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衍眉头紧皱,抬手将段无洛推开。
他急着想拉开距离,脚下却打滑晃荡了一下。
腰间还未完全离开的手掌,轻轻一用力扶住他。
结果又被带得整个人摁进了对方的胸膛里。
慕风衍:“…”淦!
“看来你是真的醉了,站都站不稳。”胸腔里传出段无洛低沉嘲弄的声音。
他有点站不稳是事实,但孽徒那一手分明是故意的!
欺师犯上的混账!
慕风衍恨不得一掌拍死他。
段无洛自小便在黑暗中长大,而且以他的目力,也可以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楚。
怀中少年眉头紧皱,怒意夹杂着警戒,眉眼中还有几分冷漠。
神态跟之前面对他之时,又有些微的不同。
隐在阴暗里的段无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心里浮起几分茫然的复杂。
自从这个少年闯入他的世界后,每每面对他,段无洛的行为和思绪就被矛盾给撕扯着。
他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师父的影子,总引得段无洛像扑火的飞蛾一般想靠近。
但靠近后又发觉他是假的。
或许是这么多年来,他太想念师父了,以至于如今出现了一个相似的少年,就轻易牵动了他的情绪。
段无洛红瞳里闪过一抹自嘲。
他率先将少年给推开,摸到石壁某处的机关。
“咔嚓嚓。”
通道旁边,突然打开了一个石门,无数光线瞬间涌入。
慕风衍眯了眯眼睛,有点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段无洛率先转身走了出去,鲜红的衣袍,银发长至膝下,他走入了光明之中,却驱不散满身的阴寒。
慕风衍淡淡收回目光,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抬步跟上。
眼前是一处宽敞的天然石窟,走出石窟后便看到了熟悉的竹林,湖中心的竹屋。
春光明媚,绿草如茵,竹屋边梦幻的紫藤萝引来了几只蝴蝶蜜蜂。
刚从冷寂幽暗的地宫出来,此刻看到这生机勃勃的美景,慕风衍心里的郁气都消散了几分。
谁能想到,玄冥教的禁地才是最像人住的地方?
段无洛注意到身后少年目光停留在繁茂的紫藤树上。
他突然问道:“你知道这株紫藤,是从哪儿来的吗?”
真是奇怪的问题,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慕风衍摇头。
段无洛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腕上的金铃,眉眼寂寂。
“本座从卜思谷移植来的,我师父他酷爱紫藤。”
慕风衍微微一怔,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惊讶。
段无洛微微歪头,看向他:“十年前那天晚上,一场大火焚毁了卜思谷,谷中的那株紫藤也被烧焦了,本座花费了许久的心血,才将它养活。然后一点一点地,从一株枯瘦焦黑的枝桠里,长到了如今这番模样。”
他复活了那株紫藤,但无法救回师父。
关于十年前的一切,段无洛从不会回避不敢忆起。
相反,在师父去世的头几年里,他日日夜夜都回忆着那段痛苦绝望的夜晚。
仿佛自虐一般。
以至于如今对慕风衍说起此事,他的声音能平稳得如一汪泛不起丝毫涟漪的死水。
暖融融的春阳洒落而下。
周围春景如画。
段无洛的面庞好似惨白的冰霜,唇色却鲜艳似血,眼角的泪痣,仿佛一颗凝固的血泪。
冷寂,又哀艳。
连阳光都害怕落入他的眼睛里。
因为融化不开那冰寒的黑暗,只怕会被吞噬掉。
慕风衍静静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想笑,但他僵硬地抿紧了唇角。
“斯人已逝,你复活这株紫藤又有什么用?”
慕风衍倒是不知道,对于他的死去,段无洛原来也是伤心的。
但他看着,却只想笑。
他一条性命,换来这孽徒几分伤心和愧疚,有什么用?
