紧俏的军需肯定是不会发给他们的,索幸洞内无寒风袭入,还有些可铺在地上的干草能躺卧,将就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不知何时,山洞内的火光渐渐暗了下来,李绥在一片呼吸起伏的静谧中轻声问他:“林铮,你睡了吗?”
姚铮神台清明,睁开眼小声回他:“没有。”
“你方才说,你从前遇到的事比这还要可怕,能说与我听吗?”
“你对这个感兴趣?左不过是一些死里逃生的经历罢了,你若感兴趣,等出去了,我慢慢说与你听。”
“好,我能叫你小铮吗?”
姚铮心下一凛,这个李绥,比起赵火和飞原,意外地对他十分亲近,身边的人都叫他小铮,李绥这么问,只是巧合么?
“可以。你还不想睡么?明日监军司只怕不会让我们安睡太久,还是早些睡吧。”
那李绥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姚铮睡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黯淡的月色探进他的眼,今夜是除夕,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日来,只可惜不论是今宵还是明日,他都不能伴随殿下身侧。
殿下今夜回到太子府,没见到他如约在府中等他,是何种心情?他……会失落?纪大人应该会一如往常,侍候在殿下身侧吧?
殿下……就请暂且容忍我……失约一次吧?
月下,太子府。
慕无离一身寝衣披白袍,长发散落地站在寝殿前,月下的他矜贵儒雅,身形笔直挺立,只是那身影寂寥清冷,明明是团圆喜庆的除夕夜,他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反倒比平日添了几分清冷孤单。
纪殊珩缓步走来,见他望月出神,上前一步劝道:“殿下,早些歇息吧,小铮那边不会出事的,既有飞原和赵火在身侧,又有那文渊暗中相助,您该对他放心才是。”
慕无离面容平静:“你该告诉小铮,文渊是吾的人。”
纪殊珩不怕慕无离降罪于他,从容不迫地为他披上披风:“文渊其人不可轻信,与其让小铮和赵火他们倚靠文渊行事,不如一开始就当作是薛府的人提防起来。”
慕无离语气带了些冷,淡淡道:“你只是既信不过文渊,也信不过小铮,所以你未曾告诉小铮,文渊早已向吾投诚。”
纪殊珩缓缓折腰半跪,作请罪之态,动作却全然不失风雅:“殿下,殊珩为大业计,已告知飞原暗中盯着那文渊,他若假意投诚,我们还有小铮三人潜伏于监军司中传出消息,告知伏祈山实情。”
“他若真心投靠殿下,亦能暗中襄助小铮一臂之力。所以,即便小铮不知道文渊是殿下的人也无妨。”
慕无离面色严厉,随即否认,沉声:“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飞原与赵火是你的得力部下,一文一武,有他们二人在,吾不担忧那文渊,但此事本不需要小铮冒险,你为何频频在背后游说小铮为吾出面?”
殊珩将头压得更低,神态恭敬,那狐眼微抬,清隽的面容细看还带着几分虔诚:“殿下,玲珑巷刺杀之事,殿下不是始终放不下么?殊珩是在帮殿下,殿下不想看看小铮对殿下到底几分真心么?”
见慕无离冷着脸沉默无言,纪殊珩手心缓缓抓紧,却仍娓娓道来:“殿下,小铮若身份有异,此行与薛府再次碰上,也许就能弄明白为何薛府要对小铮赶尽杀绝;再来,伏祈山危机四伏,上次那些出手救下小铮,又潜伏跟随殿下多日的人,亦不会坐视不管。殿下,此实为一举两得之举。”
慕无离额角抽动,冷声道:“你分明是以小铮做饵,置小铮于险境。殊珩,你此次犯了大错,若去那伏祈山之人不是小铮,而是晋琏,你又当如何?你此番置小铮的性命与安危于何地?”
纪殊珩抬起头,望着慕无离却神色不改:“殿下,殿下信得过小铮,属下和阿琏自然愿意相信殿下的判断,但殿下身边其他人可信得过小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