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死的!
他绝对会死的!
卢溪河开始剧烈挣扎, 可扣在他肩头的手似铁钳一般让他动不了分毫。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泡泡一点点挤开牙关, 破开喉道滑进身体。
他眼角挂泪, 呜呜咽咽地叫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块吹饱了气撑到临界点的晒干肺,你拿数根牙签去戳它、有些挑破了皮,于是缓慢而匀速“扑嘶嘶”小口小口地放着气,偶尔还掀开破皮。
弼主瞳孔骤缩,不寒而栗。
守宫神色认真,握在剑柄上的手收紧。
陈兼云背脊发凉,看愣了。
宗门辅事出了名的好说话,跟谁都和和气气,原来还有手段残暴的一面。
强到令人咋舌啊。
弼主趁花兰青对付卢溪河,化光溜之大吉。
陈兼云本就对这场围杀没兴趣,但自己一个人走得话,像是他临阵逃脱似的,显得很怂。问守宫,“还留吗?”
身边之人早就没影了。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陈兼云化光离开。
卢溪河内里被破坏干净,只剩一层皮软软地垂落在地。
花兰青拿帕子擦干净手,抬步欲追。
“花兰青,别追。先看看箭师怎么样了。”付长宁站在一线桥的另一端,忧心忡忡地望向箭师。
“嗯。”花兰青扛起箭师,飞过一线桥。
从头到脚打量付长宁,见她宛然无恙才放下心。
收到信,看到‘一线桥’三个字。明明周围人声鼎沸说得热火朝天,花兰青却浑身发凉。有那么一瞬间,嘈杂声像隔了一层,很不真实。
往这边赶时,他一直在担心。
担心去迟了,当年的遗憾再次重演。
师父死去,他自责懊恼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可这次,他不敢去想“付长宁会死”这个事实。
像是大冬天屋子里到处很暖,只有窗户破了个指头粗细的口子。你把手放上去,一股细微且尖锐的冷风一寸寸往里挤压着掌心最软的地方。
好在她活着。
付长宁正检查箭师伤势,腰间多了一只手。花兰青像提物品一样把她夹在腋下。
“你干什么?”
“回湖心小筑,我抓着你总比你自己跑要来得快。”花兰青足尖点地,然后飞跃而起。身侧景色模糊成色块不断后退。
理解。
但是她宛如一个米袋子。
付长宁跟他打商量,“能不能换个姿势?”
她不喜欢吗?
他倒是挺中意的。他喜欢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防丢。
花兰青:“比如说?”
“把我放你背上?”好像不怎么靠谱。
“你要是愿意和血糊糊的箭师并排的话,我没有意见。”老实说,揽着箭师的这只手满是黏腻,一点儿都不清爽
不、不、不,算了。
她粗枝大叶,万一给箭师造成二次伤害就不好了。
“那抱怀里?”这话刚一出就让付长宁自己给否了,箭师半截身子在花兰青身前,她没那个脸抢位置。
花兰青:真的这么讨厌这个姿势吗?
身后探出数根触手纠结成缠绕成一个王座,把付长宁转移过去。
付长宁觉得羞耻,脚趾能在空中扣出一个湖心小筑。缓缓地抬起双手遮脸,没脸见人了。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湖心小筑。
程爹先一步回到家里。
花兰青绑枝条的时候面色大变离开,程爹就估摸着有事儿发生。东西也不卖了,立即收拾东西回湖心小筑。
周围的人以为程爹反悔了,皆为没有早下手而捶胸顿足。纷纷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尽可能多得抢得到碗、碟。
没一会儿,小断指扛了三个麻袋匆匆出了湖心小筑,半个时辰后又回去。
花兰青刚要敲门,却见大门打开。程爹先找付长宁,见她依旧活蹦乱跳便将一颗心揣回肚子里,再看花兰青,无恙,甚好。
“回来了?快进。”程爹看到血乎拉滋的人后吓了一大跳,“豁,这谁啊?伤得这么重?”
