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段无洛很清楚,如果师父真的想起了前世的事情,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接受他。
可是对他来说,转世了将前世忘得一干二净的师父,便也不是原本的师父了。
慕风衍温和微笑,眸中却无半点笑意:“以前的你,肯定舍得。”
现在轮到段无洛被他的微笑搞得心里发毛了。
他忙抱住了慕风衍的胳膊,脸庞抵在他肩膀上,软声说道:
“那肯定也是我想确定你是不是师父,师父先前不是说,对我隐瞒了身份么?”
第113章 离魂之症
无尘看着他们两人互动的这一幕,已经完全惊呆了,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也太魔幻太恐怖了!
比三年前见识过段无洛疯狂的模样还要惊悚!
自己刚刚居然还同情萧云离?!玛德怎么看都像是段无洛被他吃得死死的!
这个萧云离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慕风衍没理会段无洛,看着无尘:“无尘道长,你方才说的献祭者是什么意思?”
无尘回过神,正欲回答之际,他又听见段无传音入密给他:“照本座的话说。”
无尘也不敢得罪狠了段无洛,便复述了他的话:“…献祭者就是取人血供奉,但不会要人性命。”
其实献祭者必须要自愿才行,每日取一碗血供奉于灵位前,七七四十九日不可断绝。
若仪式成功,死者当真能复活过来,作为代价,献祭之人也会折损阳寿。
而这自愿的献祭者,当然也就是段无洛了。
慕风衍手掌无意识攥紧,沉声问:“那后面的结果呢?”
无尘依旧按照段无洛的话,说道:“后来李隐尧的身体里,确实出现了一个新的灵魂,他自称是慕风衍,但实际上并不是,慕风衍没有被救回来。”
慕风衍诧异:“那出现的灵魂是谁?”
“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假冒慕风衍的冒牌货而已。复活仪式虽然没有成功,但教主却看到了希望,李隐尧便依旧被关在密室里。”
慕风衍眉眼沉凝:“…这么说来,李隐尧的身体被你们招来的不知名灵魂侵占了?他这算是死了吗?”
“他还保有自己的意识,每当他本人清醒着的时候,另外一个灵魂就不会出来。而另一个灵魂出来时,李隐尧则陷入沉睡。他们两个灵魂,也没有对方的记忆。”
以上这些回答,皆是遵照段无洛传音入密给他而复述。
无尘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段无洛不亲自告诉慕风衍,反而用这么折中的方式?
听完无尘的话,慕风衍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猜测。
“恐怕李隐尧身体里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别的灵魂,有可能是出现了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那是什么?”无尘疑惑,这次是他自己提问的。
慕风衍道:“医书上说,肝藏魂,若因肝虚邪袭,神魂离散则会诱发离魂之症。《辨证录》里也有记载,人有心肾两伤,一旦觉自己之身分而为两,他人未见而己肚见之,人以为离魂之症也。”
无尘听得一知半解,但也大概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李隐尧那个情况,是病了?”
“也可以这么说。”慕风衍微微颔首,“我以前便见过这样的病人,他就仿佛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这两个意识有不一样的思想和行为准则。”
无尘感到不可思议:“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情况会是一种病症?”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怪病。”慕风衍解释道,“它还有个名称,即借尸还魂后遗症。据说出现这种情况的,都是被施以借尸还魂术复生的死者,因为被招来的灵魂与尸体里残留的魂魄相抵,便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无尘忍不住一拍大腿,说道:“这样解释才对啊!那不就是招来的魂魄跟李隐尧的灵魂互相抵触,才出现了两个不同的性格吗?”
“如果李隐尧体内出现的另一个意识是别人我或许会信,但他出现的是自称为‘慕风衍’的意识,我觉得不可能是招魂成功了。”
因为他慕风衍好好地活在这具身体里,又怎么可能会跑到李隐尧身上呢?
听着师父的分析,段无洛一阵怔然。
师父说的这离魂之症,他也知晓,但一直以来,他想要复活师父已成执念。
因此当时李隐尧出现那种状况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往离魂之症方面去想。
以为是无尘的起死回生之法出了差错,招来了别的灵魂。
他便日日盼着,希望有朝一日出现在李隐尧那具身体上的,是真正的师父,而不是那个假的师父。
无尘正哑口无言中,段无洛又传音入密过来了。
他连忙开口问:“若真如萧公子所言,李隐尧是出现了离魂之症的话,为什么偏偏他另一个意识声称自己是慕风衍?”
