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推挤踩踏声骤起,场面彻底失控。
那刺客见机行事,毫不恋战,立刻借着混乱隐入人流中,几个闪掠便消失不见。
毕竟此次行事主上严令: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定要制造足够大的骚乱,但?万不可暴露身份,留下把?柄。
混乱中,不少无辜百姓被撞倒、踩踏,哭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先前只?是堵路,此刻却已然成?了?修罗场。
连林惟清也受了?不少擦伤……
翌日早朝,永平帝闻讯后果然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震天响:“混账!光天化日,茶典在即,在帝都街巷,竟有人聚众闹事!还?引得如此多的百姓受伤!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赵世雍!你给朕滚出来!”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连滚带爬出列,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微臣失职!”
这时,一名官员适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因万国茶典在即,各国使团云集,为显天朝郑重与安保周全,眼下京都主要街巷及各国使团驻地周边的护卫重任,暂由萧屹川老将军麾下的萧家军接管。皇城司……主要精力皆放在了?皇城禁苑及各衙署要地的防卫上,于街面治安,难免……力有未逮。”
永平帝闻言,怒气稍缓,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不由思考,萧屹川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护卫京城、弹压地面,需要的是细致和手腕,萧家军那些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丘八,确实不太擅长此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免有疏漏,赵世雍!”
“微臣在!”赵世雍猛地抬头。
“即日起,都城防务及城内巡防治安重任,由你皇城司接手!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若再?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赵世雍叩首领命。
棋局之上,又一枚关键的棋子,按照庞云策的剧本?,悄然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都城的天,风云骤急,山雨欲来。
而似此番规模之盛,万邦云集,自大?雍定鼎中?原以来, 堪称唯一。
大?殿前,旌旗招展, 钟鼓齐鸣。
代表着?四方来朝的各国使节团依序列队, 等候觐见大?雍天子。
西域胡商身着?锦绣, 波斯使者宝石缀满衣襟, 高丽使臣袍袖宽大?, 南洋岛国的代表肤色黝黑却佩着?华丽的黄金首饰……
他们如同百川归海, 汇聚于这皇城之中?,见证大?雍的赫赫天威。
永平帝祁景云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接受万邦使节的朝拜。
他高踞于龙椅之上?, 俯瞰这盛景,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志得意满的从容。
谁能想到,昔日宗室旁支一介庶子, 如今竟能开创如此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局面?
纵然?内里?暗流汹涌, 此刻这泼天的尊荣与?风光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
永平帝微微侧首,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对侍立一旁的昭阳低语:“昭阳, 你是?这天朝唯一的公主, 此等荣光,当与?你共享。”
昭阳今日穿着?象征公主尊荣的绣凤礼服, 端庄华贵,闻言兴奋点头:“父皇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实乃大?雍之幸, 能成为父皇的女?儿,实乃昭阳之幸!”
她笑?得真诚,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盛况之下的暗流涌动?,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她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永平帝。
永平帝满意地?颔首,心中?那?点因之前赐婚风波而产生的微妙芥蒂,消散不少。
他心想,到底是?亲生女?儿,自己多年来宠爱有加,纵容非常,她岂会因一桩婚事就真与?自己离心?
识时务,知?进退,懂得依附最强的力量,不愧是?他祁景云的血脉。
想到这里?,永平帝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坐在祁远之身旁的顾溪亭身上?,只见他仍是?精神萎靡不振,对茶典也兴致缺缺。
自己这第一个儿子,竟还不如昭阳更像自己。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都有些太像顾清漪了……
想起他初入都城时,在沉默寡言之下藏着?谨小慎微的警惕,然?而尽管如此,他仍会忍不住捡回受伤的顾意,骨子里?的良善,几乎成了他最大?的缺点。
若非首次给他下药没掌握好计量,让他失忆外加性情大?变,自己的计划恐怕也要?泡汤了。
可如今,这把刀竟然?为了一个叫许暮的男子,自弃至此……是?药力终有尽时,还是?那?情之一字,竟真能化解百毒?
可情若能解百毒,那?他顾溪亭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永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自嘲弧度,心道:
罢了,那?许暮容貌气度确属绝品,清冷脱俗,将这般人物禁锢于床笫之间,的确能极大?满足征服欲。顾溪亭本正在兴头上?,佳人却将香消玉殒,换做是?谁,怕也难轻易释怀。
恰在此时,顾溪亭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却不见往日那?份隐忍的不屈,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永平帝心中?那?点不悦散去,抬手示意他近前。
顾溪亭脚步略显虚浮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陛下。”
永平帝面上?带着?和煦笑?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朕的茶典太无趣吗?”