看着眼熟。
是箭师。
剿了他程家,让他儿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罪魁祸首。
花兰青抿唇不言。
付长宁说,“程爹,集风亭四面透风适合疗伤,快收拾出来。”
“没问题。”程爹应得干脆利落,“我已经叫小断指把所有钱都换成丹药灵植灵药,烧伤的、中毒的、染蛊的......每样都备得很充足,医书医法医术也搞了一些,你一定会用得上。”
几人赶到集风亭,瓶瓶罐罐堆成小山,各个都是疗伤圣品;医书医法好几摞,本本是珍品,其中不乏高阶残篇;灵植在玉盒里,根茎粗如男人的大拇指。
这辅助过于强大了,花兰青都愣了一下。
付长宁瞠目结舌,“程爹,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一看就价值不菲。而她离家前家里还揭不开锅。
“好说。商人总要比常人看得远几步,这样才有的挣。我从前富贵的时候就喜欢鼓捣这些东西,也算是有些门路。”
花兰青拿了几个用得上的进集风亭,然后放下八方纱布帘。
随后星星点点的灵气笼罩在布帘中。
“对不起,程爹。”付长宁心虚觑了一眼程爹的脸。
程爹惊讶,“好端端地道什么歉。”
“明知道你和箭师有仇,我还带他来碍你的眼。”
程爹一脸‘这居然还算个事儿’,“我没有怪你。为他搜集药材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旁人逼我。”
无论程爹怎么说付长宁都不信:这不是明摆着呢么,她逼得他。
程爹没法子了。想了想,把一个掌心大小的盒子放在付长宁手心里。
“这什么?”打开一看,是一面镜子。付长宁不明所以。
“看到了吗?你的脸,虽愧无悔。”程爹说,“与其说我是为箭师提供药材,不如说是为你而救人。因为你想,我才会去做。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免去你的后顾之忧。让你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毫无牵挂地放手一搏。”
付长宁感动死了,豆儿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程爹~~~”
程爹:嘿嘿。
治疗一直到第二日天边露出鱼肚白才结束。
花兰青掀开帘子出来,眼底疲惫藏不住,“救回来了。他无碍,你安心。”
“真的吗?我去看看。”付长宁两步并做三步上台阶。
花兰青身子直直地倒了下来。
累晕了吗?这摔到地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付长宁把花兰青抱了个满怀,忧心忡忡,“你没事吧?我去问程爹要药,你补一补。”
他的手臂在她后背处逐渐环紧,把她搂在怀里。
“让我抱一下就好。”语调拉长,带着餍足。
付长宁耳畔发热,大概是他身体很热,连带着她也热。
三天后,箭师醒了。
不知道程爹从哪里搞得医术医法,巨他妈的好用。箭师已经稳稳地躺进棺材里了,又被程爹拽着脚后跟给扯了出来。
睁眼时,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花兰青。
明窗之下,花兰青盘腿坐着,单手撑着脑袋,视线低垂看著书卷。
箭师张口就想吐槽,你一个文盲看什么书?看得懂吗?
他和花兰青一起学艺时,花兰青并不识字。
箭师不知道。许乘风死后,花兰青捧着求援信看了一个月,然后无意中看出来那个“二”字有问题。
此后,花兰青手不释卷。
第113章
“醒了?”花兰青注意到视线, 放下书卷,走了过去,“你的身体像拿胶水粘起来的花瓶, 虽无性命之忧,但近期也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手搭在箭师腕上查探。
还没接触到人,顿了一下,收回手。
箭师厌恶他。
曾说‘花兰青出现在方圆一里之内都是对自己的挑衅’。
啧, 还是昏迷的时候让人省心。随便怎么摆弄都可以。
“哪里有不舒服的, 就自己忍忍。我还有事, 不碍你的眼了。”花兰青脚步一转,朝门外走去。
“知道了......”箭师阖上眸子,搁在床单上的手缓缓收紧, 声音很轻很细, “......师兄。”
花兰青步子一顿,泡泡炸坏了箭师脑子?