这株紫藤,倒不如就在十年前的大火里,烧个干干净净,倒也干脆利落。
安静的房间里,床榻上的白衣少年盘膝而坐。
他垂首闭目,双手置于腹前,乌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起一半,青丝无风自舞。
真气罡风,萦绕在他周身。
慕风衍睁开眼睛,眸底一抹精光闪过。
他的内功心法,练到了第四层。
但距离前世的功力,还差得远了。
准备要到晚饭送来的时间,慕风衍起身下榻。他在练功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让那些侍从知道的。
也幸亏在这禁地里,段无洛并未派人时时刻刻盯着他,要不然想要暗自练功还没那么容易。
须臾,送饭的侍从准时敲响了房门。
他过去打开门,清暖春风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飘来。
看到屋檐边垂下的一串串紫藤花,又想起了那天段无洛说的话。
慕风衍确实没有想到,这株紫藤是来自于卜思谷。
如今看着它,慕风衍心绪复杂里夹杂着一丝冷讽。
他还不如不知道,搞得现在每次看到这株紫藤,都想起十年前的事。
用罢饭食,慕风衍回到榻上继续练功。
时间在修炼之中流逝飞快,夜幕很快降临。
寂静的夜里,传来婉转舒缓的箫声。
凝神运功的慕风衍眉梢微微动了动,他认得那曲子。
当年段无洛在给他的画像里,题了《车遥遥篇》一词表明心迹,慕风衍很是喜欢,不仅将画裱了起来挂在书房里,还兴起给那首词谱了曲子。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明媚春光里,红衣的少年靠在慕风衍身畔,随着箫声的曲调轻轻吟唱。
少年的嗓音清澈如铃,婉转多情,和舒缓的箫声形成优美的乐音,如此和谐。
紫藤架上落了几只雀鸟,仿佛是被那歌声给吸引了过来。
一曲唱毕,膝上一沉,慕风衍垂眸望去,趴在他膝盖上的段无洛仰起俊俏的脸庞,笑问:
“师父,我唱得如何?”
慕风衍玉箫点了点他挺直的鼻梁:“小洛儿有一副夜莺般的好嗓子。”
段无洛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倾身扑到他的怀里,柔软的唇迎上来,却又在咫尺方寸停住。
“那师父可不可以给点奖励?”
他低低地道,眼尾微翘,眼角的泪痣透出一丝勾人的魅惑。
慕风衍眸色一深,手轻轻环住怀里少年的腰,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微风徐徐,紫藤萝摇曳生姿。
零星的花瓣飘落而下。
停在花架上的雀鸟羞得振翅飞远了去。
“师父…”衣裳摩擦的轻微响声。
“…不可。”
慕风衍按住怀中之人的手,微微移开了些距离,声音有些微喘的沙哑。
“待你过了十八岁生辰再说。”
段无洛抿了抿唇,面染薄红,眼尾晕出一抹桃色,眸带几许情动,使得他的眉眼越发美魅惑人。
慕风衍呼吸一窒,身上燥热更甚了,他伸手欲将段无洛挪开。
段无洛两条手臂却抱紧了他的腰,垂首埋在他脖颈侧,方才唱歌时清越的音色如今裹了一层暧昧的低哑。
“那离我的生辰,还有许久呢。”段无洛轻轻蹭着他颈间的肌肤,坏心地咬了一口,“师父…你忍得住吗?”
慕风衍浑身轻颤了下,只觉身上的热流都奔涌到某处,他咬牙将趴在自己怀里故意作乱的少年拉开。
“不许再胡闹了,否则罚你关禁闭。”
窗外传来的箫声凄冷悲郁。
明明是同样的曲调,给人的感觉却已跟记忆里千差万别。
会让人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深寒的夜晚,谷中的寂静被一群闯入的外来者打破。
“哼,没想到魔教的余孽居然藏在卜思谷里!慕风衍,你竟自甘堕落,与魔教妖孽为伍!”
“诸位,我想这其中定有隐情,慕神医怎么会与魔教妖孽牵扯上什么关系?慕神医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是个仁慈正直之人,断不会做出窝藏余孽之事的。”
“是啊,我也相信慕谷主。慕谷主,你将那小魔头交给我们吧,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一同前来的武林人士中,也不乏有相信慕风衍,为他说话之人。
“你们还为这慕风衍狡辩?!方才没听见小魔头叫他师父吗?他都收了小魔头为徒,能是什么好人?!想必也是蛇鼠一窝!”
人群里,一名头发花白的道人走了出来:“无量寿佛…慕谷主,这少年是玄冥教的少主,他爹段鸿飞为首的一众玄冥教之徒皆是邪魔歪道,你因何要护着他?难道就不怕卜思谷百年声誉会毁于一旦吗?现下将段无洛交出来,跟他一刀两断,我等不会怪罪于你的。”
“对!交出来,把他交出来!”
