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胸口受了剑伤后,楚渊觉得自己那颗心好像也随之坏掉了。
舍弃对子衿的爱他会痛。
怨他恨他亦会痛。
在以为他死掉的那一刻更是沉痛窒息。
无论怎样,哪怕楚渊把自己放逐到天涯海角,这股痛都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日积月累,他终将会在这份挥之不去的痛苦中被逼疯。
楚渊漆黑的眼眸空洞麻木,子衿颤抖痉挛的状态似乎也传染到他身上,他攥着子衿的手微微打颤。
那份力道却带着几分疯狂的决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簪子刺入肌肤,鲜血涌流更多。
“不要!不要…阿渊求你…求求你快停下来…”
子衿奋力挣扎,瞳孔骤缩,凝固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凄厉哀求的痛喊一直传到了屋外。
一阵幽微铃铛声随风飘来,细如蛛丝的红线自门口掠入,倏地缠住楚渊的手腕。
那只手被拽开,掌中沾血的簪子也掉落在地上。
子衿苍白着脸色呛咳出好几口鲜血,他眼里满是惊恐和痛苦,整个人神经质地颤抖着,不断向楚渊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他像是被吓得神志不清一般,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对不起”和“我错了”,仿佛只要自己这样多说几次,就不会惹得楚渊生气做出那样残忍的举动。
段无洛抬手收回红线,目光冷淡地瞧着屋里的两个人,一副局外人看戏的状态。
要不是师父不放心,说要过来看一看的话,他才懒得理会这两个人的死活。
子衿本就受伤虚弱,此番又受刺激,咳出几口血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他倒在楚渊的怀里之际,嘴里还喃喃着对不起。
楚渊浑身僵硬,扶着他的手微微颤抖,脸上表情麻木又茫然,眼底深藏着一丝慌乱。
慕风衍走到床前,蹙眉道:
“其实你要是真恨他,也不必用这种办法逼他,如今他身受重伤,也活不了多久。”
先前洛儿骗了楚渊,说子衿已经死的时候,从楚渊的反应中,慕风衍看出他依旧余情未了。
因此慕风衍便告诉他子衿没死,并让人带楚渊去见他。
对于楚渊,一开始慕风衍是不喜的,因为他认错了人把自己掳走。
他后来又帮子衿对付他们,慕风衍纵然痛恨,可对楚渊也同情居多。五年里痴心的寻找与等待,他或许也早已迷失了自我,因此最后才一再帮子衿。
慕风衍原想楚渊死了便罢,曾经的恩恩怨怨也随之消散。
没想到他们没死。
只不过楚渊这样子,活得也和死了没两样。
楚渊脸色苍白,后知后觉地抬头,声音嘶哑如破败的风箱。
“…他会死?”
慕风衍道:“他身有暗伤旧疾,加之心中郁结,本也活不长久,现在又受了伤,自然…”
他后面的话没再继续说,瞥了一眼被楚渊抱在怀里的子衿,只不过三年多没见,他已两鬓染霜,华发早生。
楚渊蓦然感觉喉口一甜,一丝殷红的血迹自紧抿的唇角溢出。
慕风衍见状,心下微叹,道:“把他平放到床上,我给他针灸。”
楚渊怔住,旋即摸索着把子衿放回床上,低声道:
“慕公子,多谢你。”
慕风衍捏着银针,闻言清冷一笑:
“我可没说要救他,子衿先前害得我们师徒二人深受苦楚,现在看见他痛苦,我心里痛快着呢。”
段无洛望着嘴上无情,手中却耐心扎针的师父,面上一阵无奈。
楚渊默然,他一直都知道,慕风衍心地善良,此番甚至以德报怨,没有杀他们,这更令他对自己之前帮助子衿伤害他们而愧疚。
医治完子衿,慕风衍瞥了楚渊一眼,“把你的手伸出来。”
楚渊愣了愣,依言伸手。
慕风衍查看了他的脉象,眉头微动,又瞧一眼躺在床上昏迷的子衿。
楚渊除了被洛儿打伤外,倒也没有别的大问题,而且他的身体最近有被调理过,那眼疾再治疗一段时间也有复明的可能。
想来是子衿在给他调理和医治了。
慕风衍起身去写了副药方,唤小厮进来拿方子去抓药。
“你们俩从今天起就住这儿吧,只要你们安安分分,别搞其他的算计,我便不会要了你们的命。”
楚渊站起身,朝着慕风衍和段无洛的方向,恭恭敬敬下跪行了一个大礼,既是向他们二人表示感激,亦是为自己和子衿先前的所作所为道歉。
慕风衍没有阻拦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携着段无洛离开房间。
第513章 楚渊子衿番外(55)
昏迷中的子衿好像深陷于梦魇之中,嘴里喃喃不清地呓语低泣,含混着悲伤的乞求。
从前的子衿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流过泪。
