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无铮不禁一怔,面露惊讶之色,问道:“朕为何不能进这阁楼?”
那侍女闻言,吓得花容失色,脸色愈发惨白,双膝一软,慌忙屈膝跪地,声音打着哆嗦道:“陛下恕罪!此楼……唤作明月楼,乃陛下昔日特意恩赏给宸王殿下的。圣谕之中还着重指明,若无宸王殿下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哪怕是陛下……亦不例外。”
慕无铮闻言,眼中满是惊色,又透着几分迷茫,脱口道:“朕赐的?”
他满心纳闷,忍不住嘀咕:“莫说宫中……整个昱朝都找不出这般精美的楼阁,竟还赐给了宸王?”
他稍作思忖,又暗自嘟囔:“不过,这明月楼之名,清冷孤高,倒是与他相衬。”
慕无铮心绪复杂,眸光紧锁眼前高耸塔楼,久久凝视,神色难辨。
万里江山,竟还有他不能踏入的地方?
且这禁令还是他自己下的!
良久,他缓缓转身,朝御花园走去。
身为皇帝金口玉言,既已下令,自己也得遵守,否则岂不让这些宫人们看笑话?
改日定要让宸王带自己进去,看看这塔楼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自己当初如此安排。
御花园中。
四下繁花簇拥,馥郁盈怀。
赵赋手执狼毫,笔锋游走间,专注勾勒眼前盛景。
而慕无铮却神思游离,这烂漫景致并未入他的眼。
自离开明月楼后,慕无离的影子便在他心间生了根,挥之不去。
他瞧着赵赋专注作画的模样,思绪却飘向远方。
看着赵赋,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和他有着几分相似的人 —— 宸王慕无离。
赵赋与他的老师宸王慕无离,确有几分相似,可在慕无铮眼中,二人气质大相径庭。
赵赋周身透着文人的儒雅,如一卷墨香四溢的古画,宸王慕无离虽目不能视,却似山间清风、岭上孤松,直叫人见之难忘,心魂皆倾。
方才那明月楼,更是勾起慕无铮对慕无离的好奇。
“陛下,您瞧这画如何?”
赵赋的声音将慕无铮从沉思中唤醒。
慕无铮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赵赋笔下的画作上。
画上是御花园一隅,繁花似锦,栩栩如生,他敷衍地赞了几句:“画得不错,颇有神韵。”
可眼神却又不自觉飘向明月楼的方向。
赵赋见慕无铮心不在焉,手中茶盏轻晃,抬眸望向慕无铮,眉眼间满是柔和。
“陛下有心事?”
他微微皱眉,轻声道:“若陛下信得过臣,不妨说与臣听听,或许臣能为陛下分忧一二。”
青年温和从容,让人无端安心。
慕无铮看着赵赋,心中微微一动,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摇摇头,缄口不言。
有些事.....太过复杂,赵赋真心待他,宸王又是他的老师,若让他知晓收兵权之事,恐无端卷入风波,还是莫让他牵涉其中为好。
慕无铮脑海中浮现慕无离那被鲛纱遮住的双眼,忍不住暗自揣度,那该会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他忆起梦中琥珀般的眼眸,这些时日,他细细分辨过身边每个人的眼睛,却都与梦中相异。
......唯独宸王慕无离的眼睛,他从未得见。
心底涌起一股强烈冲动,恨不得亲手揭开那鲛纱,一探其下究竟。
揭开鲛纱的刹那,慕无离会是愤怒,是惊讶,亦或是别样神情?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他甚至开始幻想与慕无离对视的场景。
入夜,慕无铮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而一旁软榻上的赵赋已经熟睡。
他想起白日那侍女所说,那座楼阁是从前的他赐给慕无离的。当时的他还特意降下旨意,言明若无慕无离应允,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踏入,即便是他自己,亦不例外。
“这天下都是朕的,可为何偏偏有这么一处地方,连朕都不能随意进出?况且圣旨还是朕自己下的!”
慕无铮在心底暗自呢喃。
“宸王……于朕从前而言.......很特别么?”
“莫不是霜儿在欺瞒朕?朕从前的心上人,竟并非赵赋?”