慕风衍微微摇头:“以上那些,也只是我猜测。或许见到了李隐尧本人,能知道更多信息。无尘道长,你可知道他被关在什么地方?”
无尘纳罕:“此事只有教主方知,我肯定不知道的。”
他话刚说完,又听见了段无洛的传音,连忙补充:
“不过当初进行这个复活仪式的时候,玄冥教的右护法凌千锋也在,他是负责看守李隐尧的。”
自己跟萧云离这一问一答,搞得无尘满脑子疑问。
段无洛和萧云离他俩明明都在对方跟前,一个偏偏不问,一个偏偏不说。
无尘听说过代笔的,但还没听过代答的。
眼看已是深更半夜,段无洛担心慕风衍的身体吃不消,毕竟他还受着内伤。
于是便劝他道:“师父,你有什么疑惑,明日再问他好了,现在先休息吧,反正他跑不掉。”
无尘:“…”
宝宝心里苦。
的确没法跑了,段无洛方才擒住他的时候,给他喂了毒药。
上次被抓住时,凌千锋下的毒现在都还没清除干净呢。
这两种毒中和在一起,不会成为什么无药可解的罕见剧毒吧?
无尘越想越悲观,就在段无洛叫了人进来,要把他带下去的时候,无尘决定豁出去赌一把!
他暗暗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憋出了眼泪,凄凄惨惨地朝慕风衍道。
“萧公子,我今夜千不该万不该擅闯贵府,还请萧公子放我一马吧?”
慕风衍敛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微微一笑:“我言出必行,道长都已解答了我的疑惑,我自然也会放道长离开。只不过你这身上的毒需要解,但如今天色已晚,待明日再说吧,道长且先在萧府里住下。”
他说完,喊了下人来,引无尘去客房歇息。
被慕风衍救回来后,段无洛便暂时在卜思谷里住了下来。
头几日他伤势较重,只能一直待在屋里休养。
期间慕风衍只偶尔来了两三次,每次都是把脉查看伤情,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所以段无洛对慕风衍最初的印象,觉得他是个随性而淡漠的人,不太好相处。
不像李隐尧总是挂着温柔的微笑,对他态度也很是柔和体贴。
但李隐尧的热情,他却是不适应的。
奶娘死了以后,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和奶娘一样,是死了一般。
偌大的地宫只有他,他也不知道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正因为幼时的经历,段无洛内心深处没法跟人亲近。
他展现出能与人沟通的能力,看起来仿佛善于交流的那一面,其实是以前为了能得到父亲认可而扮演出来的。
段无洛这法子确实有效,段鸿飞很快把他从地宫里接出来。
不过段无洛知道他依旧还是排斥自己,有时候他喝醉酒,就会原形毕露,甚至骂他害死了母亲。
段无洛知道李隐尧中了蛊毒后,打算自己帮他解开这毒,还他救命之恩。
李隐尧其实可以算是除了他奶娘外,第一个对他如此温和的人。
在玄冥教里,奶娘死后,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便是凌千锋,不过对他恭谨大过于关心。
在凌千锋眼里,他是父亲的儿子,尽管父亲讨厌他。
正因如此,知道李隐尧中了蛊毒,段无洛才想办法帮他解毒,以还人情。
他不知道李隐尧为何对他好,他依旧相信世上没人无缘无故对自己好。
就连从小照顾他的奶娘,也是因为有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她跟自己待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其实她也经常难以忍受的。
段无洛也没兴趣去深究李隐尧对他好的原因,只要帮他解毒还了恩情,他们就两清了。
可段无洛并不知道,来卜思谷的这一趟,他把心丢在了慕风衍身上。
随着慕风衍的死去,他的心也一并埋入了幽冥地狱中。
沦落在无边忘川里,被数万恶鬼啃噬。
也终于将他折磨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一日,段无洛在一阵悠扬婉转的箫声中醒来。
这也是他首次听到箫音,就好像清晨洒落在窗台里的阳光,轻盈又温柔。
但后来他听见别人吹起竹萧,才发现萧音其实一惯是低沉凄清,苍凉沉稳的。
段无洛忍不住起身下床,循着悠扬的乐音走了出去。
春季日光明媚。
屋院外是一幅静谧如画的美景。
他一出来目光便被院子里那株葳蕤茂盛的紫藤萝吸引去了。
一串串紫藤花好像紫色的瀑布,颜色由浅到深,又似一片紫色的云朵,梦幻而唯美。
微风吹拂而来,花串摇曳晃动,花瓣纷纷飘落,花香清新怡人。
