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墨影, 原本因庞云策近日的急躁冒进而心存微词, 此刻见状, 心下也不得不叹服其手?段之狠戾。
看来欲成大事者, 确需这般斩草除根不留余地的决绝,权利之争, 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他垂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恭敬:“主上神机妙算,属下拜服。”
庞云策志得意满, 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起身来到那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兴奋地来回踱步, 仿佛已?将那万里?山河尽收囊中。
起初, 因接连在顾溪亭手?下损兵折将, 他只想?将这碍眼的钉子彻底拔除, 一了百了。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现在尤其迷恋这种将昔日强者踩在脚下、眼睁睁看着?对方痛苦挣扎却无力回天的极致掌控感。
这比简单的杀戮, 更能?满足他日益膨胀的权欲。
庞云策正?得意着?,却似是?想?到什么,脚步倏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幽深地投向墨影,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缓缓问道?:“你?说……若顾溪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会如?何?”
墨影闻言,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
让顾溪亭知晓全部真相?
知晓他效忠多年的陛下,不仅是?他的亲生?父亲,更是?害死他母亲、导致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知晓自己原本拥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却始终被生?父视为一枚棋子,一把为他人铺路的刀?
饶是?他心狠手?辣,也觉得这未免过于残忍了。
再心智坚毅的人,在猛然得知这些真相时,恐怕也会彻底崩溃……主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杀人诛心。
庞云策见墨影半晌无言,不耐地蹙眉,眼中兴奋的光芒却愈盛:“想?想?看!亲生?父亲,亦是?血海仇人!本有机会君临天下,却被至亲视为刍狗!为他人作嫁衣!这其中的绝望与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已?沉浸在那美妙的想?象中:“光是?想?想?,就兴奋不已?啊!”
许暮将死,再受此重创……庞云策几乎能?预见顾溪亭彻底毁灭的景象。
只可惜,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强压下翻涌的恶念,转而问道?:“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墨影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支密封的铜管,双手?奉上:“主上放心,虽非原件,但笔迹、印鉴,乃至所?用纸张的年份纹理,均已?仿制得天衣无缝,绝难辨出真伪。”
庞云策接过,拔开塞子,倒出内里?卷着?的纸笺,细细展看。
纸上字迹勾勒,赫然是?永平帝祁景云早年的手?笔!他满意道?:“甚好,甚好。”
当年,祁景云与他暗中往来的信件,皆命信使当面?焚毁,以防留下把柄。
次数一多,庞云策便从市井中寻来擅戏法的奇人,钻研那焚而不毁的障眼法,这才暗中保留下祁景云早年的字迹与印鉴式样。
此前?他着?人模仿笔迹,将自己与东瀛武藏往来之信件悉数伪作祁景云之手?笔,便可借此脱得干干净净。
庞云策感慨自己的智慧,接着?沉吟道?:“再补充几封,内容嘛……便写东海海师动向诡谲,恐成心腹大患,望伺机代为清理,以绝后患。”
墨影躬身应下,却仍存一丝顾虑:“当年东海之事,并非祁景云一人主导,他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将我?等供出……”
庞云策闻言嗤笑一声,神态极度自信:“东海之败,祁景云纵非主谋,然其默许、暗示乃至利用此事铲除异己,却是?铁板钉钉!他纵使知晓内情也无法宣之于口,在这件事上,他百口莫辩!他就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留有此后手?!”
墨影皱眉,这就是?中原的那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见庞云策脸上洋溢着?大事将成的志得意满:“祁氏江山,在先帝绝嗣之时便该亡了!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天大的恩赐,我?庞云策偏要让世人知晓,这大雍的万里?山河,未必非得姓祁!”