“可宸王分明有妻室,只是早亡罢了……以朕的性子,应是忍不下与旁人共分心上人的。”
“况且人人皆称,从前朕与宸王在朝堂之上党争激烈,这般情形下,朕又怎会对宸王生出别样情愫……”
对慕无离的好奇,让他愈发难以平静。
终于,慕无铮按捺不住心中冲动,起身披衣,轻声唤来贴身太监,欲往宸王府。
太监面露难色,劝道:“陛下,此刻已是深夜,宸王殿下怕是早已安歇,而且……”
“无需多言,朕心意已决。”
慕无铮打断太监,语气决绝。
一行人悄无声息来到宸王府。
王府府兵见陛下亲临,哪敢有丝毫懈怠,一路恭恭敬敬将慕无铮和他的贴身近侍引领而入。
月光如水,倾洒在王府石板路上,泛出冷冷清辉。
渐近庭院,一阵苍凉悲壮的琴声悠悠飘来。
慕无铮踏入庭院,慕无离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中。
一袭素袍,鲛纱覆眼,温润矜贵,只是神色有些落寞,正抚琴弄弦。
那琴声似裹挟着千秋离恨、万古悲愁,瞬间将人卷入无边的凄惶之境。
仿佛置身于塞外荒漠,与挚友诀别于风沙漫天中,从此山高水远,音信杳然;又似伫立易水之畔,西风似刀,满座皆缟素,壮士一去不返。
慕无铮听得入神,满脸怔然,目光紧紧凝望着面前的宸王。
他暗自思忖:若说琴境似心境.....那宸王的心,怕似那黄连浸雪,苦得无人可解。
战场归来,不知经历多少事,自己当真要趁着这个节骨眼收他的兵权么?
府兵轻声提醒慕无离:“宸王殿下,陛下来了。”
慕无铮见慕无离仍端坐于琴案前,并未如寻常臣子般起身下跪行礼,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异样。
他微微皱眉,开口问道:“宸王见朕,为何不跪?”
慕无离听到这话,手指抚琴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复杂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是无奈。
心底暗自叹息,自己历经九死一生归来,心心念念便是身前之人,可如今重逢……对方却只问自己为何不跪。
沉默片刻后,慕无离轻声道:“陛下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慕无铮望着他,一时竟语塞。
本有千言万语,此刻站在慕无离面前,却不知从何说起.....
初次登门择在深夜便罢了,情谊未洽,便亟亟然索要虎符……
他身为一国之君……如此行事,于情于理,皆不合宜。
目光不自觉落在慕无离的白色鲛纱上,心底冲动再度涌起。
旋即,他强自镇定,开口道:“朕…… 朕听闻宸王自归京后,整日闭门不出,只饮酒抚琴。朕毕竟是宸王义弟,故而前来探望。”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牵强,探望哪有半夜探望的道理 ,可此时箭在弦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慕无离缓缓开口:“陛下请坐。”
慕无铮举目环顾,只觉周遭莫名熟悉。
他自是不知,三年前初入太子府之际,他曾在同样的月色与庭院中,满心热忱地拿着习字,缠着慕无离评阅。
此刻他只觉得庭院布置雅致,不远处传来淡淡冷香,醒脑宜人,恰似宸王其人,带着几分孤高,却又让人忍不住靠近。
慕无铮目光落在古琴上,道:“宸王的府邸果然别具一格。”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依旧紧盯着慕无离,慕无离似是察觉到目光,微微皱眉:“陛下若有想问之事,不妨直言。”
慕无铮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道:“宸王,朕有些好奇......你这鲛纱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双眼睛?可否让朕看看?”
慕无离闻言,身形微微一僵,沉默片刻后道:“陛下,这双眼睛已无光彩,不过是两个空洞罢了,陛下还是莫要看了。”
慕无铮察觉,他语气隐有衰颓之意。
“朕不信。”
慕无铮说着,不由自主起身,伸手便要去揭慕无离的鲛纱。
慕无离察觉他动作,侧身避开:“陛下,请自重。”
慕无铮的手停在半空,望着慕无离,好奇与不甘愈发浓烈。
“宸王,你越是如此,朕就越想看。”
慕无离叹了口气:“陛下,有些事,不知比知更好。”
然而,慕无铮此时已被好奇心冲昏头脑,不顾慕无离阻拦,竟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鲛纱,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跳陡然加快。
就在他即将揭开鲛纱的瞬间,慕无离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慕无铮难以挣脱。
“陛下,莫要逼臣。”
慕无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
慕无铮望着近在咫尺的慕无离,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既为自己的鲁莽懊悔,又对慕无离的反应好奇。
“宸王,你为何这般抗拒?”慕无铮轻声问,“你纵然双目失明,可在朕眼中,你依旧是我昱朝威振八方、立下不世之功的战神宸王。”
慕无离松开他手腕,身躯轻撤:“陛下,这是臣的私事,还望陛下莫要过问。”
慕无铮微微眯起双眸,神色中透着几分探究,对慕无离的好奇,已不单单是因为那双眼睛和明月楼,而是这个男子本身。
“宸王,今日是朕冒犯了。”
慕无铮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朕想与你谈谈北境军一事。”
慕无离默然端坐,周身气息沉静,波澜不兴。
他微微蹙眉,沉默须臾,方启唇道:“陛下,北境军现下安然无恙,将士们皆尽忠职守,不知陛下缘何忽提此事?”
