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他在阴冷不见光的地宫里生活太久,身体也染上了寒凉,四肢一直是冰凉的。
所以段无洛格外喜欢呆在太阳底下。
那是炽热的生命的气息。
“如果困了的话,那就睡会儿,没必要掐自己的手勉强撑着。”慕风衍瞧见他眉眼间似有倦色,已猜到了什么,“小孩儿不多睡觉的话,可是长不高的。”
慕风衍给他擦完药,也一并把矮几上的书拿走了。
“这书下次你再看吧。”
段无洛抿了抿唇:“谷主方才不是说,这些书我都可以看吗?”
“嗯。”慕风衍回到矮榻边拂袖坐下,捻了块淡紫色的糕点优雅地吃下,“但我现在忽然改变主意了,等你伤好了再看吧。”
慕风衍也捻了块糕点给他:“你对医道很感兴趣?”
“…是,前两日谷主给我看的那医书,挺有趣的。”
段无洛本来不想吃,但见他吃得那么香甜,等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把那块糕点接过来了。
他也不好再放回盘中,就咬了一口。
味道并不甜腻,甜咸适中,糕点软糯,混杂着紫藤萝花的清香。
以前奶娘在的时候,也有去外面给他带甜点来,但只有寥寥几次。
不过段无洛对这些甜的也不是很喜欢。
只是如今见慕风衍吃时,他一块儿品尝,却好像觉得比记忆里要好吃。
可能是小五的手艺比奶娘从外面带回来那些甜点好吧。
慕风衍:“我拿去给你打发时间的,也不止医书,不是还有两本话本吗?”
“我没有看。”
段无洛可以留在这里后,也起了学医术的心思。
他不能保证可以拿得到金蚕蛊,如果自己找到给李隐尧解毒的法子,那岂不是更好吗?
“你只看了医书?”
“嗯。”
慕风衍笑了笑。
见他面上并无反感之意,段无洛想了想,语气诚恳地说道:
“谷主,我想跟您学医术,可以吗?”
慕风衍单手支额,窗外轻暖微风吹拂而入,他鬓边垂落的发丝也摇曳浮动,晃过他俊雅清冷的眉眼。
在清透如琉璃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温暖而美好。
沐浴在阳光中的青年笑道:“想学我卜思谷的医术,可没有那么容易的。”
段无洛转成了跪坐,削瘦的背脊挺直,认真的神色里,透着几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和渴望。
“谷主,要如何,我才能同您学医?”
“你既然对医术感兴趣,又有一身不错的根骨,是个习武的料,不如你拜本谷主为师如何?”
“你成为了我的徒弟,我之所学,必然尽数教授于你。”
段无洛的心跳蓦然加快。
当初凌千锋问他想不想出地宫时,他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他的父亲后来允许他出地宫时,他的心也平静如死水。
但此刻胸臆中却涌出了一股令他陌生的情绪。
段无洛声音微哑,忙俯身拜下:“谷主愿意收无洛为徒,是无洛的荣幸!请受弟子三拜!”
慕风衍带着他去祠堂那儿拜过卜思谷的师祖,向慕风衍磕头拜下,敬了茶后,拜师礼才算完成。
慕风衍伸手揉了揉他顺滑柔软的发,笑道:“小洛儿,你以后便是我的徒弟了。”
“师父。”他声音微颤。
这种心情,段无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只觉得像极了自己第一次从地宫里出来,站在太阳底下的感觉。
但和那次无所适从的颤栗不一样,他的心也在颤抖着,可被慕风衍的手握着,又渐渐趋于宁静。
说什么他身上的毒需要解,分明是在威胁他不想毒发身亡的话,就别动歪心思吧?
要是真想给他解毒,不应该爽快点直接给解药吗?
敢怒不敢言的无尘没有办法,只好随进来的下人一块儿离开了房间。
无尘走了以后,慕风衍还怔然坐在椅子上。
“师父?”见慕风衍凝眉出神,段无洛有些担忧地唤着他。
慕风衍回过神来,说道:“李隐尧他…其实是我的弟弟,我们是双生子,因此才会长得一样。”
段无洛惊住,师父他…早就知道了李隐尧的身份?!
他心中一缩:“师父…你是怎么知道的?”