他阴沉沉的双眼里,总压抑着深不见底的幽暗怨恨。
歇斯底里发疯的,不甘痛苦哭泣的,是李隐尧那个人格。
楚渊回想起许多年前,在海岛中救起子衿后,他们短暂生活的时光,才恍然意识过来,那个时候的他,就是不会哭,更不会笑。
但或许是那天的霞光太温柔,楚渊望着在光晕里睁开眼睛的他,觉得无比美好。
就因为这一眼,他付出了五年的颠沛流离,以及如今的痛苦纠缠。
不知过去多久,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的,颤抖地握住他。
小心翼翼得像是害怕惊扰了某个梦境。
“阿渊…”
楚渊低垂的长睫微动,收回四散的思绪。
他抽回手。
子衿脸色一白,无措地蜷握起空落的掌心。
醒来看到楚渊时的欣喜消失殆尽。
楚渊伸手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矮柜上好一会儿的药碗。
他语气冰冷淡漠:“醒了就喝药吧。”
说话中,楚渊微俯下身,另一只手伸出准确地穿过子衿后颈,将他从床榻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这番少见体贴几分的举动,让子衿一时失神怔愣,见他递了碗过来,便下意识接过,顺从地喝了下去。
似乎哪怕这是一碗毒药,只要是楚渊递给他的,他都能毫不犹豫且乖巧听话地喝完。
苦涩微凉的药汁滑入喉咙。
子衿却感觉到了久违的甜。
他小心翼翼屏息着,双手捧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很慢,或许是想延长一点此刻靠在他怀里的时间。
眼见楚渊沉默不语,子衿习惯性地找话题。
“这个药…是他们送过来的吗?”
“嗯。”楚渊道,“慕公子救了你,药也是他开的。”
子衿怔了怔,“他们…是打算放过我们了吗?还是…”
楚渊似是讥讽地笑了:“你是想说,还是暂时救你,然后再逼迫你我自相残杀,最后放过活下来的那个人是吗?”
“不是谁都如你一般,总想着如何报复他人。”
子衿捧着碗的手颤了颤,脸色苍白地低下头,抽痛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无措自卑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是个卑劣的人。
曾经因为他的自私和执念,险些葬送了楚渊的性命。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他,于是连当初对他爱意满满的楚渊,也终究彻底寒心失望。
如果楚渊当初救的,是慕风衍的话,恐怕爱上的会是他吧?
子衿喉口苦涩,哑声说: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因此也从未敢奢求任何人原谅,他们即便要向我报仇也是理所应当的,只要他们肯放过你,我便已感激不尽了…”
此后一连好几天,除了守在门外的侍从,段无洛师徒俩也未再出现过。
他们的药,每日都会送过来。
与其说是软禁楚渊和子衿,倒不如说是让他们养伤。
子衿身体渐渐恢复,躺了几日也已能下床活动。
京城,摄政王府。
初夏清风徐徐,花园水榭里,矜贵俊美的男子一身玄黑锦袍,抬眸扫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叶空青。
“稀奇,什么风竟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叶空青风尘仆仆,满脸的疲惫和焦急,他急声恳求道:
“表哥,求你帮我个忙!普天之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叶空青与当今摄政王楼司卿,乃是表兄弟。
只不过叶空青厌恶朝堂斗争,不愿入朝为官,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是以少时便外出拜师学艺,此后常年浪迹江湖,甚少回京。
二人幼时一起长大,虽不经常见面,但关系也一直亲厚。
楼司卿眉梢微挑:“何事?”
“我一个朋友前些日子被玄冥教教主段无洛抓了去,眼下生死未卜…”叶空青忧虑重重,“以我一人的武功,根本无法救他出来,因此我只能回京请求表哥你帮我救人了。”
楚渊被抓走后,叶空青当日便收拾东西,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为了尽快缩短时间,路途上他亦顾不上多做休息,只希望能来得及。
楼司卿斟茶的手微顿:“你们竟惹上了段无洛?”