慕无铮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如今天下太平,百姓渴慕安宁,朕欲使部分将士解甲归田,以养民生。至于北境军…… 朕以为可作些调整。”
慕无离似是听出了慕无铮话中深意,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冷笑,道:“陛下之意,莫不是想收回臣手中将符?”
慕无铮心中一凛,未料慕无离竟如此直白。
他目光凝在慕无离身上,道:“宸王,你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朕自不会薄待于你。朕可赐你无尽财宝、无上荣耀,保你于京城安享富贵。只是这兵权,关乎江山社稷,朕不得不慎重。”
慕无离缓缓起身,神色平静,道:“陛下,臣虽双目失明,却对北境军情状了若指掌。此时若收臣兵权,恐令将士们寒心,不利北境安稳。陛下难道忘了,没疆旧贵族仍觊觎复国,若有机可乘,社稷危矣 。”
慕无铮望着慕无离,心中有所动摇。
慕无离所言与林霜绛所言极为相似,可欧阳恪的话亦在耳畔回响,令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宸王,朕知你所忧。但朕亦有朕的考量。” 慕无铮缓缓道,“朕可于朝中为你设一高位,使你在朝参政,不必再为军务劳神。”
慕无离听闻,微微摇头,面上浮起一抹淡淡苦笑,轻声道:“陛下多心了。臣旧伤沉疴,绵延难愈,如今又目不能视 ,不过是个残躯废人罢了,何敢觊觎朝堂威胁陛下,陛下万勿忧心。”
慕无铮闻言,不自觉心头一酸,宸王何等人物,从前的宸王必定意气风发......可如今,却这般自轻自贱。
他满心不忍,却因帝王身份,诸多顾虑,无法全然表露。
慕无离沉默良久,方又道:“陛下若真想收回将符……便拿臣想要之物来换。”
慕无铮眉头微蹙,问道:“你想要何物?”
慕无离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苍凉无奈,道:“陛下若不知,便再去思量。待陛下想到了,愿与臣换,臣自会奉上将符。”
慕无铮面色愈发凝重,“宸王为何不直言?难不成.....你想要皇位?”
慕无离轻轻摇头,“在这世间,皇位于臣而言…… 不值一提。”
慕无铮望着慕无离离去的背影,满心疑惑。
收兵权一事干系重大,若处置不当,极易引发祸端......这宸王,究竟想要什么?
慈宁宫,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殿内华毯上。
薛太后与慕无离、慕无双分坐三处,茶盏中热气袅袅。
一旁,慕无鉴正蹲在地毯上,专注摆弄着几个色彩鲜艳的琉璃珠子。
他时而将珠子在手中来回滚动,时而又一个个整齐排列,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笑闹。
澄澈的眼眸中满是孩童般的天真,与殿内略显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薛太后凝望慕无离,眼中满是忧虑,轻声叹道:“离儿,如今上皇归来,铮儿又失了记忆,已记不得你了…… 上皇断不可能同意你与陛下之间的事。铮儿是静殊唯一的孩子,而你又是哀家与那废帝之子,这般情形,上皇岂会轻易应允。”
慕无离神色平静,轻声安抚:“母后放心,在铮儿恢复记忆前,儿臣不会惊扰上皇。”
慕无双在一旁心急如焚,秀眉紧蹙,终是忍不住道:“哥,你为陛下出生入死、殚精竭虑,险些还把命搭进去,可如今呢,他一门心思夺你兵权,不过是失忆了……这般薄情翻脸不认,你何苦还为他和上皇操心?不如直言相告,让他自己掂量如何对上皇交代 。”
慕无离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思量,缓声道:“不妥,眼下情形尚未到毫无转圜的境地。”
薛太后闻言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双儿,你还是未能明白你哥哥对陛下的心意。他这是不忍让陛下陷入两难之境啊……”
慕无双撇了撇嘴,无奈叹道:“罢了,哥哥的事哥哥自己拿主意。只是陛下已非从前,哥哥行事务必小心,莫再让自己涉险 。”
慕无离望着慕无双缓缓开口:“无双,自为兄归来后,发觉你与定国侯世子赵及月走得愈近了。从前你不是整日只围着府中幕僚转么,何时与赵世子冰释前嫌了?”