墨影见其已彻底沉浸于帝王美梦,不再多言,只垂首道?:“主上英明,那位从东海残部中寻得的证人,该如?何安置?属下恐时日久了,横生?枝节。”
庞云策冷哼一声:“暂且护好了!要多少银钱,尽管予他!反正?……”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待事成之后,他也没那命花了。现下,只需让他好生?活着?,将该背的证词嚼烂了,咽进肚里?,届时乖乖开口便可。”
“是。”墨影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庞云策踱至一面?不起眼的书架前?,伸手?触动机关。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其后一间隐秘的暗室。
室内,一件龙袍赫然在目,金线绣的龙纹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醉的光泽。
他缓步上前?,指尖近乎痴迷地轻抚缎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此时他竟有些想?感激祁景云,是?他的狠辣与凉薄,让他幡然醒悟,过往的自己,是?何等优柔寡断!
掌控大雍漕运命脉,以巨资暗豢私兵,朝中过半大臣皆为其党羽或受其挟制……手?握如?此雄厚的资本,他竟蹉跎至今才想?通:这龙椅,他庞云策,为何坐不得?!
回想?庞、薛、晏三家?鼎立之时,薛、晏两家?安于现状,与他互相制衡,倒也维持着?微妙平衡。
偏是?祁景云忘恩负义,忌惮世家?权柄,过河拆桥,扶植顾溪亭铲除异己。
如?今晏家?倾覆,薛家?苟延残喘,反倒为他腾出了通天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能?嗅到那至高权力宝座上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顾溪亭的斗志尽失,恰如?最后一块拼图归位,向他昭示:通往龙椅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
白日里?的许宅,总是?披着?一层看似寻常的静谧外壳,唯有入夜后,惊蛰与昭阳才能?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聚集。
而近日,顾小侯爷处理公务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未至晌午,便将一日之事料理得七七八八,只为能?多挤出些时辰陪着?许暮。
此刻,若有外人能?窥见内里?情形,定会惊得瞠目结舌。
那位传言中因许公子重伤而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监茶使顾大人,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暖榻上,神情专注、甚至带点幼稚地……逗猫。
半斤那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一张厚厚的猫饼,慵懒地躺在顾溪亭手?边,油光水滑的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轻扫,如?同逗弄一般。
顾溪亭的目光也跟着?那簇毛茸茸的尾巴移动,瞅准时机迅速出手?,眼看指尖就要触及,那尾巴却似长了眼睛般,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滑走,灵活地卷到另一边去了。
只听他时不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罕见且真实的轻松趣味:“难怪卜珏总抱着?他家?咪咪不撒手?,这小东西,竟如?此招人疼!”
许暮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榻里?侧,脸色虽仍是?欠着?血色的苍白,精神却明显较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瞧着?眼前?这一人一猫,不由失笑:“夜里?总嫌它挤占地方,跟你?抢位置,白日里?倒有闲心逗弄了?”
历经一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度稳下心神后的顾溪亭,似乎比往日更通透了些。
许是?真正?想?通了,除却生?死,皆是?小事,哪怕片刻欢愉,也当好好珍惜。
顾溪亭抬起头,冲许暮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与平日里?那副冷峻深沉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白日它又?不上床扰你?,自然可爱得多,等日后我?们将它带回云沧,你?说,它跟卜珏养的那只滚地雷似的大胖橘,能?处到一块儿?去吗?那胖猫看着?憨厚,不会欺负咱们半斤吧?”
许暮想?象了一下两团毛球相遇的场景,眼中笑意深了些:“卜珏那猫,胖则胖矣,性子却懒得出奇,半斤这体格和机灵劲儿?,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顾溪亭立刻挑眉,护短道?:“那不行,我?的猫,自然得是?猫中大王,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一句我?的猫,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连猫带榻上那人,都早已?被他划归羽翼之下,不容旁人欺负。
只是?……提及卜珏,顾溪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你?重伤的事,告诉他了吗?”
许暮闻言赶忙摇头:“哪敢轻易透露?他那性子,若知晓了,怕是?立刻就要哭天抢地不管不顾地跑来都城,眼下这潭水浑得很,能?少淌进来一个是?一个。”
话题不经意间,又?转回了眼前?波谲云诡的局势。
许暮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些日子,目光都被庞云策的步步紧逼吸引,倒是?险些忘了还有薛家?。你?说,他们在收到都城接连巨变的消息后,是?会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还是?……见庞云策如?此行事,也敢心生?妄念,有样学样?”
