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无铮推开寝殿门,满心恍然。
他沿着回廊一路走去。
很快,他便在水榭中撞上一人。
青松惊讶地望着他:“陛下?您怎么自己来了?”
慕无铮满脸怔然。
一桩桩、一件件,诸多痕迹和线索,以及……以及他回忆起的寥寥画面表明,慕无离,就是他从前的心上人。
曾经的他,真的爱惨了慕无离,且满心满眼唯他一人。只是所有人都在骗他,所有人都瞒着他,试图将真相死死捂住。
从前的慕无铮,会把那写着他与慕无离八字相配的硬笺视作稀世珍宝,每晚都放在枕下陪着自己入眠;听到慕无离成亲,竟还拈酸吃醋地送去自己的画像当作贺礼;待慕无离死讯传来,他甚至为对方用短刃刺破心口取心头血,立下复仇毒誓……
一切种种,皆因过去的他对慕无离爱得刻骨铭心。
青松见慕无铮神色有异,有些疑惑,只见慕无铮缓声问道:“青松,宸王如今在何处?”
青松闻言,赶忙躬身行礼,恭声道:“回陛下,宸王殿下听书听倦了,此刻正在庭院中安睡。”
慕无铮微微颔首,轻声道:“莫要惊醒他,且让他安心睡去。再着人备一辆马车,朕要即刻进宫。”
“遵旨,陛下。”青松应下,便转身去筹备。
慕无铮跟在青松身后,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安,心头各种滋味交织。
慕无离就是他过去的心上人,可当他与失忆的自己再度重逢时.......什么也没说。
甚至在面对赵赋常伴自己身侧,自己还为他赐婚时,他也只是愤然甩袖,黯然而去。
回想起那日,自己带兵上门,逼迫他交出兵权,他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情,如今终于有了解释。
他宁愿以命相逼........也要争得一个与自己相伴余生的契机。
这个男人,他究竟承受了多少?
念及此处,慕无铮嘴角扯出一抹自嘲似的苦笑。
许是那时自己刚苏醒不久,病症又时常发作,而赵赋身上又隐约有几分慕无离的影子,才会让自己错把赵赋认成慕无离。
而起初身边人之所以不告知自己真相,大抵也是担心慕无离的死会刺激到自己。
可后来慕无离归来,手下人却仍对他隐瞒,恐怕就是出于对慕无离的忌惮了。
此刻他必须回宫,与众人把话挑明,至于之后,他该如何面对慕无离,他还需细细思量。
慕无铮一路疾行,回到承乾殿。
此时正值白日,朝官当值尚未结束。
傅云起见他自御书房离去后又折返回宫,神色凝重,行止间透着几分异样,不禁心下疑惑,赶忙趋前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去了何处?莫不是又去看望宸王殿下了?”
慕无铮轻轻摇头,对他吩咐道:“速传近侍,待欧阳恪与欧阳绥公务完毕,着他们即刻前往金銮殿见朕。”
傅云起俯身领命,转身去传达旨意。
慕无铮深吸一口气,褪去身上衣衫,换上一袭便服,佩上一把锋利短剑,阔步朝金銮殿走去。
踏入金銮殿内,殿内空旷寂寥,唯有那正中的龙椅庄严肃穆。
慕无铮面色沉冷,凝视着龙椅,心中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一阵推门声传来,慕无铮抬眸望去,却见来人并非欧阳父子,而是赵赋。
赵赋见慕无铮归来,面上难掩欣喜,目光含情,柔声道:“陛下今日可是又去了宸王府?老师他…… 还是不肯交出兵权么?”
慕无铮再度摇头,和声道:“宸王依旧不肯将兵权移交于朕,不过朕已与他谈妥,短期内他不会轻举妄动。”
赵赋闻言,展颜一笑:“如此便好,陛下这下可安心了。近日陛下为兵权之事操劳,臣一直忧心陛下与老师之间关系紧张,如今看来,竟如此顺遂。”
慕无铮凝眸看向那气质出尘的青年,声线柔和,轻唤道:“赵赋。”
赵赋抬眸,瞧见慕无铮静静伫立原地,神色透着几分异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遂开口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慕无铮眸光微敛,轻声问道:“为何对过去你我之事,你一直不愿与朕细说?”