慕风衍站在屋门前,青衣墨发,因内伤未愈,面容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他神色冰冷,将段无洛挡在身后,看着闯入谷中的众人,正欲开口,身后的段无洛却突然一把将他推开。
慕风衍一愣,转过身。
段无洛从他身后走出来,一眼都没有看他,一袭红衣猎猎飞扬,犹如绝艳的烈火。
他的脸上,是讥诮的阴沉:“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可手里沾染的鲜血,又比玄冥教少多少?”
说着,段无洛移目看向慕风衍,眼中的嘲讽讥诮更甚。
“至于你,怕是你不记得了吧?当初你也杀了我玄冥教教众,恰好你救了我,我便顺势留了下来,以待来日报仇雪恨。”
一众武林人闻言,齐齐闪过了一丝惊讶。
慕风衍眼睫微微一颤,沉沉地盯着他,屋内洒出的灯光下,他容颜苍白如纸。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前几日去找李隐尧时,他所说的话。
原来他接近自己,不仅仅是为了金蝉蛊,还有仇怨?
当时玄冥教被围剿,附近一片大乱,慕风衍途径之时救了不少无辜流民,杀的凶徒里确实也有玄冥教的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
段无洛眉眼冰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冷厉。
“是。你们的手上都沾染着我玄冥教之人的鲜血,只要我一日不死,以后必定一一讨回!”
他阴沉怨恨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那眸中犀利的恨意,令得那群武林人士心底都为之一窒。
慕风衍喉间一哽,涌出腥甜的血,但又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紧握手里的玉箫,在一片寂静中,悬挂的金铃叮叮轻响。
恍如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听见段无洛如此说,方才那些为他说话的武林人士当即道:
“我就知道慕谷主定然是被这诡计多端的小魔头给欺骗了,慕谷主,他如此待你,你还护着他作甚?”
“我们所行皆是伏魔卫道!玄冥教众徒人人得而诛之!慕谷主好心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
慕风衍无法封住自己的听觉,那箫声幽幽传入耳中,与脑海里的画面交错重叠。
他眉头越皱越紧,平稳的心绪也逐渐激荡,运转顺畅的真气忽地一散。
慕风衍冷冷睁开眼睛,低低咳了几声,胸口有些闷疼。
方才心绪不宁,功力运转受阻碍,他不得不直接停下,再练下去只怕会岔了气息伤及自身。
冷月清辉洒照,在湖心印上一抹残缺的孤影。
红衣白发的段无洛独立于湖边,身形颀长瘦削,夜风扬起他衣袂银发,凄美而幽寂。
慕风衍此刻情绪仍旧被方才那些回忆所影响,面无表情,目光淡漠。
曾经他是很喜欢这首词,可是自从前世之事后,每一次再听到它,心情都变得很微妙。
今夜更是把那点微妙,都悉数演变成了排斥。
它就像是所有不愉快记忆的开关,伴随而来的再不是昔日的悸动欢喜,而是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慕风衍不知道如今的段无洛是哪根筋搭错了,他好像跟自己所看到的话本内容不太一样,话本里他的种种深情与怀念都跟李隐尧有关。
而今却好像变成了他。
可是慕风衍却感到厌倦不已。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伸手将窗户关严实。
无意间瞥见墙上挂的日历,慕风衍眸光一凝,嘴角扯出一丝冷嘲。
呵,好巧不巧,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十年前他死去的那个夜晚。
箫声响彻了整晚,慕风衍也几乎一夜没睡。
直到天色将亮未亮时,他才浅眠了片刻。
但一到了平日起床的时间,慕风衍又没了睡意。
他上午调息了片刻,心情始终烦闷,便没再继续练功。
慕风衍知道这里一直有两名侍从看守着,但平时没事他们都不会现身,他是能够在这一片湖泊周围自由活动的。
不过先前他基本只待在房中养伤练功,甚少踏出房门。
湖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朝阳清澈如琉璃,春日的早晨寒凉又静谧。
慕风衍没有去竹林那里,他知道那儿是能够出禁地的。
可竹林中布置了阵法,他若是走了出去,段无洛必又会怀疑。
在他还没有足够的把握离开这儿之前,慕风衍是不会去那儿了。
这间竹屋除了他住的房间外,还有好几个房间,他都没有踏足过。
慕风衍随意挑了一间房,推门走了进去。
看到屋内的摆设,他脚步倏然顿住。
清冷的眸中,浮起惊诧与恍惚。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在卜思谷里的书房中。
其内的摆设布置,几乎与前世他用的书房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段无洛去哪儿寻来了这许多相同的物件摆设。
但也有差别之处,卜思谷的那间书房里,书案后面的墙壁上,挂的是当初段无洛给他的画,书架里堆放有不少他闲时无聊的画作与书法。
书桌上摆放的基本都是给段无洛批注的书册典籍,以便他阅读学习。
在这间书房里,这些统统没有。
慕风衍现在已完全回味过来了,这座竹屋以及屋旁的紫藤,全部都复刻了卜思谷里他们的住处。
可早已逝去的东西,无论怎样复制,都不可能恢复如初。
就如破镜即便再重圆,也还有狰狞交错的裂纹。
但令慕风衍更想不明白的是,段无洛为何要在此处建一个与卜思谷一样的地方?