顾溪亭垂首:“陛下福泽四海,方有今日万邦来朝之盛景,茶典热闹非凡,只是?……”
一旁的昭阳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听闻许暮公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父皇您也是?见过那?位许公子的,当真谪仙般的人物,莫说顾大?人,便是?女?儿见了,也心生欢喜,可惜了那?般好容貌……但……好看的皮囊嘛,父皇总会为女?儿寻来更好的,女?儿看林大?人新收的那?个学生,就很不错。”
永平帝闻言,心下莫名舒畅几分?,他故意不理会顾溪亭,转而指着?昭阳笑?斥道:“你啊,这般喜好颜色,若生成男儿身,怕是?要?惹得天下女?子皆为你伤心断肠了!”
他和昭阳笑?谈了半刻,才又看向顾溪亭,语气略带告诫:“去陪你父亲安坐吧,待今夜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你也该醒醒了,莫要?再沉溺往事,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顾溪亭默然?谢恩,退回座位,并为祁远之斟上?一杯热茶。
永平帝远远瞧着?,见他虽失魂落魄,却仍不失礼数,心下稍慰。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周全与?敏锐,到底还是?随了自己,若非如此,也不值得他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打磨和掌控。
永平帝将目光收回,落在昭阳明媚的脸上?,压低声音纵容说道:“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林惟清的学生,强招为驸马恐惹物议。既是?你喜欢,待他日此人犯错,朕……或可给你一个为其求情的机会……”
昭阳立刻心领神会,亲昵地?挽住永平帝的手臂,低声撒娇:“还是父皇最疼女?儿!”
这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天家景象,落在不远处几位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尤其是位份最高的薛贵妃。
如此重大?的国宴场合,陛下竟只带昭阳一人在御前相?伴,几位皇子皆无缘近身。
其中?深意,她岂会不懂?无非是觉得那?些儿子,无一堪当储君大?任!
陛下始终微妙地?平衡着?几位皇子母家的势力,给予希望却又从不让他们满足。
本以为斗倒了先皇后?,又熬死了那?几个得宠的小妖精,今年怎么也该到她薛家女?正位中?宫了。
偏偏年初晏家倒台,薛家受其姻亲牵连,不得不暂避锋芒。
加之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祁允执在户部?差事上?出了纰漏,虽未酿大?祸,却也惹得陛下不悦,立后?之事便就此搁浅。
想到儿子,薛贵妃又是?一阵气闷。
允执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若非她与?兄长薛承辞在背后?多方打点,如何能在朝中?立足?
可陛下眼中?,似乎只有昭阳,一个公主,竟可协理万国茶典!还有她那?胞弟昭明,年纪虽小,已显聪慧,陛下每每提及,眼中?尽是?期许,这将她与?皇长子允执置于何地??
她目光扫过昭阳,只见其气度沉静,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竟将周围一众精心打扮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薛贵妃心中?那?点因今日盛装压过所有嫔妃的优越感,顿时消散: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了结了这小妮子!
“贵妃娘娘,您瞧那?南洋进贡的红珊瑚,真是?稀世珍品,光彩夺目呢。”身旁的淑妃笑?着?搭话?,试图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
薛贵妃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端庄微笑?:“是?啊,陛下仁德感召天地?,泽被万邦,方有此等祥瑞来朝,实乃我大?雍之福。”
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其中?清透的凝雪,那?本该清冽甘甜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莫名带着?苦涩。
她想起兄长薛承辞的告诫:“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眼下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切莫因小失大?。陛下正值盛年,储位未定,我薛家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虚荣。”
是?啊,她薛氏一族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从龙之功和军中?的根基,以及审时度势的耐心。
当年她连先皇后?都斗倒了,还怕等不了这一时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广场。
使节献礼已近尾声,接下来便是?盛大?的茶艺比拼与?歌舞盛宴。
薛贵妃的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雍容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嫉恨与?盘算都未曾发生。
她面上?似是?欣赏歌舞,内心却在冷笑?:不知?道今夜之后?,又有哪个小妖精可以爬上?龙床。
就在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际,一名身着?寻常使节服饰其貌不扬的男子,竟突然?走到广场中?央,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朗声开口:“陛下!臣子这里?,尚有一份特殊的宝物欲呈上?!”
朝拜环节已过,然?而此人以臣子自称,态度恭谦,永平帝虽觉突兀,但见他言辞恭顺,倒也未驳其言,含笑?问道:“哦?有心了,不知?是?何宝物?”
这下不仅大?雍群臣,连在场的外邦使节们,也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只见那?使者双手高举起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此乃十八年前,东海水师,震海铳营将士的抹额!”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上?的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木匣开启,那?条抹额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东海水师?不是?十八年前就全军覆没了吗?”
“此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这抹额……是?何意思?”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外邦使节们虽不明就里?,但看着?大?雍重臣们骤变的脸色,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永平帝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恢复帝王的威严。
当年东海之事,他虽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但所有具体勾当皆由庞云策经手,他自认并未留下任何直接把柄。
此人此时冒充使者,在万邦面前发难,是?想……揭发庞云策?