两人割袍断义后,箭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叫, 基本都是用“那谁”“他”来代替。
直到抱着安安拍奶嗝,脑子里还时不时蹦出那一句“师兄”。
安安生得很好, 她比他想象中更接近人。连奶嗝这种基础且精细的行为都有。
花兰青动作轻柔,大掌有节奏地拍着安安的背部。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曲调,哄她入睡。
安安没什么睡意, 付长宁倒是哈切连连, “你不是守着箭师吗?这就离开了?我还以为你们光谈话就能谈一宿。”
“他不想看见我, 我在他跟前晃悠只会让他内伤更重。”安安笑了一下, 露出一口粉色的牙床。花兰青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想太多。许舒儿母子的死跟你又没关系。弼主觉得妻儿会让箭师变钝, 起了杀心。”付长宁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困意袭来, “对了,一线桥,你来迟那次,也是弼主从中作梗。”
花兰青没说话。
付长宁侧过脑袋去看他,“你不意外?”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付长宁睁着一双大眼珠子,倦意一扫而光,“那你一点儿都不恨弼主吗?你要是没迟,师父不会死,你也不会跟箭师割袍断义形同陌路百来年。你还挺在意箭师的。”
花兰青浅笑一声,换了只手抱女儿,“你也说了,是我去迟,才发生这些事。若我能提前到,或者预先做好备案,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付长宁愣怔地看着花兰青,脸像拧起来的抹布。
“瞧我做什么?”花兰青说。
“你不累吗?”
花兰青怔了一瞬,没说话。
“我小时候顽皮打翻砚台弄污了爹的书,怕得很,一整天惴惴不安,饭都吃不香。那时我就知道人心上的事儿不能太多,否则,会失态的。”付长宁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兰青,“失态已经拦不住你了,我觉得你现在变态。”
面对女儿轻声细语温柔低喃,杀卢溪河手段狠厉可见此人心硬,待人温和却不影响背地里痛下杀手斩草除根......把自己活成千层面,估计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本是什么模样。扮演很多面是他的本事,但乐在其中就有些变态了。
“你要不要试着把心上的事儿拿一些下来,会轻松很多。”
“这要怎么拿?”花兰青笑道。
这么简单的事儿还需要问她?
“眼皮子底下不都是事儿么。比如专心带你女儿。你带女儿的时候,其它的自然就抛到脑后。”花兰青带女儿比她要精细得多,付长宁懒,他带女儿她能轻松很多。
花兰青沉吟片刻,觉得很有道理。抱着女儿坐到付长宁身边,迟疑道,“付长宁,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我喜欢你。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心里有数。如果你觉得我还是个不错的人,如果你不觉得我是妖会弄脏你,那我们试一试。”花兰青不错眼地盯着付长宁,担心她眼中可能漏出的一丝一毫的拒绝。
虽然她拒绝也没什么用,但心甘情愿总比按着头来要好一些。
啊,忘了这一茬。
安静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缓一些再说这事儿行吗?”付长宁说。
拒绝吧,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多尴尬。点头吧,她没多喜欢他,甚至有点儿怕他。缓一些,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拒绝还不打人脸。
花兰青见她言辞闪避、支支吾吾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对他是有好感的,但这点儿好感主要来自于两人的共患难。而且份量很少。放她走就是给她时间更坚定地否决自己,想得倒美。
“不行,同意或者不同意,你选一个。”
不同意.....吧。
论相貌、论能力,花兰青都是她见过最为出色的人。假如她以后有道侣,她也会吹一会儿她曾和花兰青交情深厚。但让花兰青做道侣,想一想就别扭,算了吧。
付长宁酝酿了一会儿,这三个字从喉头滚到齿间,搁在床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褥子。
“你与我每三天一次交欢,若日后你有道侣,他能做到对此事毫无芥蒂吗。安安是人与妖结合生出来的,你的道侣会怎么看她。”花兰青突然道。
“他要是那种人,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付长宁下意识反驳。
“独占是男人的本能之一,没一个人能忍得了这事儿。”花兰青说,“我有一个法子。安安归我,你我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不再相见。”
付长宁大为吃惊,“啊?为什么?她凭什么跟着你?”
“安安的脸跟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要不瞎,谁都知道我是她父亲。她就是你我有染的活证据。”
安安是她忍受怀孕生产之苦诞下来的女儿,怎么能让他带走。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花兰青似的等得不耐烦,问了一句,“付长宁,选好了吗?”
“啊?哦。”付长宁回神,点头如捣蒜,“选好了选好了。那就试一试吧,试一试也无妨。”
花兰青笑了一下。并非那种千篇一律的待客式微笑,而是春风拂过麦浪的那种温柔又明朗的上扬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