慕无双闻言,不禁冷哼一声,嗔道:“还不是那赵及月,整日里非要粘着我,怎么都甩不开。”
慕无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并未多言,只是神情里透着几分洞悉。
薛太后见状,温声劝道:“无双,有你兄长的事在前,若有人真心待你,莫要辜负。”
慕无双小声嘟囔:“知道啦,儿臣又不是小孩子。”
说罢,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摆弄着衣角,似是思索着什么。
自那日从宸王府归来,慕无铮便陷入苦思。
宸王究竟所求何物?
他当即下令,命所有金銮卫倾巢而出,去打探宸王过往经历。
尤其是他当初与宸王党争的相关细节,连同宸王喜好,都要一一查明。
数日后,金銮卫整齐列队,踏入殿中,为首的统领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陛下,臣等已将宸王慕无离过往之事及喜好查明。”
“讲。”
慕无铮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下方。
“宸王慕无离身为废帝太子,十余年历经风雨。初时十年,他一心筹备北征。彼时蛮夷侵占二十六城后仍肆意犯境,百姓苦不堪言,太子慕无离四处奔走,亲自挑选良将,钻研排兵布阵之法,不辞万里奔赴各地,为筹备军饷与粮草费尽心思。”
“而后三年,他与权倾朝野的母族薛氏周旋。薛氏在朝堂结党营私致使朝纲混乱。太子慕无离暗中收集罪证,经多次与母族明争暗斗,终扳倒薛氏。”
“此后朝堂局势渐稳,宸王与刚入宫的陛下在朝堂中党争激烈,宸王发妻薛氏不幸早逝。当时民间流言四起,称宸王克妻子父母,只不过此流言乃是陛下当时命我等暗卫亲手所为。”
慕无铮满脸纳闷,喃喃自语道:“朕让你们做的?不应如此啊……朕当时手段竟这般怀柔?”
“局势复杂之际,陛下与宸王也曾短暂合盟。当时废帝麾下吏部谢度一党,不仅买卖殿阁名额,致使卖官鬻爵之风盛行,还在科举一事上大做文章,纵容世家子弟舞弊。陛下与宸王联手彻查此事,还严惩参与其中的官员。”
“其后陛下决意铲除京城世族,这些世家大族在京中根基盘根错节,把控众多要职,且多行不法之事。陛下手段颇为过激,先金銮殿前连斩不少出身世家的言官,而后又与晋将军一同,遣十八营大肆缉拿参与刺杀废帝的京城世族,并将其坑杀……再之后,您为分化宸王手中兵权,主动提出南下靖叛。出人意料的是,宸王竟慨然应允。至于陛下与宸王在此期间,是否另有私下交易……臣等实难洞悉,不敢妄言。
慕无铮听闻此言,心中郁闷更甚,叹道:“朕在尚未扳倒废帝之时,不该韬光养晦么?竟还杀了言官……古往今来,杀言官者青史多留暴虐之名,朕当时怎会如此行事?实在费解……”
“而后便是宸王私自出关北征。关外环境恶劣,蛮兵又狡猾多变,可宸王还是率军一路杀到玉龙关,就在人人皆以为宸王要大展宏图之时,他却突然退步,支持远在京城的陛下重掌金銮,接受亲王册封。后来的事......陛下就都知道了。谁都没想到,玉龙关一役,宸王遭亲信背叛,亲信暗中与敌军勾结,致使宸王腹背受敌,麾下将士死伤惨重,宸王也身负重伤,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慕无铮愈发不解,蹙眉问道:“如此说来,若玉龙关不出意外,原本宸王亦可先收复二十六城,再回师将京城纳入囊中……可他却并未这般做?”
金銮卫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头敛目,噤若寒蝉,为首统领微微颤抖,跪地的身子愈发压低,抱拳的手不自觉收紧。
待金銮卫详述完毕,慕无铮心中仍一片茫然,遂开口问道:“那宸王的喜好又是如何?细细道来。”
一金銮卫恭敬禀道:“陛下,关于宸王喜好,臣等查明,宸王平日喜好看书、饮酒、练枪,除此之外,并无更多特殊癖好。再者,宸王对女色兴致寥寥,从前大多在皇宫与太子府之间往来,甚少在民间逗留。唯一一次在民间经历,还是与陛下一同前往岱县巡坝,不巧遇上水患。再深入查探,确实难有更多收获了。”
听到金銮卫说宸王不好女色,慕无铮微微一怔,不禁蹙眉,开口道:“民间对于从前身为太子的宸王与其发妻之间的情分,可探得什么消息?”