赵赋面色微滞,眼中闪过诧异,身躯瞬间僵直。
“陛下怎突然问起这个?”他强扯出一抹笑容,“从前之事纷繁复杂,陛下如今已登大宝,臣不愿再拿往事扰您烦心,过去的便该让它过去。”
慕无铮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过去的便该过去么……可朕失忆后,许多事都记不得,总有地方想不明白,甚至有时,根本辨不清身边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朕……有些无力,更觉得害怕。”
赵赋心头一慌,强作镇定上前,温声道:“陛下莫怕,臣在您身边,有什么都能告诉臣,无需费神去想,臣身为殿阁学士,这些本是分内之事。”
慕无铮微微抬眸,轻声问道:“赵赋,你可有极为渴望得到的东西?”
赵赋微微一愣,略作沉思,眉眼旋即变为满含温情,片刻后缓缓开口:“有……臣一直盼着……能得到陛下的一次拥抱。”
慕无铮唇边笑意渐浓,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缓缓展开双臂,轻声道:“来。”
赵赋嘴角扬起笑意,几步上前,轻轻将慕无铮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却听慕无铮在他耳畔低语:“可朕想要的……是真相。”
刹那间,赵赋只觉肩头一阵剧痛袭来,满脸震惊地望去,只见右肩已被一把短剑贯穿。
慕无铮猛然挥袖,一股劲将赵赋推开,神色骤然冷若冰霜。
赵赋目露惊愕,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慕无铮。
慕无铮眸光如刀,冷冷凝视着他,声音寒彻骨髓:“赵赋,你还是辜负了朕予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不该冒充那个人……这一剑,权当作给你的惩戒,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赵赋身形踉跄,手捂右肩,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他踉跄后退数步,面色苍白如纸。
恰在此时,林霜绛听闻慕无铮竟突然一同传唤欧阳父子,心中顿感不安,脚步匆匆,闯进殿门。
抬眸间,便见慕无铮神色冷峻,眸中疯狂与冷漠交织,似寒潭深不可测。
慕无铮缓缓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紧握短剑,剑锋直指林霜绛,声音冷冽至极:“霜儿,你当真不该骗我。”
林霜绛双眸圆睁,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双唇轻颤,声音几近破碎:“你……你竟要杀我?”
傅云起在林霜绛身后匆匆赶来,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情形,心急如焚,大喊一声:“霜儿!”
他急忙上前,伸手欲将林霜绛拉至身后,语气急促道:“霜儿,你先退下,我来与陛下解释。”
然而林霜绛却倔强地立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他双眸含泪,声音颤抖却坚定,再次问道:“我再问你一遍,慕无铮,你手持利刃指着我,究竟是何意?”
慕无铮手中短剑寒光凛冽,步步逼近,眸中怒火如炽,声音如雷霆般炸响:“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朕……究竟是何目的?朕的心上人……根本不是赵赋,而是慕无离,是不是?!”
林霜绛声音颤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林霜绛牙关紧咬,身子微微颤抖,终是低声道:“是!”
慕无铮手中短剑染血,剑尖直指林霜绛,却未再向前一步,只如困兽般嘶吼,声音中夹杂着无尽的痛苦与愤怒:“旁人欺我失忆,各怀心思……可你不该骗我!”
他双目赤红,声音几近破碎:“你们为何要骗朕……又凭什么骗朕!?”
恰在此时,欧阳绥携父亲欧阳恪踏上石阶,抬眼便见慕无铮双目通红,手中短剑紧握,寒光逼人。
欧阳绥心中一凛,刹那间便明白眼前局势,脸色骤变,低声道:“糟了……”
欧阳恪长叹一声,撩开下摆,双膝跪地,沉声道:“陛下……是老臣私心作祟,担忧宸王归来动摇社稷根基,此事全是老臣过错,若陛下要降罪责罚,便请只罚老臣一人。林修撰年纪尚轻,心纯意善,一心只为陛下安康喜乐、朝堂安稳,才不得已选择隐瞒此事。还望陛下念其一片赤诚忠心,从轻发落。”
这一回,林霜绛既未唤他“陛下”,也未屈膝跪地,只是直直盯着慕无铮手中高举的短剑。
许久,他哑着嗓子轻声开口:“小铮,你失忆了,难道连你我之间的情谊都忘了?”
唇红齿白的少年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再度轻唤:“小铮……”
慕无铮面色扭曲,痛苦与怨愤交织于心,怒声喝道:“住口!别这么叫我!”
林霜绛任由热泪滑落,双唇紧闭,再不言语。
慕无铮双目通红,神色癫狂,声音中带着几分破碎的悲凉:“霜儿……我身为皇帝,可我也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啊……你怎么可以骗我?”
林霜绛泪如雨下,喉间哽咽,终是未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
一旁的傅云起隐约瞧出了端倪,见慕无铮手中的短剑颤抖不止,心中大急,高声喊道:“霜儿!陛下发病了,且先离远些!”