慕风衍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死了以后,恍惚看到了未来发生的事。见到你最后跟李隐尧在一起了,也知道了他原来是我的弟弟。”
段无洛听后只觉得荒诞,斩钉截铁地道:“师父你看到的未来,肯定是假的!就算真的在一起,也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无尘说的起死回生术成功,你在他的身体里复活了过来。哪怕李隐尧与师父长得一模一样,我也不会对他有任何感觉。”
慕风衍语气微沉:“我不知道当初的你,是否知晓李隐尧与我的关系,可你用他来复活我,我并不希望你这么做。虽然我与李隐尧几乎没有交集,可他毕竟是我的血亲,哪怕不是李隐尧而是换成了别的人,我也不愿意自己剥夺了别人的性命而活下来。”
这跟他重生在萧云离身上的情况不一样。
当初萧云离是已经死了,自己才在这具身体里复生。
而且前面十年,他并没有前世的记忆,即便恢复了神智不再浑噩痴傻,他也觉得自己就是萧云离。
他跟萧云离,其实更像是转世重生的关系。
虽然他也不明白这冥冥之中,究竟是因为什么。
可段无洛用李隐尧的身体复活他,却跟夺舍无异,那要抹杀掉李隐尧的灵魂。
他跟李隐尧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仇怨,更遑论他还是自己的弟弟。
段无洛凝视着他,眼里压抑着痛苦和偏执:“但如果现在让我选择,我也会这么做。哪怕是师父怨我恨我,但比起这些,没有师父在的日子,才更加可怕痛苦…”
慕风衍在心里默然叹气,他是不赞同段无洛的做法,但看到他眼中的悲伤,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他也不想再继续这个有点沉重的话题,便道:“很晚了,先睡吧。”
慕风衍说完,便起身往床榻走去。
他没看到段无洛面上一闪而过的黯然和惊慌。
师父他…是生气了吗?
段无洛原本是打算隐瞒师父李隐尧身份之事,因此方才才用传音入密之法,告诉无尘别将李隐尧与师父的关系说出来。
可段无洛没有想到,师父竟早已经知晓了此事。
他只一想到师父会因此再次疏远他,甚至会离开他,就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
窒息又闷疼。
慕风衍走了几步,似有所觉般回身,见段无洛还站在原地,脸庞泛着苍白。
“怎么了?”慕风衍返回去,一握到他的手,神色微微一变,“你手怎么这么冰凉?是心疾又犯了?”
他正想查看段无洛的脉象,段无洛却紧紧抱住了他。
“师父,如果你因为李隐尧的事,怎么恨我恼我都好…只要你别离开我。”
他微颤的声音落在耳畔,慕风衍微微愣住。
慕风衍说道:“我一时之间是有些难以接受你这么做,但也没有想过要因此而离开你。”
望着他坚定的眼神,段无洛不安的心才稍定了些。
他低下头,往慕风衍唇上亲去。
见慕风衍并没有抗拒或者回避,他最后一丝惶恐也被抚平了。
安抚好了徒弟敏感的情绪,慕风衍见他脉象中,并无心疾发作的迹象才放了心。
慕风衍道:“李隐尧你还是尽快把他放了吧。”
看到师父眼底的愧意,段无洛说道:“师父,用李隐尧复活你这件事,是我自己做的,你没必要为此愧疚。况且…”
他想说李隐尧也不值得他愧疚,但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还没向师父坦诚他已经恢复了记忆的事,若这么说了怕是要露馅。
段无洛现在是不敢向慕风衍坦诚此事的。
他害怕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幸福,会随着他记忆的恢复而烟消云散。
段无洛现在一直认为,师父会接受他,只是因为他失忆了。
失忆了的他不是那个令他失望的段无洛,而是他曾经喜欢的小洛儿。
所以他怎么敢告诉师父,自己已经想起一切了呢?
慕风衍只说道:“等我们伤势好了,便回玄冥教一趟吧,我想见见他。”
段无洛想起李隐尧对师父仇视的情绪,他低声问道:
“师父…若是你见到了李隐尧,却发现他并不喜欢你这个兄长呢?”
慕风衍神色有点怅然:“我已料到了。任凭谁被拿来当做牺牲品复活另一个人,心里都不会对对方有任何好感。”
段无洛小心地问:“那师父会为此伤心吗?”