顾溪亭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半斤的尾巴尖儿?,那猫儿?似有些不耐,轻轻甩了甩尾。
“薛家?……最好安分些,皇上这么多年动不了他们,根子在于大雍能?独当一面?的将才青黄不接,北境、西疆、东海……各处边防,皆是?勉强维持。薛家?若反,必引动边患,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于大局而言,绝非好事。”
许暮也同意他的判断,颔首道?:“他们看起来不似晏家?那般贪得无厌,也不像庞云策如?此权欲熏心,所?求的,似乎一直是?个稳字,但越是?这般……其心越难测度,底线也越模糊。”
两人正?低声剖析着?薛家?这枚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关键棋子,门口响起了轻叩声。
云苓端着?乌沉沉的药碗,悄步走了进来。
为了更好地照料许暮的伤,顾溪亭早几日便将更熟悉许暮起居习惯的云苓从靖安侯府接了过来。
许暮一看到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每日里?灌下去的都是?药汤,饭都进不了几口,嘴里?从早苦到晚……
顾溪亭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乖乖把药喝了,等下给你?个惊喜。”
许暮抬眼看他,带着?疑问:“什么惊喜?”
顾溪亭却卖起了关子:“喝完便告诉你?。”
许暮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药,终是?认命般屏住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口中那难以言喻的苦涩就翻江倒海般涌上,顾溪亭赶紧对云苓使了个眼色。
云苓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拈起一颗深红色的东西,在云苓关门的瞬间,他不等许暮反应,便以口衔了,精准覆上了许暮微张的唇。
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巧妙地冲淡了残留的药苦。
顾溪亭将那颗糖渡过去后,便轻笑着?退开,仿佛方才那般亲昵,仅仅是?为了纾解苦味,并未想?要索取更多。
只见他眼中漾着?得逞的明亮笑意,问道?:“如?何?可是?惊喜?”
许暮怔住,感受着?口中化开的酸甜,再对上顾溪亭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眼睛,耳尖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怪就怪他受伤后,两人也是?许久没亲热过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接触,竟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羞赧过后,他才仔细品出那糖的味道?,惊讶道?:“是?山楂味的?你?从哪里?寻来的?”
顾溪亭得意地扬了扬手?中剩下的糖:“我?做的,总听你?念叨药苦,但你?不喜过分的甜腻,想?着?你?素日爱吃山楂,便试了几次,味道?尚可?”
许暮含着?那颗糖,酸甜的滋味不仅驱散了苦涩,更让暖意一丝丝地渗进心里?,比糖本身更甜,一时竟让他忘了去计较顾溪亭这过于直接的喂糖方式。
但当他看着?顾溪亭仔细地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怀中时,又?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恐怕往后每次喝完药,这惊喜是?断不能?少了,想?到此处,许暮耳尖上的红色大有蔓延的趋势。
为着?转移注意力,他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院里?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意呢?”
顾溪亭笑了笑,指尖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他?拉着?陆青崖,拽上小舅舅一道?出门了。”
许暮闻言,心下了然。
原本他还暗自担心,顾停云被软禁十八载,乍然回归,会不适应这都城的生?活。
谁能?想?到,顾意和那个对顾停云崇拜有加的陆青崖,根本不给顾停云任何沉浸于过往阴霾的机会,几乎是?轮番上阵,每日变着?法子带他出门,恰好都城因为茶典的举办,也是?热闹得没话说。
顾溪亭又?带着?几分调侃继续道?:“只是?辛苦顾意了,我?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伤心欲绝闭门不出的状态,他这贴身近侍,自然也不能?表现得眉飞色舞。每日出门,都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出半点破绽。”
许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由一笑:“捂严实些也好,如?今天冷了,正?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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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溪亭:老婆终于知道想一些涩涩的事情了!!