叶空青奔波了一路,腹中已饥渴难耐,他长叹了口气,端起茶盅咕嘟咕嘟灌了下去,缓解干渴得快冒烟的喉咙。
“不是我惹上那玄冥教主…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应该是楚渊…楚渊就是我那个友人。以前与段无洛有什么恩怨。表哥,江湖上皆传段无洛狠辣嗜杀,我那日见到了他本人,才知传言非虚,如若不救出楚渊,他势必凶多吉少!”
楼司卿道:“前两年我去卜思谷求医,结认了段无洛和他师父,我去帮你打探一番,且看能否把人救出来吧。”
叶空青闻言大喜:“表哥原来认识他们吗?那太好了!救出楚渊一事,我就拜托表哥您了!”
说着,他弯腰作揖,感激地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这时,青衣小帽的侍从来到水榭,躬身道:
“王爷,王妃起身了。”
叶空青发现,楼司卿波澜不惊的面庞在听见这话后,瞬间染上几分笑意与温柔。
“今日倒早起了半个时辰,我去看看他。”
他起身走了几步,才想起落在一旁的叶空青,随口吩咐侍从道:
“这是本王的表弟,给他安排一间厢房休息。”
望着楼司卿离去的背影,片刻后叶空青才反应过来。
等等…表哥何时娶了王妃?娶的是京都哪家的女子?
想来是他在外太久没有回京,竟连表哥成婚了都不知道。
表哥年纪轻轻便手握大权,又有一副俊美出色的相貌,自是引得京中无数千金贵女倾心,不知多少人想嫁入王府。
可是叶空青未见到表哥对那个女子动心过,而刚才他一提到王妃,神色都变得不一样了,啧…绝对有猫腻!
叶空青本想跟着过去看表嫂是何方神圣,不过想到自己这风尘仆仆,不修边幅的样子,直接去见表嫂也不合适,于是只得暂时按捺下念头。
第515章 楚渊子衿番外(57)
楚渊的眼疾先前已经被子衿治疗了一段时间,现在被软禁于此,慕风衍便也同样给他开了药方。
如此喝了几天药,一日清晨,楚渊睁开眼时,竟然感觉到了蒙蒙的亮光。
再不是一片漆黑。
他一时有些怔愣。
近四年以来,楚渊甚至已经习惯了睁眼依旧黑暗的状态,很能适应盲人的生活了。
虽然视野仍旧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感觉到光亮,仍旧让楚渊有种陌生又熟悉的久违感。
子衿自己伤病未愈,但他每日都央求楚渊让他把一把脉,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远比自己的多许多。
“阿渊,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两人虽都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不过楚渊始终睡在矮榻上,没有跟子衿同床。
子衿一向少眠觉浅,他早早就醒了过来。
他醒来时,总是会安静又贪婪地凝望着不远处的楚渊。
因此这会也很快发现他的异样。
只见楚渊突然坐起身,一向淡漠没什么表情的脸,闪过一丝愕然怔愣,随后像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子衿不禁有些担忧。
他连忙掀被下床,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撑着病中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步伐略微不稳地朝矮榻走去。
“阿渊?是不是不舒服?”
子衿说着,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楚渊猝然回神,转过脸面向他,往常空茫无焦距双眸微微睁大,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神采。
“我好像,能看见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定定地盯视着眼前,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隐约辨认出子衿的身影。
子衿闻言一呆,随即便是巨大的惊喜!