他此时顾不得许多,一步上前,一把将失魂落魄的林霜绛扯到身后,护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望向慕无铮,低声道:“陛下,冷静些!”
不远处,青松扶着慕无离拾级而上,一主一仆步伐缓慢步上台阶。
青松见此情景,心中一惊,低声对着慕无离说了几句什么。
慕无离手中拿着玉质鸠杖,鲛纱覆眼,他极慢步上台阶,缓声开口:“铮儿,放下。”
慕无铮手中那渗血的短剑颤抖片刻,终从掌心滑落,掉落在地。
他怔怔望着朝自己走来的慕无离,眼神满是迷茫无助。
正于此时,赵赋紧捂肩头伤口,指尖渗血,殷红顺着指缝滴落,他踉跄着从金銮殿走出,在慕无铮面前跪地,朝慕无离望去一眼,眼眶泛红,忽而自嘲一笑,笑声苍凉悲戚:“陛下可还记得,臣曾说甘愿为您倾尽所有,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慕无铮紧抿双唇,未发一言。
赵赋强撑着文人的体面,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如今陛下既不再需要臣,臣恳请自贬去穹城。臣愿在边陲之地为陛下效力,将北境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望陛下成全臣对您和社稷的一片心意!”
慕无铮闭眼良久,终是哑声道:“朕准了,封你为穹城通判,择日上任。”
赵赋闻言,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臣,叩谢陛下隆恩!”
一旁,欧阳恪与欧阳绥见状,亦随之跪地磕头,同声道:“臣欺君罔上,任由陛下降罪惩处!”
头不断传来强烈的撕裂感,慕无铮强撑清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冷声道:“文翰侯欧阳恪,欺君擅权,念其有从龙之功,保留爵位,暂且罢官归家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返朝;金銮卫掌使欧阳绥,包庇父亲,欺君罔上,降为金銮卫统领,罚奉一年,领二十廷杖,归家思过两月;禁军都督傅云起亦有欺瞒之嫌,罚奉一年,领二十廷杖,归家思过两月。”
他缓缓将旨意念毕,抬眸望向林霜绛,目光之中满是受伤与痛心,沉声道:“殿阁修撰林霜绛,欺君罔上,降为编修,罚俸一年。”
林霜绛双唇紧抿,默然不语,唯泪水悄然滑落,浸湿胸前衣襟。
他还记得三年前在淮北,那个小铮曾对他说,他是他的贵人。
可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了。
下方跪着的三个人,声音此起彼伏,参差不齐道:
“老臣谢陛下宽宥,此罚甚轻,臣定铭记隆恩!”
“谢陛下惩处,臣必痛改前非!”
“谢陛下开恩,微臣认罚!”
一旁的林霜绛,目光却直直凝望着他,许久之后,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自嘲笑意,声音轻柔却又透着几分落寞,缓缓道:“谢陛下开恩……微臣,认罚。”
慕无铮撇开那满是受伤的目光,眼眶泛红,抬眸望向慕无离,声音发颤道:“慕无离……朕的头好痛……为何事已至此,朕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慕无离被青松扶着手臂缓缓走过来,将他拥入怀里,柔声道:“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们好好的,好么?铮儿?”
那一刻,两人相拥的身影,在余晖的映照下,格外温暖而孤寂。
不远处,慕无双一袭明艳红衣,双眸含思,幽幽松下一口气。
赵及月身着一袭白袍,从宫道上缓步而来,轻声问道:“公主殿下,此番可算是安心了?”
慕无双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略带怅惘:“兄长的眼疾,陛下的失忆…… 这些事,本宫既无力改变,也无法插手。所幸他二人终是重归于好,兄长心中,也能稍有慰藉了。”
“公主心事既已了却,不知何时能给臣一个机会…… 侍奉在公主身侧?”
赵及月目光灼灼。
慕无双莲步轻旋,缓缓回身,玉臂交叠,眉眼间尽是玩味之色:“赵及月,你要记住,当年你错过了我,便已错过了一切…… 如若还想与本宫有什么牵扯,除非…… 舍弃男儿尊严,入赘公主府,做本宫的幕僚。”
话音刚落,慕无双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从赵及月身旁袅袅婷婷走过,背对着他高声道:“不过……即便你愿意,定国侯又怎会允许这般折辱之事?昔年你我受家族和身份制约,不得自由……这么多年过去,这束缚又何曾减轻半分?”