万国茶典临近, 帝都长街,车马如龙,喧嚣鼎沸。
各色服饰、发?肤各异的外邦使节与商贾接踵, 对这座都城的繁华景象啧啧称奇,目光所及, 无不新鲜。
街道两旁, 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 恨不得将过往行人都拽进自?家铺子。
“来瞧一瞧, 看?一看?了?喂!上好的江南云锦, 轻薄如蝉翼,光润似流水!裁一身新袍, 赴那茶典盛会, 正是相得益彰,体面又风光嘞!”
“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寒冰不及其?澈!以?此盛放香茗, 方不辜负好茶好水, 平添三分雅意!”
然而,最引人驻足、最能体现此番盛事精髓的, 还?属那些林林总总的茶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或浓郁或清雅的茶香, 彼此交织碰撞, 构成?一幅帝都茶事图卷。
一个尤为热闹的茶摊前,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奇的外邦面孔。
摊主是个人精,并不急着推销, 只?满脸堆笑,手脚比划着热情?招呼:
“尝尝!都来尝尝鲜!这便是眼下咱们大雍最时兴的赤霞!您诸位上眼瞧这茶汤,红艳透亮, 像不像天边烧透了?的晚霞?入口醇厚绵长,暖胃生津,最是养人益气!”
说话间,他已麻利地斟出数盏红艳艳的茶汤,用的是粗陶茶碗,更显茶色浓郁。
一位高鼻深目的胡商接过,谨慎地小呷一口,眼睛倏地一亮,咂摸着嘴,连连点头,转头对同伴叽里咕噜一番赞叹,显然极为受用。
斜对面,另一处装饰明显清雅素净的茶摊,则是另一番光景。
摊主是位身着干净棉布长袍的老者,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稳底气:
“诸位雅士,可愿品鉴这盏凝雪?此茶制法天然,不炒不揉,最大程度留存天地灵气。您观其?叶,形若银针坠露;赏其?汤,清透可见杯底,品之如饮山间雪水,清冽甘甜,最是涤荡俗尘,颐养性情?。”
他用的是一套素白瓷小杯,茶汤浅淡,与旁边赤霞摊位的热烈奔放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看?似文士打扮的人围在此处,细品慢酌,颔首低语,似在品味其?中超然物?外的雅韵。
不远处,两个刚在赤霞摊过完瘾的粗豪汉子,一边抹嘴一边闲聊:
“嘿!这红汤茶够劲儿!解渴提神!比那边淡出个鸟来的劳什子凝雪有味道多了?!”
“你懂个屁!那凝雪是贵人们喝的,讲究的是个意境!你个糙汉子,喝得出啥门道!”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前几夜许宅那场风波……啧啧,就是为这两样茶闹的!看?来这茶典之上,有热闹看?咯!”
“嘘……慎言!莫谈国事,品茶,品茶……”
在这片由赤霞的浓香与凝雪的清韵交织而成?、充满商机与窃窃私语的市井烟火中,顾停云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陪伴下,缓步而行。
众人行至四海楼那气派的鎏金招牌下,顾停云脚步蓦地顿住,抬头望去。
朱楼画阁,食客盈门,喧闹鼎盛,竟与十八年?前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陆青崖见他驻足,以?为他想进去歇脚,低声道:“您可要进去尝尝?这四海楼的醉鹅和蟹粉狮子头,堪称都城一绝。”
顾停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东海凯旋前夕,他曾意气风发?地对母亲和姐姐许诺:“待下次孩儿归来,必是功勋更著,披红挂彩!届时,定接母亲和阿姐来都城,住这四海楼最好的上房,尝遍都城美食!”
记忆中,母亲当时笑得不屑:“傻小子,都城有什么好?规矩忒大,拘束得紧,哪及我们云沧自?在快活?”
是啊,都城有什么好?