“我不知道。”慕风衍微微摇头,随即抬眸看向他,“我们兄弟两人之间,如果没有你介入的话,或许哪一天我得知他是我的弟弟,我们相认之后,或许会相处得很好。”
对于李隐尧的感情,他一直都是复杂的。
慕风衍又说道:“但我现在也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当初我把你带回卜思谷,药童瞧见了你,与我说之前你曾来找我,想请求我去救人。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让我去救李隐尧。
可是后面你又知道了我与东岳派素来不合,从不会救他们门派之人,而李隐尧又恰好是东岳派的弟子,你才一直没与我说。”
当初他们之间的误会,皆因为没有好好沟通。
如果他们沟通过,或许当年的事又是另一番走向。
可如今…也只能叹息一句天意弄人。
他跟李隐尧的亲缘,可能天注定微薄吧。
段无洛沉默,他当时一开始确实是如师父所说那般打算的。
可是当他知道,金蚕蛊在师父的体内,强取出来会伤及他时,段无洛便打消了取蛊救李隐尧的念头。
但到头来,师父却是取蛊救了自己的命。
“李隐尧当年中了蛊毒,现在既然还活着,想必是你用金蚕蛊救了他吧?”
慕风衍说完,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都不记得当年之事,如今问了你也没有用。”
要取金蚕蛊救人,要么与对方同房,要么便是像他当年那样直接取出,而后者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损伤的大小,要跟金蚕蛊留在体内时间的长短。
当年慕风衍身体里那只金蚕蛊,是他的师父在他幼年时便放了进去,已经在他体内多年气血相融,直接取出来就导致了他元气大伤。
后来他还没将伤养好,江湖各派便又闯入卜思谷来抓段无洛,他才没办法带段无洛全身而退。
慕风衍正沉浸在往事之中,忽听段无洛说道:
“我没有用金蚕蛊救他,我拿来救你了。可是…它却救不回你。”
慕风衍怔住,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十年前那天晚上,段无洛苍白着脸,慌张地说要取金蚕蛊救他的话。
慕风衍心里五味陈杂:“你傻了吗?金蚕蛊又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药,你把他取出来救我也没用啊。”
金蚕蛊的最大作用,其实是能保护宿主百毒不侵。
它也有蛊王之称,因此能吸取很多蛊毒和毒药。
可金蚕蛊再怎么厉害,也救不了已经死去了的生命。
段无洛抱紧了怀里的慕风衍,嗓音低哑轻颤:“如果它真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就好了…”
“笨蛋。”慕风衍忽然想到他心口的伤疤,不由伸手探了过去,“你这里的疤痕,是当初取金蚕蛊留下的?”
段无洛握住他贴在自己胸口处的手,垂眸凝视着他:“师父当初取金蚕蛊救我,不也一样留下了伤痕吗?”
二人目光相对,片刻后便笑了起来。
慕风衍伸手抱住了他,说道:“时间不早了,先睡觉吧。”
他们吹熄了灯烛躺下,慕风衍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转头惊愕地问道:
“小洛儿,你怎么想起了金蚕蛊这些事的?你记起什么来了?”
段无洛薄唇微抿,说道:“这些…是凌千锋上次走之前告诉我的,当年是他来到卜思谷找我,把我带回了玄冥教,所以当年的事他知道一些。”
慕风衍恍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恢复记忆了。”
段无洛贴近他,伸手把他抱住,脑袋抵在慕风衍肩窝处。
“那师父…你希望我恢复记忆吗?”
慕风衍抚了抚段无洛脑后的长发:“之前挺希望的,但现在觉得也没什么了,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这样说,是想起了段无洛之前做的噩梦。
虽然他没说是梦见了什么,但从当时他的只言片语和反应来看,十有八九是梦见了以前的事。
若是他恢复了记忆,彻底想起当初的事情,对他来说恐怕又是一次痛苦的折磨吧?
慕风衍心疼他,因此觉得想不起来也就罢了。
当年之事,就让它随风消逝吧。
慕风衍微笑道:“我们也不要一直拘泥于过去的事了,那些事想起来,也只会平添你的痛苦,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吗?”