他突然?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溪亭,却见方才还萎靡不振的他,此刻眼中?已再无半分?颓废,甚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顾溪亭迎上?永平帝的目光,遥遥举起手中?茶杯,似敬非敬。
永平帝心中?顿时了然?,还真是?……自己吓自己。
定是?顾溪亭查到了庞云策与?东海之败的关联,欲借今日之机,一举扳倒庞云策,一雪前耻。
他……果然?还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只是?如此大?事,竟敢不先行禀报,擅自行动?!
想来是?看出自己暂时还需用庞云策平衡朝局,又愤恨于庞云策是?赤霞与?凝雪之争的最大?受益者,加之回都城路上?的遇刺之仇。
永平帝心中?既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又有一丝对这把刀锋利程度的满意。
他随即看向庞云策的方向,然?而庞云策被其心腹墨影挡在身后?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想必已是?惊惶失措了。
也罢,事已至此,且看这出戏如何唱下去,若真能借此除去日渐尾大?不掉的庞云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永平帝沉声开口,威压顿生:“肃静!”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那?使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在万邦面前手持此物,究竟意欲何为?从实招来!”
那?人看起来像是?被永平帝的威严吓到,壮着?胆子从抹额下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顶:“小人石老三!乃是?十八年前,东海鹰嘴峡海战中?,顾停云将军麾下震海铳营的火长!”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石老三不顾四周反应,继续激昂陈词:
“当年!我东海水师七万儿郎,奉旨迎敌!我震海铳营奉命扼守鹰嘴峡天险,凭借地?利,本可重创来犯之敌!可就在决战前夜,我军战船部?署、火力配置,甚至……甚至连顾将军的旗舰位置,皆被敌军掌握!东瀛战船仿佛生了眼睛,炮火精准异常,直指我军指挥舰与?弹药库!”
他说着?,猛地?伸手指向夜空,仿佛在质问天地?:“更可恨者!我军将士浴血奋战,苦待援军!然?原定三日内必至的后?援粮草、接应战舰,却迟迟不见踪影!我等在火海血泊之中?,孤军奋战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
说到痛处,石老三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我就说……七万将士,岂会一战尽殁,其中?必有蹊跷……”
这话?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探究。
永平帝面色阴沉,一拍龙椅扶手,侍立一旁的曹静言立刻心领神会,喝道:“不得喧哗!”
待声浪稍平,石老三抹了把脸继续道:“小人命大?,所在辅船被炮火掀翻,抱着?一块破船板,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泡了两天两夜,才被一路过渔船救起,捡回这条贱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十八年来,小人隐姓埋名,装聋作哑,在东海沿岸苟活,苍天有眼!让小人找到了这个!”
他抖动?着?手中?的文书:“这是?在清理一艘当年战后?被打捞修复的东瀛商船底舱时发现的,证据确凿!就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与?东瀛勾结,泄露军机,断我后?勤,陷我七万忠魂于死地?!今日,小人石老三,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也要?为我东海冤死的七万弟兄,讨一个公道!求一个真相?!”
御座之旁,祁远之早已听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
当年顾家一夜倾覆,正是?从顾停云东海殉国的噩耗开始。
他不是?没怀疑过有人刻意为之,他望向对面的庞云策,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即将被戳破的紧张。
难道……是?他想错了?
而永平帝看不到庞云策的表情,只看到祁远之目光复杂地?望向对面,心中?不由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他开口道:“远之,你与?当年的顾小将军乃是?故交,情谊匪浅,此份证物,便由你代为开启、验看,以示公允,如何?”
祁远之闻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从石老三手中?接过那?卷看似普通的文书。
当他打开密信,目光落在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时……
这字迹……他又怎么会不认得……这分?明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永平帝。
旋即,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急速地?瞥了一眼台下垂首不语的顾溪亭,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最终还是?决定,将信上?的内容,公之于众。
“此信内容乃……”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真相?。
第96章 茶典惊变(中)
“此信内容……乃是与东瀛倭寇暗中?勾结, 泄露东海布防,延误援军粮草,致使我朝七万水师将士……全军覆没之密谋……”
念至此处, 祁远之顿住了,他?看向永平帝的眼神复杂难言, 最终不再与他?对视, 而?是一字一句接着道:“而?与外敌往来, 行此通敌叛国?、戕害忠良、窃据江山之人……正是……祁景云。”
祁景云三字一经说出, 如同惊雷炸响!
