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天,有时候五天来一次,有时候七天来一次。”顾学超嘴角的弧度不曾降下,“我们单位人不多,知道这地儿物资紧,蔬菜是稀罕货,平时也不会顿顿都吃。所以消耗不快。”
秦宇嘿嘿笑,说:“那小丫头应该看上你了吧?”
顾学超耳根子瞬间发红,清了清嗓子,干笑没吭声。
许芳菲听见两人聊起那个藏族小女孩儿,不由也笑起来,加入话题:“我觉得央拉很好啊。大眼睛高鼻梁,性格也热情,顾班长,你不喜欢她吗?”
闻声刹那,顾学超眼底的光明显一黯,还是没应声。
倒是秦宇凉悠悠叹了口气,说:“喜欢也没用啊,战士又不能在驻地和当地群众谈恋爱。顾班长他们又在昆仑边境线部队,担子那么重,更不能了。”
许芳菲愣住,这才想起这条硬规定,顿时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尴尬窘迫。
过了会儿,顾学超笑笑,开口道:“小女孩儿就图个一时新鲜,过段时间,她应该也就嫁人了,很快就能忘记我。”
不知为什么,听见年轻战士的话,许芳菲喉头像噎了几粒苦橙似的,发涩发酸,不是滋味。
顾学超又说:“秦哥,小许同志,你们都是技术型军官,高精尖人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不像我们。”
顾学超继续说:“昆仑这条巡逻线,我每周都要走两次,淋的是冰雹,喝的是雪风,经常回到营区,冻得耳朵都像没了,喉咙里也全是血腥味,跟吞了刀片没两样。”
这个沉默内敛的年轻战士,难得话多几句,忽而又低笑一声,自嘲似的说:“昨天刘进讲,他女朋友受不了一年到头见不了面,和他分了手。说实话,我特别理解他女朋友,我要是个女孩儿,我也不找戍边的兵。”
“藏族女孩子热情,美丽,大方,爽朗,很像这高原的太阳。”顾学超沉沉叹出一口气,“就我这样的,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哪儿配得上央拉呢。”
秦宇皱眉,说道:“顾班长,你这话可就有问题了,什么叫我们是高精尖技术人才?同样是兵,哪有高低之分,如果真有高低,那我认为你们远比我们崇高。”
“秦哥说得对。”许芳菲也正色,“顾班长,你太妄自菲薄了。无论是研究所的兵,还是边防线的兵,无论是大城市的兵,还是无人区的兵,我们穿的是同样的衣服,做的也是同样的事,你比我们更不容易,更值得受到群众的尊敬。”
顾学超笑起来:“尊不尊敬啥的都不重要,我就希望一年能回一次家。”
许芳菲正想继续跟他交流,蓦然间,越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怪音。
秦宇警觉,探首看向操作台,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顾学超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试着踩油门,加速。
可车速非但没有提升,反而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死在雪路上,熄了火。
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许芳菲和秦宇对视一眼,四只眼睛里都带着一丝惊疑,和强自冷静后萌生的镇定。
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突遇变故,慌乱和紧张是人之常情,但强悍的心理素质和专业素养足以让他们克服人性。
风雪越来越大,大白天,四周的能见度却低到不足三米。
顾学超尝试重新启动汽车,三次无果后,他抄起雷锋帽戴在头上,推开车门,留下一句“你们留在车上,我去看看”后便直接冲进了风雪中。
走在前面的另一辆车也发现了后车的异常。
郑西野停车熄火,也下了车,大步走到顾学超身边。
打开引擎盖一番检查。
数分钟后,顾学超狠狠地握拳,恼火道:“这辆车每天都是刘进检修,昨晚那小子关禁闭室,少了那一次,偏偏今天出故障。”
就这张嘴说话的几秒钟功夫,年轻战士嘴里就已经喂满了雪。他抬手奋力擦了擦嘴皮,抬头望郑西野,焦急道:“郑队,现在我们六个人只剩一辆车,还是个四座的。怎么办呢?”