紫藤萝遒劲蜿蜒的根茎下,倚坐着白衣的青年,手持玉箫,动人箫声如水流泻而出。
纷飞的花瓣落在他身上,细碎的金色阳光从花间轻轻洒照而下。
白衣胜雪,乌发如墨,碎花盘旋,曲音悠扬。
比那梦幻般的紫藤萝还要唯美。
段无洛彼时尚且不知道,他已是一眼万年。
似是察觉到他出来,慕风衍停下吹箫,转头朝他招了招手。
段无洛回过神来,踩着鹅卵石铺出的小径走了过去。
“慕谷主。”他欠身行礼。
慕风衍晃了晃手中玉箫,说道:“以后不用行礼了,麻烦。”
几条红绳穿过金铃编织成的红穗子缀在玉箫上,他一摇玉箫,那对金铃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坐吧。”他用玉箫一指旁边的石凳,便也站起了身。
几片紫藤花从慕风衍衣上发间落下,他擦身走过时,段无洛闻到淡淡的药香味,混合着紫藤萝的花香。
清新又幽雅。
慕风衍把玉箫放在石桌上,示意段无洛伸出手。
茭白的指尖轻轻按在他手腕脉搏处,慕风衍微微笑了笑:
“伤势痊愈得还不错,再养些日子就康复了。”
待他把脉完,段无洛收回手,道:“慕谷主,您救了我,我也不知如何报答,可否让我留下来?当个小药童便好,我只想回报谷主救命之恩。”
慕风衍只问:“你家在何处?”
“我无父无母,独自一人在外流浪的。”
慕风衍想起之前在谷外见到段无洛时,他衣着破旧,打扮寒酸,但即便这样也不掩出色的相貌。
“那你的武功又是谁教的?”
“我爹。”段无洛垂眸,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不久前,我家中遭难,亲人皆死了,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原来如此。”慕风衍清润的声音透出一丝同情怜悯,“你想留下来,倒也可以。”
段无洛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这位慕谷主可能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难以接近。
他的笑意浅淡,但盈着一丝温柔。
这温柔并不是单独对某个人,而是包括了周身事物。
那是方才听见他吹曲时,段无洛无意中窥见的。
段无洛露出欣喜的表情,说道:“多谢谷主同意让我留下来。”
他欲起身拜礼,慕风衍抬了抬手:“你想留在这儿,就记住我刚才的要求。”
段无洛又坐了回去:“无洛记下了。”
“嗯,你回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就找小五。”慕风衍说完,便起身离开。
段无洛看着他走出院子,视线随之移动,才注意到了山谷外其余的景色。
这几日他都是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而且那天被慕风衍带回来的时候,他是昏迷着的。
因此直到现在,才看见山谷内的模样。
屋子外的空地里毫无规则地栽种着杨柳杏桃梨好几种树植。
树下绿草如茵,还种了花,不过并没有打理,好像就任由它们自由野蛮地生长着。
但却花团锦簇,开得姹紫嫣红,同旁边的桃花杏花梨花争妍斗艳。
淡淡的雾气在树间花中漂浮涌动,蝴蝶翩飞,美如仙境。
一袭白衣的慕风衍穿行过花丛果树,下了山坡。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山坡下的田垄里。
那片田垄很大,分割成整整齐齐的四块,上面种着他认不出名的植物。
田野东侧是片山崖,从上边垂下一条细如白练的瀑布,水流犹如美人枕崖垂落而下的秀发。
瀑布在底下汇聚成一汪水潭,旁边一架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将一股股水注入田垄上开出的沟渠里,水花在阳光下飞溅,晶莹剔透。
更远处的山峦和谷口,都是成片的竹林,云雾笼罩,仿佛重重叠叠延伸到天边。
那么美好,静谧。
段无洛在玄冥教里,能从地宫里出来后,就喜欢暗暗观察身边的人,看他们的行为仪态。
他聪颖通透,即使内心深处是自闭冷漠的,但他想要了解学习的东西,都会很快掌握。
在卜思谷的这几天,慕风衍过来的次数不多,但他每次来段无洛都会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他不在时,段无洛便向药童小五了解慕风衍的性格和为人。
当然这是在慕风衍同意他留下来后,段无洛才开始慢慢问的。
不然他要是问得早了,恐会引起他们不喜。
小五知道慕风衍让他留在谷中后,便将他当做小伙伴了,两人年纪相仿,自己还比他大两岁。
因此他也同样把段无洛当弟弟看待,对于段无洛的询问,小五都告诉了他。
段无洛很快就了解了关于慕风衍的事情。