文武百官骇然变色, 惊得?魂飞魄散, 杯盘坠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外邦使节们面面相觑, 震惊之余, 眼中?也难以抑制地闪烁起窥探天朝隐秘的兴奋。
永平帝在听?到自己尘封多年?的本名时,先是一怔,旋即,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祁远之!你?……你?是失心疯了吗?!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祁远之不欲看他?, 无力地垂下?手,将那份信纸攥紧,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信笔迹……可与先帝时期存档的奏章, 以及……陛下?登基前所?有手书及印鉴一一比对验证……”
满朝文武, 谁人不知祁远之与永平帝祁景云当年?莫逆之交的情谊?
又有谁会比他?更熟悉这位帝王潜龙时期的笔迹与私印?
这话由他?说出, 几乎就是对信中?内容的真伪盖棺定论了。
但?是,这指控太过骇人听?闻, 足以颠覆朝纲。
大多数官员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就连跪在地上的石老三, 也吓得?缩起了脖子?:镇海侯当初跟他?说的计划里?,可没这一出啊!这……这怎么把火直接烧到皇帝头上了?他?此刻真是骑虎难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早有准备的庞党官员,在庞云策一个眼神示意下?立刻上前,近乎抢夺般从祁远之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更有两朝元老上前细看,捶胸顿足:“这……这笔锋走势,这印鉴钤记……竟然……竟然真的是……”
永平帝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祁远之,又猛地转向其身旁垂首不语的顾溪亭,脑中?飞速旋转。
不对……当年?的信件早已销毁,顾溪亭怎么可能拿到?他?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笔迹和印鉴?!
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和使节,最终,落定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庞云策身上。
只见庞云策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瞬间涌现出无比悲愤与痛心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竟已是声泪俱下?,指着永平帝,声音悲怆欲绝:
“陛下?!不!祁景云!你?还要伪装到几时!昔日石老三遭人灭口,被我救下?,隐忍至今,只为今日当着万邦之面,揭穿你?这窃国?大盗的真面目!你?为篡夺这九五至尊之位,不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用我东海七万将士的鲜血铺就你?的登天之路!你?……你?何?其狠毒!”
永平帝气得?浑身发抖,强自镇定吼道:“统统是一派胡言!你?们勾结起来污蔑于朕!简直失心疯了!来人,给朕将这些逆贼拿下?!”
然而?,殿前侍卫与皇城司的兵士却纹丝不动。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更是上前一步面向群臣,捶胸顿足悲声高呼:
“苍天有眼啊!想我东海七万儿郎,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热血汉子?!哪个不是一心报国?的忠勇之士!可他?们……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阴谋,死于背叛!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至此,永平帝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揭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他?们是要将一场赤裸裸的篡逆,粉饰成清君侧、雪沉冤的正义之举!
不!他?不能败在这里?!他?刚刚才接受万邦朝拜,即将流芳百世,他?绝不允许!
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是为了谋反,那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昭阳,用仅容两人可闻的气音急速吩咐:“情势有变,找机会脱身,持朕兵符,速去寻萧屹川调兵!”
昭阳脸上适时露出惊慌,却仍强作?镇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重整神色,甚至有些懊悔刚才的失态。
他?重新稳重地坐回了龙椅之上,拾起帝王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审视与威压。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权利之争,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胜负?
哪怕此时,情势并不利他?。
庞云策安插在文官中的党羽们纷纷出列,引经据典,痛哭流涕,将这场戏推向高潮:
“祁氏失德,天怒人怨!东海七万忠魂泣血,便是明?证!”
“镇海侯忍辱负重,今日拨乱反正,实乃顺应天命,江山社稷之福!”
“请陛下?下?诏罪己,禅位于贤,以慰先烈在天之灵,还天下?一个公?道!”
外邦使节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神情转为惊愕与不安,而?不是兴奋地在听?什么天朝秘闻了。
他?们是来参加茶典、洽谈贸易的,谁也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漩涡。
一些敏锐的使节已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试图远离这风暴中?心。
庞云策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在绝对武力的控制下?,迅速完成权力的更迭。
他?立即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为保各位大人与使节安全,免受逆党惊扰,请分别移至偏殿暂行休息!”
名为保护,实则是分割囚禁,清除异己。
支持庞云策的官员被请入一处温暖舒适的偏殿,而?以林惟清为首、平日就与庞云策政见不合的清流重臣,则被半押送着带入另一处偏僻阴冷的殿宇。
偏殿沉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刀光闪动,血溅四壁。
墨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微微蹙眉:“真是……有辱斯文。”
他?最厌烦这等血腥场面,还好,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精心粉饰成忠臣死谏、拒不从贼,惨遭祁景云余孽屠戮的悲壮场景。
而?那些外邦使节,则被请至一处布置雅致的房间,每人面前都?早已摆好了一份文书。
内容无非是承认庞云策新政权乃是天道所?归,愿与大雍新朝永修友好,通商互利,旁边甚至备好了朱砂印泥。
只是刀斧手环伺之下?,这友谊显得?格外冰冷。
但?核心的战场,自然是在太和殿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