郑西野略微蹙了下眉,抬眸环顾周边景貌,作出决定:“分批走。先用我那辆车运三个人过去,之后再返回来,接余下两个人和行李。”
顾学超思索几秒,点头:“好。”
整片昆仑山脉的地形图郑西野早就刻进脑子里。他回忆几秒,结合他们所处位置的景貌,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判断。他说:“还好,这儿离我们扎营地只有十二公里左右,问题不大。”
前车的白陆和古俊奇不停往身后看,可是风雪混沌了窗户,也混淆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未知最令人焦虑,也最令人担心。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商量后便也推开车门,走了过来。
郑西野余光瞥见两人,说:“你们回车上待着吧,这里天气容易出现变化。”
“郑队,我们在车上待着也不安心啊。这车怎么了?抛锚?”
第一次来昆仑的两名技术军官,常年待在后方,根本没见识过万山之祖的喜怒无常。
“我以前修过车,倒是可以试着修一修。”白陆迈出步子往引擎盖又靠近了点儿,眯了眼睛端详,琢磨道:“不过这估计不好整,风雪这么大啥都看不清……”
话音刚落,天空风云变幻,闪电阴森森划破天际,风雪交加电闪雷鸣,黑云压城城欲摧。
郑西野敏锐感知到什么,顾不上自己,他第一时间便拉开了熄火的越野车车门,揪住白陆的领子便往里揎。
白陆一个一米八的高个大汉,在这大力之下竟像个小鸡仔,一脸茫然地被塞进车里,直接一屁股坐到了秦宇腿上。
和秦宇面面相觑。
白陆:“……”
白陆狐疑地扭过头,只见狼牙的指挥官揎完自己,又伸手去揪古俊奇。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吹来,古俊奇眼里进了沙子,没站稳,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鹅卵石般的冰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暴击砸下。
古俊奇揉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觉额角袭来一阵剧痛。
“啊!”他痛呼了一声,抬手摸脑门儿,模糊间看见满手的血,顿时懵了。
愣神的刹那功夫,郑西野已经一把揪起古俊奇的领子,将人给提起来,箭步往车辆方向走,一言不发,脸色如冰。
古俊奇被丢进后座,郑西野自己也上了车,车门飞快关上,闷闷一声“砰”。
冰雹的击势愈渐猛烈。
碎石穿心便敲打在汽车顶部,噼啪乱响,直令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许芳菲呆坐在车里,还颇有几分回不过神。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刚才那一幕:一枚硕大的冰雹从天而降,直直砸在古俊奇的脑门儿上,同事顿时头破血流……
“我靠。”秦宇禁不住爆了句粗口,骂道:“这冰雹比我闺女的拳头都大!”
白陆脸色也刷白一片,垂着眸,惊魂未定。
“这里的高反能杀人,动物能杀人,天气也能杀人,不然它也不会被叫做‘雪域葬歌’了。”顾学超闭眼捏了捏眉心,叹气说,“这下郑队的计划又被打乱了。”
白陆惭愧又懊恼地低咒了声,扬手重重砸了下车门内壁,苦闷自嘲:“都怪我们,唉!来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结果到了实地,才发现理论知识都是纸上谈兵!”