他琴棋书画皆通,医术武功双绝。
虽然喜欢僻居山谷避世,但心慈仁善,对前来求医之人大多数都会医治。
生活习惯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吃甜食糕点。
最近慕风衍对酿酒感兴趣了,所以一直花时间研究,这也是他甚少出现在段无洛面前的原因。
在小五眼中,慕风衍几乎什么都会,除了下厨做饭。
段无洛都将这些记了下来。
他在养伤的期间,也都跟小五学习辨认草药。
既然以后要留在卜思谷当药童,这些他当然要学习。
虽说他惦记金蚕蛊的事情,但还没到时候打听,段无洛自然不会提及。
慕风衍知道他已经自己开始学习辨认草药,就对他说道:“你先养好伤,再学这些也不迟。”
段无洛道:“我每日待着也无聊,那些草药挺好记的,也顺便打发打发时间。”
慕风衍兴起,便随意指了指院中晾晒的一些草药提问他。
没想到段无洛不仅能够把草药辨认无误,连它们的功效作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一不留神,就把院子里晒的草药全问完了。
段无洛回答得一个不差。
“可以啊,居然都记得了。”慕风衍惊讶不已,一高兴之下,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很聪明。”
段无洛怔了怔,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摸头。
段无洛只觉得慕风衍手掌好像跟太阳光一样暖,望着他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扬。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因为这种情况他从没遇到过,记忆里没有应对的参照例子。
慕风衍倒没注意到他的怔愣,心里在考虑着将段无洛收为徒弟的可能性。
慕风衍到现在还没收徒,一来是他不耐烦教徒弟,二来他很少出谷,没遇到什么看的入眼的苗子。
现在这个段无洛倒是让他挺满意,聪明好学,亦有习武的根骨。
或许可以收他为徒,传授他医术武艺,将来继承他衣钵。
慕风衍决定再观察观察。
此后,慕风衍过来得频繁了些。
还给他带了些书,让他打发时间。
随后慕风衍也发现,自己每次过来,段无洛都坐在外头晒太阳,认认真真地看书。
“你这样坐在明晃晃的太阳下看书,眼睛不难受?”
段无洛摇了摇头:“不难受。”
慕风衍抽走了他手里的书:“晒太阳的时候,就不要看书了,对眼睛不好。”
段无洛乖顺地应下:“好。”
院子里翻晒草药的小五说道:“谷主,他这两天一直看书,觉都舍不得睡呢!”
慕风衍道:“我带这些书给你,只是为了让你打发时间,看书之余,也要注意休息。”
段无洛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这几本药理医书,都很有趣,所以我一看就忘了时间。”
慕风衍笑问:“哦?那你看了以后,有什么体悟吗?”
段无洛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随着他的讲述,慕风衍发现那几本书的内容,他都已经记了下来。
也并不是死记硬背,虽然理解得还不够全面,不过在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已经十分难得了。
段无洛比他想象中更加聪明。
他眼中赞赏意味更浓:“才两天时间,你就把这几本书都记下了,当真不错。”
慕风衍带他去了书房:“你若是无聊,可以到这儿来看书,不过要注意休息。”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窗台下的矮榻。
“你喜欢晒太阳,可以去那儿坐着看,光线不会太刺眼。”
段无洛目光顺着他所指望去,矮榻上摆了小几,铺着软垫,清澈的阳光透窗洒照进来,暖融融的感觉。
窗户也设计得精巧,把外面整株紫藤萝都囊括了进去。
一抬起头,便看得见窗外葳蕤茂盛的株植,犹如柔软梦幻的云雾。
段无洛点了点头,面露欣喜地道:“谢谢谷主。”
书房的布置也很雅致舒适,彰显出了主人的品味。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卷上画的都是紫藤萝。
看来这位谷主,是很喜欢紫藤萝了。
院里院外的花草,只有紫藤萝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他还见到小五每日都把新鲜的紫藤萝花摘下,做成糕点给慕风衍吃。
段无洛看向书架里的书,问道:“谷主,这些书我都可以看看吗?”