他这么说,是不想让他记起过去之事心中痛苦。
他当初甚至都能做出找人复活他这种疯狂又荒诞的事,可想而知那段时日对他而言,有多么灰暗绝望。
慕风衍已经渐渐放下了往事,可小洛儿却没有,因此想不想得起来,他也不纠结了。
可慕风衍却不知他的这话在段无洛听来,却误会成了别的意思。
“嗯。”段无洛闭上眼,轻声说道,“师父说的对,现在才是重要的。”
说着,他温柔地吻住了慕风衍的唇。
两人只温存了一番,没有到最后一步,此时时间已经不早,慕风衍亦困倦得睡了过去。
段无洛抱着熟睡了的慕风衍,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没有丝毫睡意。
他的脑海里都是一个多月前,在刘成家里发生的种种。
段无洛如今想起那晚师父决绝的态度,心里头又泛起了熟悉的疼痛。
师父冷静而漠然地跟他说,覆水难收,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候他好像听见窗外呜咽的风雨声,犹如无数厉鬼尖利的嘲笑。
嘲笑他兜兜转转多年,依旧还是在黑暗痛苦的地狱里绝望挣扎。
曾经给过他美好的神明,早就已经失望地抛弃了他。
师父从房间里出去后,段无洛蜷缩在床上,心脏早已痛得麻木,感觉不到了疼,他只是觉得很冷很冷。
他握着手腕上的金铃,发现到头来也仅剩这对铃铛陪伴着他,尽管它也是冰冷的。
那时候他心疾发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他甚至预感到了自己熬不过去,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段无洛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以前跟师父在一起的画面。
师父说他喜欢的是那个纯善的小洛儿。
可笑他这辈子分明活成了不能见光的恶鬼,却偏偏眷恋阳光。
如果他还能有下辈子,遇到师父时,他不是在阴暗的地宫里长大,不是身魔教,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伤害和灾难,只是他喜欢的样子。
段无洛收回思绪,在黑暗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默默道:师父,既然你不喜欢以前的段无洛,便当他死了吧。
我不会让他再回来了。
早饭过后,无尘便又被带了过来。
无尘昨夜被送去客房休息后,想逃也逃不了的他心里无比忧愁。
但忧愁着忧愁着,他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过去。
现在又被带过来,他又开始忧愁忐忑了。
落在段大魔王的手中,昨晚原本觉得向萧云离求情自己可能有活着的机会,可昨晚他压根不肯放了自己,无尘心里又没底了。
等无尘被带了过来,慕风衍对他说道:“先前无洛他对你多有得罪,为表歉意,我替你解了身体里的残毒吧。”
“残毒?”无尘微微一愣,昨晚段无洛可是给他喂了一粒毒药,怎么变成残毒了?
第119章 一物降一物
“嗯,你体内尚有余毒还未完全解除,若是一直放任不管,也会威胁到你的性命安危。”
无尘惊疑道:“可是昨晚段教主不是给我下了毒吗?怎么…变成余毒了?”
段无洛淡淡开口:“昨晚给你吃的药没毒,只是为了让你老实点而已。”
无尘:“…”
他庆幸的同时,又觉得无比惊奇,这大魔王居然还有这么好心,不下毒的时候?
无尘其实不知道,这段时间段无洛失忆了,又是住在萧家养伤,自然不像从前那样随身携带毒药。
加上慕风衍在,段无洛如果真的给无尘下毒了,师父知道后恐怕也不赞同,因此他就干脆便给无尘吃下治疗他心疾的药丸。
无尘想起当年自己被段无洛抓去复活慕风衍的时候,段无洛下的毒折腾得他直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
也幸亏他命大以及运气好,胡乱做的法事竟然误打误撞,让李隐尧身上真冒出来了一个“慕风衍”的意识。
当时段无洛欣喜若狂,高兴之下便答应给他解药。
可他的好运气没持续多久,段无洛去见了李隐尧回来,便一脸阴沉地说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慕风衍。
暴怒又失望的段无洛,当时险些没把他给掐死。
无尘当时险之又险地稳住了他,好在段无洛当时对他比较信任,把复活慕风衍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他在稳住段无洛的同时,才有机会从玄冥教里溜了出来。
正因为如此,无尘从玄冥教脱身后,就很担心自己会再次被段无洛抓到。
为了不让段无洛抓他回去算账,无尘立刻便返回了师门。
但师门在深山之中,清幽孤寂,无尘又是耐不住清净的人,在山中待了两年多便憋不住下山了。
无尘原以为自己小心一些,不像以前那样招摇,加上时间又过去了两年,说不定段无洛也不会再找自己了。
可不曾想段无洛竟还派人搜寻他的踪迹,然后就一个多月前就不幸地被段无洛带人逮到。
幸亏后面师兄来救了他,自己才得以摆脱玄冥教。
结果他现在又自投罗网了。
连无尘自己都嫌弃自己找死的速度。
慕风衍让段无洛去把银针取来,示意无尘坐下。
“昨夜我见你眼敛微青,是中毒之象,因此才让你暂时先留下来。”慕风衍向他解释,“把手伸过来。”
无尘愣愣地将手伸了过去。
慕风衍白皙的指尖轻轻按在他手腕上,片刻后道:“果真是余毒未消,而且已有一个多月了。”
无尘面上闪过一丝惊讶:“萧公子原来会医术?”