顾学超:“别瞎自责,我在这儿两年半都没摸清这儿的天气,你们才来多久,出点纰漏太正常了。”
十来分钟后,这场来势汹汹的冰雹雨终于停下。
窗外只剩漫天的风沙和雪粒。
古俊奇被砸得颇为严重,郑西野找出车里的所有医用纱布,用力替他摁压伤口,好一会儿才勉强将血止住。
等头伤简单处理完,古俊奇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既因为心有余悸,也因为失血过多。
郑西野拿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自个儿手上的血,然后便下车来到了抛锚车辆跟前。
哐哐,敲击车窗。
许芳菲转过头,看见外头风沙雪沉越发肆虐,郑西野平静地凝视着她。他的眉眼、鬓角,面容,全都覆上一层柔雾似的冰霜。
许芳菲心一紧,连忙将车门打开。
郑西野开口说话,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团白浓浓的雾。他神色凝重道:“古俊奇同志伤势不算轻,狼牙营地没有医疗条件,他必须立刻返回营区接受治疗。”
听见这话,所有人都呼吸微滞。
这里不是云城,不是城市,甚至不是荒无人烟的乡村,这里是青藏高原无人区,随时可能出现极端天气、要了人命的青藏高原无人区。
两辆车,一辆已经抛锚,一辆要运送伤员返回营区,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然而,转运伤员大过天,此时此刻,大家没心思考自己怎么办。
白陆当机立断,应道:“我赞成。”
郑西野点头,接着便又看向顾学超,说:“顾班长,麻烦你开我那辆车,把古俊奇同志安全送回营区。”
“不行。”
顾学超拒绝:“现在风雪这么大,你们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这儿,万一遇上什么突发状况,应付不来。我就守在这里,和其他同志们一起。”
郑西野目光又落回白陆身上,说:“白科长,你开车技术怎么样?”
白陆说:“我倒是开过山地,雪地很少。”
“我那辆车的轮胎是特种雪地胎,专门在高原上开的,不会打滑。”郑西野平静地说,“你车速慢一点,照着地图原路返回,问题应该不大。”
话都说到这份上,白陆便有些不好再推辞。
事实上,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转运伤员反而是件轻松差事。这会儿风如利箭,雪似寒刀,谁也不知道原地待命的过程里会发生什么。
似乎只剩下等救援这一条路。
可这样的极端天气,从此地往返营区,起码还要近九个小时,车子出故障,车内空调坚持不了多久,人如果真在冰天雪地里待上九个钟头,就算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白陆实在不愿意将其余队员留在原地,心里思索着,又将目光看向身旁,在场唯一一位女孩子。
正要开口,郑西野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他说:“许芳菲同志,你跟白科长一起走。”
“我又没受伤。”
许芳菲态度平静而坚决。她和郑西野对视几秒,见他眸光深沉复杂,却也没有再强迫她离开,便将视线转向白陆,很淡地笑了下,说:“白哥,你先带古俊奇走吧,记得多备一些氧气袋。”
白陆内心天人交战,终是点了点头。
最后,白陆和古俊奇坐着雪地越野车走了。
郑西野说:“许芳菲同志,你这里是不是有一台通讯台?”
许芳菲:“是。”
“给狼牙营地的坐标发送支援信号。”郑西野的面容极其冷静,“那边离这儿只有十来公里,过来支援,会很快。”
许芳菲连忙拿出通讯电台,指尖飞快操作,试着进行连接。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
第十次失败后,许芳菲意识到这里极大可能是信号盲区,面色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沮丧。她抬眸望向郑西野,缓慢摇了摇头。
郑西野阖上眸子,指尖发狠掐了下眉心。
“白哥他们把车开回营区,再回来救援我们,这路上起码得八九个钟头。”秦宇哭丧着脸,唉声叹气,“这么冷的天,车上暖气马上也要没了,咱们几个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郑西野和许芳菲没说话。
顾学超向秦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回想起自己才刚一岁半的小女儿,秦宇的心情变得有些焦躁,他抱着氧气袋,继续碎碎念:“我闺女才刚学会叫爸爸,我还打算后年和我媳妇生二胎,这下可好,我马上就要被直升机盘旋致敬、空谷鸣枪致哀了!说起来,云城的烈士陵园好像没多少空位了,咱们四个这么有缘,也不知道到了地下能不能接着当邻居……”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饶是几人里脾气最好的许芳菲,也有点受不了了。她瞪了秦宇一眼,沉声提醒:“秦宇同志,请你淡定一点,别唠叨了。你是个男人,更是个军人。”
秦宇拿手打了下自己嘴巴,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我每次一紧张就喜欢说话。我打嘴,打嘴……”
“够了。”
蓦的,一道清冷嗓音打断他们。
许芳菲一怔,秦宇也一怔。连带顾学超在内,三个人齐刷刷抬眸,望向副驾驶室那侧的高大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