金銮卫俯身恭禀:“太子妃薛氏未出阁时严守闺阁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嫁入太子府后,也甚少外出。不过……”
“不过何事?”
“那薛氏似不得当时身为太子的宸王宠爱。薛氏早有嫁与宸王之意,然宸王起初无意,后不知为何又应允了这门亲事。”
慕无铮眉头轻皱,想起与慕无离相见时,对方所说: “世间芸芸,本王心中唯此一人”。
若宸王当真如此钟情于发妻,缘何拖至多年后才与薛氏成婚?
此事与他自己所言明显相悖,莫非,宸王心中所属另有其人?
慕无铮问金銮卫:“关于宸王亲近之人,尤其是红颜知己,难道再无其他消息?”
一金銮卫答曰:“民间诸多流言皆可佐证,当时宸王身边,除太子妃外,并无旁人。”
慕无铮暗自琢磨,既无红颜知己,难不成......宸王喜好男子?
念及此处,慕无铮陡然一惊,急忙问道:“宸王身旁,最为亲近者是哪几人?”
金銮卫回禀:“多年来,除兵部一些往来频繁的武将及宸王亲眷,称得上亲近的,便只有晋将军,还有于玉龙关隘亡故的纪氏幼子纪殊珩。”
慕无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微微睁大双眼:“可是文渊辅国公的公子?”
“正是。此人曾为宸王身为太子时的伴读,后又在太子府担任管事,考取功名后,以编修之职与林修撰、赵编修一同参与重修《氏族志》一事。”
慕无铮略作思忖,道:“相伴十余年,情谊深厚,又曾在太子府为管事,主仆之情逾越亦属正常,而后又在战场并肩,生死与共,最终却唯有宸王独自归来…… 如此看来,宸王心中之人,或许并非已逝的太子妃,而是纪氏幼子纪殊珩。”
金銮卫应道:“陛下所言极是。从前朝中皆称那纪氏幼子对太子慕无离心意了如指掌,堪称解语花亦不为过……”
慕无铮微微皱眉,他自觉与此人有过不少接触,可每每回想,记忆却杂乱无章,唯有几个身着青衣、言笑晏晏的画面留存。
他又问金銮卫:“那纪殊珩…… 是怎样一个人?”
金銮卫沉思片刻,道:“此人饱读诗书,深藏不露,行事极为周全,且…… 生有一双上挑的狐狸眼。”
慕无铮挑了挑眉,轻声嘟囔,似有不解:“原来他喜欢这般模样的人?”
金銮卫垂首不语。
慕无铮暗自思量,宸王心中所盼,或许唯有已逝的纪殊珩能归来。
可自己只是皇帝,又不是阎王,怎会起死回生之术?
他到哪里去为慕无离再寻来一个纪殊珩?
慕无铮自从知道宸王慕无离心中最念之人,是那已故的纪氏幼子纪殊珩,便在心底暗自筹谋起来。
他想从慕无离手中拿回兵权,须得满足慕无离所求。
慕无铮唤来心腹太监,凑近耳畔,低声吩咐道:“速去寻些男子来,需饱读诗书,行事持重,且生就一双狐狸眼。莫论出身贵贱,但凡符合这般条件,皆带进宫来。”
那近侍领了命,脚步匆匆,片刻便没了踪影。
此后数日,慕无铮满心期许,在宫中设下盛宴,将寻来的男子安置在偏殿中,细细精心布置一番,暗自想着,或可借此举满足宸王所求。
待一切妥当之后,慕无铮便遣人去请慕无离前来。
华灯初上,丝竹悠扬,殿内一片和乐。
只见慕无离一袭白衣宛若仙人,不明就里踏入这宫殿之中,瞬间吸引众人目光。
身旁两名侍从亦步亦趋,青衣侍从在前贴心领路,黑衣侍从在后守护。
慕无铮望着那道白色身影,目光凝滞,竟一时失了神。
待慕无离入座,慕无铮轻咳一声,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宸王,近日可安好?”
话一出口,他便暗自懊恼,如此寻常之语毫无深意,实在有失帝王风范。
慕无离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多谢陛下挂念,臣一切尚好。”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慕无铮眸光微转,瞥见慕无离执盏的手指,修长骨感,瞧着赏心悦目极了。
一时间,他暗自思忖,宸王平日在府中,便是日日以这双手执盏饮酒的么?
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脱口道:“宸王近来还是……少饮些酒为好,宸王身子不好,酒性本烈,别再伤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