“你、你能看见…看见了是吗?”他的声音因为疯涌而出的喜悦而颤抖,急忙握住他的手腕。
查看了脉象后,子衿脸上控制不住露出了笑,眼里却迅速蓄起泪水。
一时间,他既开心得想放声欢笑,又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太好了,真好…阿渊,你的眼睛终于要能看见了…”
这是他期盼了许久的事,也是一直压在心头的歉疚。
或许是巨大的喜悦砸晕了子衿的脑袋,他一时控制不住激动,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子衿浑身轻轻颤抖,脸庞贴在他肩窝里,欣喜得又哭又笑。
嘴里不停地喃喃念叨:“你能看见了…太好了,太好了…”
骤然扑了满怀的怀抱,让楚渊身子微僵,他下意识想伸手推开他,只是耳畔里都是子衿哽咽着但又欣喜如孩童般的声音。
他好像从未听到子衿有过这样的语气。
于是不知怎么的,他推拒的双手就这么僵硬地搭在子衿瘦削的腰侧,难以动弹了。
楚渊沉默了半晌,比起子衿的激动喜悦,他这个当事人要平静许多。
平静得好像双眼看不看得见于他而言都无所谓一般。
“我只看见了一点光亮而已,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子衿微微直起身,含泪的眼眸满是希望澄澈的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楚渊的眼眸。
他指尖珍惜而眷恋地抚着楚渊的眉眼。
“一定能看见了,很快你就可以全部恢复了。”
第516章 楚渊子衿番外(58)
那微凉的指尖触上眉眼时,力道轻柔而小心,几乎能感受到其中的珍视。
楚渊心里莫名一紧,他下意识偏开头,避开对方的手。
子衿动作一僵,以为自己近距离的触碰引得楚渊不快,他惶然收回手,惊慌又不舍地从楚渊怀里退开。
“对不起…我、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忘了分寸。”
那双原本欢喜明亮的眼睛,被苦涩黯然取代,局促道歉的子衿没注意到身后就是矮榻边缘,这一退就身子摇晃着摔了下去。
好在楚渊模糊看到一些影子,因此反应迅速地探手拽了他一把,又使得子衿跌回了自己怀中。
子衿无措地僵在楚渊怀里,耳边清晰地听见他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又让他眷恋得想流泪。
曾经对他毫不吝啬的怀抱,如今连不慎误入,子衿都会忐忑不安地害怕会令楚渊反感。
可是他又上瘾一般贪恋,舍不得离开。
子衿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楚渊习惯性伸出手想将他推开,手掌落在他削瘦的肩膀上之际,却不由的停顿了一下。
无论何时触摸到子衿,不管触碰在哪个位置,似乎摸到的永远都是瘦得硌手的骨头。
就好像这个人只不过是人皮包裹的一副骷髅而已。
子衿掩饰般垂下头,低声小心道:
“让我给你把一下脉好吗?”
楚渊闻言,顺势停下动作,伸出了手。
舍不得从他怀里退开的子衿便也僵住不动,只握住他的手查看脉搏。
自从楚渊的眼睛开始能感受光亮后,他视力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看见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
瞎了快四年,饶是楚渊再冷寂,心情也久违地多了几分期待和愉悦。
似乎他黑暗冷寂的世界,也随着如今逐渐重见光明,而焕发出了些光彩。
但同时楚渊注意到子衿的异样,他每次给自己把脉的时候,脸庞都尽量偏转到一边,要么便是头垂得很低。
他们被软禁在同一间屋子里,如非必要的话,子衿绝不主动凑到他面前。
楚渊一向觉浅,任何轻微的响动,都会让他清醒过来。
听见床榻里传来呜咽的啜泣,楚渊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子衿估计又陷入了梦魇中。
之前在村子里,他也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楚渊起身朝床榻走去,窗外晨曦已现,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昧。
待看清楚屋子里的摆设之时,楚渊在原地怔愣了一瞬,这才意识过来,他的眼睛竟已完全恢复了。
视野不再模模糊糊,而是久违的清晰。
床榻里惊惶的啜泣越加急促,楚渊也顾不上感受复明的欣喜,快步往内间而去。
他掀开床帐,子衿蜷缩成一团躺着,被子下只凸起了瘦小的一点。
长发铺散了满枕,衬得清瘦的脸庞苍白如纸,眉宇凝着沉甸甸的悲苦,似乎深陷在了痛苦的梦魇中无法解脱,紧闭的眼角不断涌出泪水,染湿了鬓角。
楚渊垂眸定定注视着他。
子衿比他想象中还要削瘦憔悴,下巴瘦成了尖尖,两鬓出现了零星的雪白发丝,掺杂在乌黑的长发里分外扎眼。
他伸出手,抚向霜白的鬓角,指尖却被泪水染湿。
一时间,楚渊突然明白了他为何总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因为这张苍白憔悴的脸上,只有悲苦铸成的沧桑,令人看了再难生出欢喜,唯剩痛涩。
“不要…”
子衿从梦魇里惶惶惊醒,睁眼看到楚渊坐在床边,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的他惊惶不安地挣扎起身,扑过去紧紧抱住楚渊。
他哽咽着,嗓音颤抖:
“阿渊…别走,不要走,求求你…”
清醒的时候,子衿已经很少再这样哀求他别抛弃自己,只是大约明白了楚渊会嫌恶,知道留在他身边,只会给楚渊带来痛苦,因此他便也不敢再说出口了。
唯有在梦里,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他才有勇气恳求他。
他的纠缠对于楚渊而言,只是痛苦的负担罢了。
但自己当真离开了他,又如何能活下去呢?