说罢,她缓缓向前走去,声音悠悠传来:“赵及月,你我与哥哥、陛下不同…… 你我皆是胆小怯懦之辈,你我之间…… 还是就此作罢吧。”
赵及月望着慕无双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伫立,神色间满是沉思。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慕无铮那根紧绷许久的弦刹那间崩裂。
周身力气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身形一软,直直朝着慕无离怀中栽倒。
慕无离刹那间揽住无力倒下的慕无铮,奈何瞧不见慕无铮面色,他心急如焚,声音颤抖唤着:“铮儿!铮儿!”
他一遍又一遍急切唤着慕无铮,双手紧紧抱着他,生怕一松手,便会失去这珍贵之人。
“传太医!快传太医!”
慕无离的声音响彻殿宇。
众人皆被慕无铮这突如其来的晕厥吓一跳,尤其是周遭的近侍随从,更是吓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一太监匆忙转身,脚步匆匆跑去传太医。
慕无离毫不犹豫横抱起晕倒的慕无铮,咬着牙对着身旁的青松道:“青松,速领路!带陛下回承乾殿!”
林霜绛眼眶泛红,双眸含泪,凝望着失去意识的慕无铮,心中担忧不已。
他终究没有勇气上前拦住众人,为慕无铮诊脉。
他如今是殿阁编修林霜绛,早已不再是慕无铮的霜儿。
他眼睁睁看着一群人簇拥着慕无铮离去,待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傅云起那满脸担心的神情。
“霜儿......” 傅云起低声轻唤。
林霜绛缓缓垂下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泪水簌簌落下,“我没事...... 只是小铮他.......他不需要我了。”
傅云起迈步上前,将林霜绛轻轻拥入怀中,柔声道:“我需要你,这天下也需要你。”
林霜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委屈,“阿起......” 他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失控的模样实属罕见,“他...... 他还会原谅我么?”
傅云起在他耳边轻声安慰着,话语中满是坚定,“他会的,陛下重情重义,定会原谅你的。”
林霜绛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阿起,你带我回去吧,我累了...... 真的好累好累。”
这段时日以来,林霜绛为了寻找治疗眼疾的法子,四处奔波,辗转于各地医馆之间,早已身心俱疲。
“好,我带你走,我这就带你走。”
傅云起紧紧地抱住他。
另一边,慕无铮在慕无离怀中毫无回应,双眸紧闭,睫毛微颤,嘴唇毫无血色,身体软绵绵地靠在慕无离怀里,脆弱得让人心疼。
慕无离小心翼翼将他抱到榻上,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口中喃喃:“铮儿,你千万不能有事……”
太医署医官很快便齐聚龙榻前。
慕无离静坐一旁,双手交握于膝上,指尖微微用力。
青松见他神色似极为不安,轻声劝慰:“殿下且宽心,太医正在为陛下施针,想必很快便会无碍。”
慕无离轻轻点头,似作回应。
太上皇慕如瑛与太后薛情听闻慕无铮于金銮殿前骤然晕倒,心中大惊,皆匆忙赶至承乾殿。
薛情心急如焚,脚步匆匆,比慕如瑛抢先一步来到榻前,细细查看慕无铮的现状。
看着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慕无铮,她满心疼惜,忍不住喃喃道:“可怜的铮儿,这病才消停没多久,怎的又发作了。”
而慕如瑛则是走到一旁,细细向太医问询病情。
一番询问之后,他才对慕无铮那缠身的顽疾知晓些许内情。
随后,他面色冷峻,步伐沉稳走到慕无离对面,缓缓坐下。
“宸王,你与铮儿,究竟是何关系?”慕如瑛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慕无离。
慕无离神色从容,不慌不忙道:“上皇心中既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臣?”
慕如瑛眼眸瞬间染上一缕怒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难怪你一心抛下北境,执意要回宫......”
他转头看向薛情,神色中满是不解,“薛情,你早知此事?”
薛太后美目中隐含愧疚,缓缓点头。
慕如瑛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怒视慕无离道:“慕无离,你好大的胆子!怪不得你对江山毫无兴趣,原来打着这般主意!”
薛情见此情形,连忙开口劝解:“上皇,两个孩子一心执意相守,哀家又何尝没有试过劝解阻拦,可终究.......徒劳无功啊。”
慕无离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上皇,如今铮儿病情未愈,身体虚弱,禁不得吵闹。待铮儿病情好转,臣自会前往上皇宫中,将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上皇。”
慕如瑛满心震怒,却也只能强压怒火守在慕无铮病榻侧畔。
太医署众医官轮流施针,终是让慕无铮的状况稍有起色。
他悠悠转醒,头脑却仍是昏沉混沌。
薛情一直守在他身旁,瞧见他睁眼,微微一惊,关切问道:“铮儿醒了?身上可还有何处不适?”