用来缅怀他这个死去的师父吗?
慕风衍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嘲弄之色,那他可真是矛盾至极。
当初怀着仇恨接近他,为了目的拜他为师,最终自己成全了他,这孽徒却反过来要对他念念不忘了?
何其可笑。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段无洛低哑冰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慕风衍微微一顿,收敛起眸中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这里是不能随便进来的?”
段无洛没有说话,他逆光站在门口,雪发披肩,苍白的面庞笼罩在阴影里,绯红如血的衣袍被日光照耀得越加鲜艳刺目。
即便沐浴在日光中,他也犹如一抹阴寒的幽魂。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这是我师父的书房,他喜清静,你莫打扰了他。”
段无洛眸光凝望向空空如也的书桌,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波光,好像窗外闪耀着春阳的湖面。
褪去了阴沉与邪异,焕发出几许少年时的清澈明媚来。
连一向冰冷的声音,此刻都带了些轻柔。
他专注凝视的视线,好像屋中真有人在那儿伏案看书一般。
慕风衍:“…”
“瞧那边的窗口,师父偶尔也会倚坐在那儿下棋,他说了许久要在窗外的空地里挖一个池塘,但久久都没行动。现在搬来了这儿,只要一抬头,师父他就能看到外面碧波荡漾的湖景。”
回忆起这些画面,昨夜便一直泛疼的心口仿佛有锤子一记一记敲着。
“还有那个书架,上面总是乱糟糟地堆放满了师父的画作和书法,每次都是我将它们整理摆放好。”
“原本在那儿琴台上,本应该放有一把九霄环佩。可惜它在大火中焚毁了一干二净,我后来寻了许多年,都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书房里原本还有一幅即将完成的画雕,当初我曾偷偷去看过,师父雕了一株葳蕤繁茂的紫藤树,栩栩如生,繁复美丽,那是他准备送给我十八岁生辰的贺礼。”
可画雕还未完工,那群人就找到了卜思谷来。
他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生辰提前终止在了那个夜晚,从此他的世界再无光亮和期待。
心脏处疼痛越剧烈,他嘴角的笑越温柔。
慕风衍的神色越发古怪。
段无洛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诉说着他们曾经在那书房里生活的点滴,他嘴角噙着一抹飘渺淡笑,神态温柔得近乎诡异。
慕风衍忽然问:“你对你的师父,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段无洛恍惚空洞的目光缓缓凝聚,心口抽痛,幽幽道,“我恨他。”
当年他故意说与他有仇,便是为了让师父在那群人面前,将他撇清干净,可他却蠢得不行,执意要护他离开。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师父就已经知道了当初自己拜他为师,为的是拿到金蝉蛊。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选择护他。
直到他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段无洛才终于明白,这是他对自己最残忍的惩罚。
在那个凄寒的夜里,将他永世打入地狱之中,日日夜夜地折磨。
他怎能不恨?
恨他,更痛恨自己。
慕风衍微微垂了垂眼眸,嗤笑:“既然恨他,又怀念曾经与他在一起的时光作甚?还布置了这么一间书房?”
他原本以为,在死过一次,看了话本上的剧情,自己能看得懂这个孽徒。
可是现在慕风衍才发现,不论是前世还是如今,他都不明白段无洛究竟在想些什么。
前世从一开始认识他,便是一个错误。
现在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纠正错误吧。
“因为本座在等他回来。”段无洛殷红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疯狂的偏执,“他会回来的,终有一天…”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将他找回来。
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他。
这是他十年来,唯一能坚持着活下去的理由。
谁能想到,这孽徒心里竟是如此恨他?