子衿在梦里无助地流着泪。
他双臂抱得很紧,纤瘦的身躯轻轻颤抖。
“子衿,醒一醒。”楚渊沉默片刻,垂眸低声道。
他伸手抬起子衿的脸庞,掌心很快就湿润了。
那些炽热的泪,灼烫得楚渊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将它们擦掉。
擦了又湿。
子衿濡湿眼睫颤了颤,怀里脸上真实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这不是梦。
“阿渊…”
他呆愣抬起眼,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是我,你怎么了?”
或许是他们距离太近,楚渊沉冷的嗓音里,仿佛隐约有一丝安抚的温和。
子衿恍惚一瞬,攥着他衣衫的手紧了松,如此反复几次却还是舍不得松开。
“我…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对不起阿渊,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早已醒了。”楚渊见他脸上惶然痛苦之色已消退不少,“时间还早,你继续睡吧。”
天光已然大亮,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子衿此时才注意到,楚渊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漆黑的双眸幽沉清冷,眼底清晰映出他的影子,不再是没有焦距的空洞。
他一怔,霎时间所有思绪被欣喜掩盖。
“阿渊,你的眼睛…已经彻底恢复了吗?”
“嗯。”
子衿喜极而泣,可随即见他盯着自己看,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僵了僵,慌忙转过了头。
他沙哑的嗓音透出欢喜:
“那就好,看见了就好…比我预计的要快了些。”
他的眼睛彻底恢复,身上的伤也好了不少,子衿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可以卸下了。
可是想到当初自己承诺过他,等治好了眼睛后就会离开,子衿心里又不禁伤感发疼起来。
他甚至在庆幸,如今他们被慕风衍软禁着,因此还能待在一块。
但慕风衍他们现在只是暂时待在这,不久后定会回玄冥教,若要让楚渊陪自己永远被关押着,子衿亦万分不忍。
他一定要找机会,去恳求慕风衍他们放走楚渊,因此现在这段时间,恐怕就是他和阿渊能够相处的最后时光了。
想到这里,子衿心口刺痛难捱,几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得知楚渊恢复视力的喜悦,已然被悲伤的情绪淹没了。
“你避着我做什么?”
子衿苦涩纷乱的思绪,被楚渊冷不丁的询问打断。
“我、我没有…”他下意识摇头,却依旧低垂着脑袋,伸手遮掩住鬓角斑白的头发。
在楚渊的面前,子衿难免局促甚至有些黯然自卑。
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自己在楚渊眼中的形象。
当初他手脚筋脉被废,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时候,吃喝拉撒都是楚渊亲自料理。
那时的子衿对自己充满了自厌,也隐隐夹杂着在楚渊面前难以启齿的难堪。
只是那时候的他,未曾意识到,这是面对心上人局促自卑的心理。
如今他懂了,可是他也发现了,好像从和楚渊认识以来,自己就没有在他面前留下过任何完美的印象。
现在这副憔悴的样子,更不堪入眼了。
先前楚渊看不见还好,现在已能视物,子衿更无所适从。
楚渊静静注视他片刻,收回目光,侧过了身。
他还未及说话,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即一名小厮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他是负责每日给楚渊二人送饭食的,此刻正是往常送早饭的时候。
“主子让我转告二位,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自由自身,去留请自便。”
楚渊和子衿闻言,不禁齐齐一怔。
慕风衍师徒二人,不打算把他们带去玄冥教关押了吗?
子衿没有想到,那二人竟是这样放过了他们,他默了默,从床上起身下来。
“可否劳烦你通报一下,我想见…慕公子一面。”
楚渊抬眸朝他看去。
小厮道:“谷主说了,是非恩怨一笔勾销,亦不必再见面。希望子衿公子心存善念,不要再陷入偏执歧途。”
言罢,他便径直出了房间。
子衿怔怔望着那个小厮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间五味杂陈,又隐隐泛起一股释怀而又愧疚般的叹息。
仿佛是来自于那个早已消散隐匿在意识深处的李隐尧。
他们后悔过吗?
当眼看着楚渊跌入万丈悬崖,子衿就已绝望后悔了,同时还带着某种难以挣脱执念束缚的悲哀。
当用了两世的痛苦和代价,都无法撼动段无洛的感情时,李隐尧也后悔了,所以他了无生意地主动把身体让给了子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