慕无铮嗓音喑哑,缓缓开口:“儿臣无事,母后……宸王他如今在何处?”
薛情看着他,眼中满是嗔怪之色:“一醒来便问他,你们二人……真是冤家。你这一躺便是好些时日,今日可是安乐侯与陈王世子大喜成亲的日子。安乐侯本想着为你推迟婚期,可四方宾客的行程都已定下,实在不便再更改。离儿明白安乐侯于你而言极为重要,见你病着,又不忍心叫醒你,便替你前去出席婚宴了。”
慕无铮听闻此言,身形微微一怔,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惶之色,脱口而出:“今日竟是冬易姐成亲的日子?”
“不行!”他猛地掀开锦被,起身欲走,“冬易姐成亲这般大事,朕怎能不在场?朕这便赶过去。”
薛情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而后端起汤药,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乖铮儿,你身子才刚见好,即便再心急,也得先把这药喝了……你且安心,安乐侯的喜宴一直摆到晚上,你喝完药再赶过去,时间绰绰有余。”
慕无铮心中虽急如星火,却又不好拂了薛情的一番好意,只得接过汤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
他一边喝着药,一边暗自沉思。
当日他既然已下令让傅云起他们去思过,想必今日他们是无法到场参加冬易姐的婚宴了。
可恨自己这身子竟如此不争气,不过堪堪询问他们是否欺瞒于他,过往的种种经历、诸多内情未曾问个明白,自己竟然就这般直接晕了过去!
慕无铮饮罢汤药,命人备好快马,他要即刻出宫。
慕如瑛听闻他苏醒,忙来探望,却未曾料到他刚一睁眼,便要离宫而去。
慕如瑛无奈,好言相劝了几句,见他心意已决,无法动摇,也只能随他去了。
这婚宴设在陈王府邸,四方宾客云集。
既有与姚冬易相熟的金銮卫,也有不少与陈王府往来密切的朝臣。
因欧阳氏父子以及林霜绛、傅云起被慕无铮禁足,他们无法亲临,只能派人送来贺礼。
幸而慕无铮终究还是赶上了。
此时,陈王府外正是新娘落轿之时。
众人见慕无铮身着便服,带着近侍前来,瞬间鸦雀无声,纷纷跪地叩拜,高呼:“陛下亲临,吾皇万岁万万岁!”
慕无铮抬手一挥,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不必多礼,朕今日不过是冬易姐的娘家人,一切照旧便是。”
慕无离并未下跪叩拜,听到声响,在青松搀扶下缓缓走来。
他抬手,自然而然揽住慕无铮肩头,这一触,才惊觉他身上衣物竟如此单薄。
当下,慕无离二话不说,抬手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慕无铮肩头,言语间满是无奈:“怎的这般莽撞,不好好穿衣服就跑出来了?你这病才刚见好,也不怕受了风寒。”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望向二人,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之色,似是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慕无铮抬眸望向慕无离,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小声嘟囔:“冬易姐成亲,朕岂能错过?”
说罢,他走向姚冬易。
姚冬易头戴凤冠,赤金为骨,珠玉琳琅,行走间带起珠络轻晃,身上霞帔绣鸾凤牡丹,五彩丝线交织。
慕无铮伸出手,道:“冬易姐,朕来带你走这一段路。”
盖头下的姚冬易微微颔首,似是听到他与慕无离语气亲昵,不禁叹道:“陛下亦修成正果,冬易…… 为陛下高兴。”
慕无铮牵着她,朝着高堂前的慕凤玄走去,轻声道:“冬易姐,端王府的地道…… 是你在帮朕么?”
姚冬易轻笑两声,应道:“嗯,冬易此前曾答应过陛下,若有朝一日,陛下不慎忘了…… 冬易便提醒陛下。”
慕无铮感慨万千,轻声道:“一路走来,谢谢你,冬易姐。”
红盖头下的姚冬易已是热泪盈眶,道:“陛下与冬易永远都不必称谢,陛下,是冬易的家人。”
慕无铮亦是眼眶湿润,望向面带笑意、看着他们走来的慕凤玄,将姚冬易的手交到他手中,说道:“凤玄,此后…… 都交给你了。”
慕凤玄一身红袍,俊容含情,他这么多年,难得有如此乖觉的时刻。
他握着姚冬易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高堂上的陈老王爷,说道:“臣…… 多谢陛下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