顾停云在心中默然一叹,这里尽是豺狼虎豹,蝇营狗苟。
昔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而故人已逝,楼台依旧,他孑然一身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顾停云收敛心神,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颇有几分眼熟的身影,迅疾地闪进了?四海楼旁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低头缩肩,混在熙攘人流中,步履匆匆。
然而,就是那走路的姿态引起了?顾停云的注意,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幅度略大于常人。
这个极其?细微的习惯,骤然打开了?顾停云尘封的记忆。
是他?!石老三!当年?在东海水师中,因长年负责扛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震海铳火药桶,落下轻微斜肩毛病的石老三!
顾停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鬼祟打扮?
当年?鹰嘴峡海战,惨烈至极,他分明亲眼看?见石老三所在的那艘装载震海铳的战船,被敌方炮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石老三早已与众多战友一样,殉国葬身海底了?……
惊疑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顾停云下意识便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动,手臂便被一旁的顾意牢牢抓住。
顾意声音压得极低:“小舅舅莫急!”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嘴边,几乎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自?街角二楼檐下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条暗巷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九焙司中专司追踪侦查的泉鸣司统领,漱玉。
顾停云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顾溪亭这小子,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卧虎藏龙。
身边这个看?似机灵跳脱的顾意,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迅捷,平日和他闲聊,发?现他竟然还?是个擅海战的高手。
只?是,有一事一直萦绕于心,此刻他不禁低声问?出:“我有一事不解。他……难道就任由溪亭身边,聚集着你们这样一群……本?领非凡之人?他竟如此放心?
顾意闻言,嘿嘿一笑,虽脸上捂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底却满是狡黠灵动。
他凑近顾停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每次主子回?去禀报差事,那都是要加工一番的,天大的功劳往小了?说,九死?一生的凶险往简单了?报。在那位心里头,我们哥儿几个,大概也就是比寻常官差机灵点又运气好点的兔崽子罢了?,成?不了?大气候,自?然……也碍不了?他的眼。”
顾停云默然。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示弱藏拙,敛尽锋芒,才是保全之道。
然而顾溪亭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外人又怎能知晓呢。
而此刻,就在这条喧嚣长街的另一端,庞云策正负手立于府邸高楼的轩窗之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志在必得的繁华都城,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许暮重伤垂死?,顾溪亭一蹶不振,最大的绊脚石已去。
虽然此前刺杀许暮动静闹得过大,引得各方警觉,让他不便再?对其?他政敌轻易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但?无妨,姑且让他们再?多苟活几日,待到茶典那日,再?一并清理干净,倒也省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必须在茶典之前挪开,即便挪不开,也定要让他出点意外!
不然永平帝怎么会把?都城的护卫权交出来呢?
萧屹川……此人刚正不阿,又手握精锐,他若稳稳掌控着都城要害,于大事而言,实是心腹大患,麻烦至极!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惟清拖着连日为万国茶典琐事操劳的疲惫身躯,难得地能在散朝后于天黑前踏上归家之路。
只?是马车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喧哗声,夹杂着推搡与叫骂。
林惟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闹?”
车夫探头张望片刻,紧张地回?话:“老爷,前头……前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把?路给堵死?了?!人不少,瞧着情?绪激动,您……您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林惟清闻言面色一沉。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维护京城秩序,尤其?是在万邦来朝的关键时期,他责无旁贷;于私,他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扰乱民生之事。
若因此小事处置不当,酿成?更大风波,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损的可是大雍的国体颜面。
思及此处,他不顾车夫阻拦,毅然撩开车帘下车,朗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因何在此聚集喧哗?还?不速速散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始终低着头、眼神阴鸷的精悍汉子,已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挤到了?林惟清侧后方不足五步之地。
那人袖中,一抹淬厉的寒光悄然闪现,竟是一柄喂了?毒的短匕。
只?见他腰背微弓,蓄势待发?,正欲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边一个看?似看?热闹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猛地将肩头那根油光水滑的桑木扁担横扫而出。
势大力沉,铛的一声脆响,看?似被推倒,却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直刺林惟清后心的致命一击。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虽救了?林惟清一命,却也瞬间引爆了?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