慕风衍淡淡笑了笑:“略知一二,解开你这个毒是没什么问题的。”
无尘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好像是误会萧云离了。
他还以为萧云离昨夜说的毒没解开,是段无洛给他喂的毒药,可实际上段无洛没给他下毒。
那么萧云离说的,就是他身上没解开的余毒了。
无尘道:“萧公子为何要给我解毒?”
慕风衍从段无洛手里把装银针的木盒接了过来,打开盒子挑选银针。
口中回道:“小洛儿他当年想必有不少对不住你的地方,我给你解毒,算是代他向你致歉。”
无尘惊愕又茫然,心想段无洛当年确实有很多不做人的地方,可那也关系不到慕风衍的身上啊。
段无洛微微皱眉:“师父,你没必要委屈自己向他道歉。”
无尘这厮,三年前可没少骗他,一直说什么李隐尧身体里另一个意识就是师父,只是灵魂尚未稳定,因此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因此跟他熟悉的师父不像。
当时段无洛看到那个“师父”,纵然很多地方都透着假,可对他而言却是好不容易出现的救命稻草。
所以便也相信了无尘的话,耐心等待着“师父”恢复记忆,直到他的灵魂彻底占据李隐尧的身体的时候,师父肯定彻底复活了。
可段无洛等了三年,却始终毫无进展。
那种终于看到了希望,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绝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无尘感觉到段无洛看向他的视线,冰寒冷戾,瞬间如坐针毡。
死亡降临的危险感,又浮现出来了。
慕风衍瞥了他一眼,瞧见段无洛脸色沉冷地盯着无尘,直接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逼着人家搞什么起死回生术还有理了?”
看到慕风衍的举动,纵然昨夜已多次被刷新了见识,可无尘此刻仍旧不免惊了一瞬。
这跟在老虎嘴边拔毛有什么区别?
没想到被打了后脑勺的段无洛居然乖乖垂了头,气势瞬间弱了一档。
“师父,我的意思是说…做错事情的是我,也该是我道歉,怎么能让师父替我呢?”
无尘:“…!!”
今天又是下巴被惊掉的一天!
太阳不会是打西边升起了吧?!
他往窗外看了眼,太阳还是万年不变地从东方爬起来。
能让段无洛感应这么惊悚的原因,都只是因为萧云离而已!
于是无尘心里更加佩服萧云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啊!没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能看到有人可以制服得了段无洛这个大魔头!
无尘满面感激地抱拳,看向慕风衍的目光激动又热切。
“多谢公子肯为我解毒,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无尘的大恩人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无尘肝脑涂地都绝对义不容辞!”
他决定了,要努力跟萧云离打好关系,只要跟萧云离交好,段无洛也就动不了他了!
段无洛要想杀了自己,萧云离若是反对的话,他十有八九不会动手的。
慕风衍对他这突然热切起来的态度,一时间点不太适应。
“无尘道长,不用这么客气。先把衣服解开,我给你针灸吧。”
无尘一边解衣裳,一边说道:“没有客气,萧公子与我素不相识,却愿意为我解毒,这等胸襟一般人可比不上,我打心眼里佩服你!”
慕风衍:“…”他怎么感觉无尘是在拍马屁呢?
无尘热切的态度让段无洛心里不悦。
但他并没表露出来,反而说道:“师父说我当初做得不对,那我现在便向无尘道长道歉。”
“咳咳!”无尘直接给口水呛到了,我的妈段无洛给他道歉?!他会不会折寿啊!
无尘连忙摆手,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不用不用!段教主客气了!我哪敢受教主的道歉啊?”
段无洛面露苦恼:“你是觉得我的道歉不够诚意?那你要如何才肯接受我的道歉?”
“…”这直接把无尘给整得更惊悚了。
虽然段无洛的语气说得诚恳,但他总觉得自己要是不接受道歉,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满肚子槽点的无尘终究还是没勇气吐出来,十分从心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