“嗯,可以。”
书架上摆放的书都分门别类,不止有医书还有四书五经,各种杂书等等,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壁,数量庞杂。
段无洛走过去,挑选了医书来看。
他希望能找到关于金蚕蛊的记载,就算没有的话,有李隐尧那个蛊毒的解法也是可以的。
慕谷主这么好说话,还把他带到了书房来让他看书,他岂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呢?
慕风衍果真没阻拦他拿什么书,不过也没有离开,他来到书桌旁,桌上铺着一幅刚画了一半的画。
书房渐渐静谧下来,一个坐在窗台下看书,一个在书案前作画,倒有几分和谐温馨来。
慕风衍一做什么事,心思就沉浸其中,逐渐忘了屋里还有旁人。
倒是段无洛,虽然是看书,但也不自觉把一半的心思放在慕风衍身上。
他其实并不太习惯与不太熟悉的人共处一室,会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不自在。
因为以前地宫的生活,段无洛已经习惯了独处。
此刻书房安静下来,书桌那里的慕风衍专注地执笔作画,仿佛忘了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在这种互不干扰的气氛下,段无洛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也逐渐消退了。
阳光晴好,从窗口洒落到身上,温暖舒适。
段无洛坐在萦绕着淡淡墨香的书房里,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昔日阴冷幽寂的地宫生活离得很远。
之前从地宫里出来,生活了两年,段无洛时常感觉跟在地宫没什么两样。
除了能晒到太阳外,其余的还是一样冷寂。
在李隐尧那里养伤几个月,也是如此。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间生出这种奇怪的感觉来,明明来到卜思谷才没多久。
难道是因为这里,环境最好看吗?
直到以后失去了师父,段无洛才终于明白,只是因为那个人在而已。
他早就动了情,可却迟迟不知。
书房里燃着安神香,可凝神静气,也会催人发困。
段无洛前两日看书时,确实如小五所说觉都不怎么睡,他身体受伤还没好,本就是虚弱着。如今坐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晃了晃脑袋,暗自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重新打起精神。
段无洛以前刚开始识字习武的时候,他给自己的要求非常严苛,甚至近乎自虐地用功。
这种习惯也仿佛刻进了他内心深处,当他想学什么时,就不自觉刻苦忘我起来。
但他的这种忘我,跟慕风衍那专注忘我不一样。
慕风衍的专注,是沉浸并且享受其中。
而段无洛以前是强迫自己精神紧绷的忘我,如此他便也不会去注意到地宫里幽寂的环境。
后来习惯了,也改不过来。
凌千锋总是惊叹他天资聪颖,学东西都比别人快许多,连他的父亲也比不上。
但这其中,也跟段无洛近乎自虐的学习方式有很大关系。
慕风衍勾描完卷上的画作,搁下笔端详着,露出了满意的笑。
他看到段无洛时,才想起书房里还有个人。
少年伏案认真看书,瘦削的背脊绷直,乌发垂落在身后,被阳光照耀得微微泛光。
慕风衍拿起放在桌边的半盘糕点,朝他走了过去。
他迈步无声,到了近前却发现段无洛的手一直用力掐着自己胳膊,掐得手臂上都留下了好几个浅紫的指印。
“你这是做什么?”慕风衍把盘子放下,微皱着眉问道。
段无洛一抬眼,才发现他来到了跟前。
“你看书便看书,又掐着自己手作甚?”慕风衍看不明白这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没等段无洛回答,慕风衍便起身到柜子那去取了瓶药,把他的手拉过来,用指尖沾了药膏,涂抹在手臂淤青的地方。
“你这小孩儿对自己下手还挺狠,不疼吗?”慕风衍摇摇头道。
段无洛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当慕风衍的指尖落在自己肌肤上时,他又像被按住了暂停键。
他的手暖烘烘的,连指尖都是温热的。
比段无洛这个坐在阳光底下的人还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