或许单纯地说恨他也不对,从他的表现来看,那更像是一种夹杂了其他感情的复杂恨意。
慕风衍先前还觉得,若是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也无所谓,有愧于心的并不是他。
但现在他想得太简单了,若是让他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保不准这孽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看来他要更小心些,寻机早日离开的好。
这念头在心间一闪而过,慕风衍面上露出惊诧不已的神色,干笑了一声。
“这…咳,教主,我就不在此多叨扰了,先告辞。”
慕风衍侧身闪出房间,走了几步,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回头看了一眼。
段无洛倚靠在门框边,背脊僵硬微颤,一只手压着胸口,垂下的银发遮住了他的脸庞,站立的姿态有种怪异的佝偻感。
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慕风衍脚步微顿了顿,毅然转过头继续迈步离开。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慕风衍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段无洛跌倒在了地上,乱发下的脸庞煞白煞白,浑身痉挛般颤抖着。
他这是怎么了?
慕风衍惊疑,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回去。
但停在了距离他三步开外的地方:“教主?”
段无洛紧咬薄唇,用力得甚至咬出了鲜血,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额角青筋崩出,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可这痛苦却没有一点生息。
见此状况,慕风衍疑惑更甚,四周除了他们俩再无旁人,他只好过去将他扶起来。
刚触碰到他,段无洛猛地睁开了眼,冰冷的大掌倏地截住他的手。
他猩红的眼瞳在睁开那一瞬,迸出利剑般的狠戾与杀气,但只一看到他的脸,便顷刻涣散无踪了。
慕风衍心却提了起来,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想起身退开。
铃铛一阵惊慌的脆响,段无洛的手紧紧攥着他:“不要走…”
他瞳孔空茫涣散,声音嘶哑如野兽哀鸣,又带着凶狠的恳求。
汗水划过眼角,像是泪珠落下。
连一向鲜艳的唇瓣,如今都失去了血色。
慕风衍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随即看到他另一只手死死地紧扣着心口的位置,用力得指甲甚至刺破了肌肤,好像要活生生把自己的心给挖出来一样。
鲜血染红苍白的指尖,妖冶又狰狞。
慕风衍怔然看着,抿了抿唇,把他企图自残的手拽开,然后将他扶起,带到书房的矮榻处。
但刚将人放下,段无洛的手却抱住了他,慕风衍没防备直接被他拽得踉跄跌在了他身上。
慕风衍眉头紧皱,将他给推到一旁。
他却受惊一般抱得更加紧,慕风衍甚至能听得见段无洛压在喉咙里那急促痛苦的喘息声。
“师父…别走。”他颤抖着恳求道。
慕风衍身子微僵,几乎以为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
段无洛埋首在他颈项间,修长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犹如怕冷的孩子,在拼命地汲取温暖。
他如藤蔓般缠得死紧,慕风衍险些要喘不过气来,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剑伤被段无洛的手臂压着,传来一阵疼痛。
慕风衍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将那只手给拉开。
指尖无意中按到段无洛腕上的脉搏,慕风衍瞳孔微微一缩,动作也顿住了。
心绪一时间有点复杂。
段无洛的脉象,看起来怎么像是患有了严重的心疾之症?
以前他并未有过此种病症。
不过心疾,也有先天性心疾和后天性心疾之分。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患上。
令慕风衍感到诧异的,只是他的心疾过于严重了些。
眼下他这般痛苦难受,想来是心疾犯了。
而且从他的脉象上看,不止心疾,他的身体还有不少沉疴旧伤,这或许也是他的脸色总是苍白病态的原因。
慕风衍松开了手,段无洛将他抱得这么紧,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拉开他。
若是动用了内力,只怕会引起他怀疑。毕竟之前刚来到玄冥教的时候,他这具身体是没什么功力的。
好在段无洛也只是抱着他,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倒也能够忍得过去。
书房里恢复寂静。
淡淡的阳光透窗而入,轻轻笼罩着榻上紧贴的两道身影。
青丝与银发交缠,居然有几分温馨和谐的美感。
身旁段无洛痛苦颤抖的身躯,也开始渐渐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