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儒笑 上——小斋

疼痛中，感觉腰间越来越紧，仿佛要将人生生束成两截般的窒息难忍。

“一点内力都没有。”那少年声音隐约失望，当啷一声收回链子，冲琼宝道，“折了他的四肢，削了他的五官，如何？”

琼宝手指点着下巴犹豫，最终点头道：“嗯，我也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男宠说要折了我的四肢削了我的五官，我的弟弟说好啊。

我能有什么反应呢……失望难过罢了。

“喂，呆子，你要是现在肯冲我跪下来磕几个头呢，本宫说不定心情一好，就会赏你个全尸，怎么样？”

我眼也不眨的望着他，琼宝啊琼宝，这些年你究竟是怎样成长的，才练就了这样的铁石心肠凶狠残忍！

他在我直视的目光下渐渐不安起来，愤怒的狠踹我一脚，“看什么看，来人，拖下去给我剐了！”

“住手！”

白影一闪，却是润玉到了屋中，蹲下来看我嘴唇都在发抖，手指伸了几伸都不敢碰，“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强撑起精神摇头将重影散去，“没事。”

润玉将我扶起来，“忍一下，我带你去疗伤。”

琼宝却跳起来拦住了他，笑嘻嘻道：“哥，这呆子脾气挺好玩的，把他给我好不好？”

“出去。”润玉冷冰冰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琼宝继续纠缠：“哥，给我好不好？反正是抓来给我报仇的么。”

润玉置若未闻道：“出去！”

琼宝悻悻甩袖道：“出去就出去么，不过呆子我告诉你，咱们的事儿没这么容易完，小六咱们走。”

红衣男子走到门口回头望我一眼，目光森冷无物，这次……我终于看清他的长相，顿时通体发寒。

润玉一声不吭的替我检查伤势，按着我肩膀上的红肿处道：“疼不疼？”

“没关系，只消睡一觉就会好了。”

他推着我便往外走，我迷惑道：“做什么？”

“去泡一下药池。”

“不用……”，我若是常人的话受如此重伤怕要好多天痛，可如今……睡一觉再重的伤势都能复原的。

他继续推我，“去吧。”

于是便被他固执的带去了。

药池也是祖父留下来的，那是一处活温泉，里面长期浸泡着各样的名贵药材。因为幼时身体不太好，我与这里结下不解之缘。

当久违的药香扑面而来时，我感到分外亲切。推开润玉，将衣衫一一除去，滑入药池后才看到他立在原地发呆。

“喂，下来一起泡么。”我用手拨水花撩他。

他闪身避开一口拒绝道：“不要。”

我奇道：“为什么？以前我们不总在一起泡的么。”

他脚步开始往外退，“那不一样。”

我扫到他泛红的脸颊，顿时恍悟大笑，“你原来是在害羞啊？我的弟弟哎，怕什么，哥哥又不会吃了你！你这扭捏的样子，倒像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堂堂白乐宫宫主，成什么样子！。”

“哥！”他气急，脸涨的愈发红了。

我甚是得意，冷不丁被池沿硌到脊背，疼的呲牙咧嘴。

他伸手叫道：“小心些，别又磕伤了。”

我笑笑，慢慢摸索着坐下来，让水浸到下巴上。

“琼宝他现在这样……哥是不是很难过？”他不敢走远，便靠在柱子后面和我讲话。

“不会啊。”

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你啊，润玉不是什么都比宝宝强么？能看到你们平安快乐，我就满足了。”

他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渐渐沉了下去，天际浮过大朵红云，水面轻波微漾。微风吹来，头顶梨花颤抖几下，白色锦团便像雪花一样散落开来，一片，又一片……慢慢落到药池里打着旋儿。

稚嫩的童声从遥远天际传来。

“哥，树上有只小鸟在叫。”

“好高哦，宝宝。”

“不管，我想要嘛。”

“我不会爬树啊……”

“二哥会！可他不理我，你去跟二哥讲么。”

……

“润玉，树上有只小鸟在叫。”

“好高哦，哥。”

“我想要，可我不会爬树……”

“没关系，我会啊，我去！”

后来润玉跌断了胳膊，整整被二娘禁足半年，出门的第一天却是替我捉了那只已经会飞的小鸟。其实细想往事，我确实对琼宝要好一些，难怪润玉会觉得我偏心。

正在内心愧疚时，却感觉脸颊微痒，懵懂睁开眼才发现润玉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手指尴尬的停留在半空中。

“做什么呢？”我迷迷糊糊站起来，才感觉整个身体都似已麻掉了。

润玉神色从容的将我头顶上一片花瓣拿掉，“哥你睡觉流口水了。”

我连忙摸摸嘴角，这家伙居然敢说谎？！

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了一套白衫，我穿上去却有些偏大，松松垮垮的。

润玉伸出一只手在我头顶上比了比后，将双手抱在胸前笑道：“这是我的，明天叫人再帮你裁几件。”

嘲笑哥哥个子矮他也做的出来，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上一记，他硬着头皮接了，却委屈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哥你多心了。”

“谅你也不敢讲出来。”我将旧衣上的人皮面具和小画轴取出来，准备装起来的时候却被润玉抢走，“什么宝贝，给我看看。”

人皮面具他是认得的，翻了两下便递给我，画轴打开后脸上笑意却隐去了，“哥，这女子是谁？”

我小心接过来卷好，“姑姑的画相，小心别碰坏了。”

“很漂亮。”他赞道。

我将卷轴放入怀中，“那是自然，姑姑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他猜测，“是……未来的嫂嫂么？”

我敲他额头，“少胡说八道，姑姑是长辈啊！之所以带着她的画相，是因为每月初三十五都要拿出来祭拜……”

“祭拜？”他诧异。

我自知失言，连忙道：“是啊是啊，姑姑曾经有恩于我，却在几年前便已仙逝了，如今我要记着她的好么。”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哥有了心上人呢。”

“哪有。”我心一慌，却偏又不知道在窘迫些什么，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润玉追上来，小声道：“哥，不如以后……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嗯？”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狠咬一下嘴唇，似赌气道：“就这样一直瞒着琼宝好不好？”

我眨眨眼睛，“为什么？”

他低头懊恼道：“我也不知道。”

害怕我会对琼宝偏心？傻瓜。我伸手揽他肩膀，“好啊，就一人你人知道。”

“真的？”

我笑：“假的。”

他脸一偏，又不肯理我了，我用手指强拨他下巴，“润玉，润玉……”

我正对他调侃到不亦乐乎之际，突听一个声音道，“喂，你们在做什么？！”

琼宝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瞪着眼睛望着我们，面色不善到了极点。

19.孪生兄弟

一刹那的功夫，润玉耳根便红了个透，瞪我一眼后小声道：“总不正经，看你怎么解释。”

“宫主方才下巴脱臼，在下帮他看一看。”我收了胳膊，慢吞吞的故作镇定。

琼宝大步流星的走过来，瞅着润玉冷笑，“骗鬼呢，我说怎么死活不肯把这呆子给我，敢情你是看上人家了。平常在娘面前装的跟个圣人似的，敢情也是个断袖……虚伪！真虚伪！”

润玉也不解释，脸上红潮渐渐退去，神色倒是愈显从容：“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今晚有事和我说么，说罢。”琼宝倚靠在树上道。

润玉看向我，被他上午一搅和，我如今哪里敢再和他讲什么，连忙摇头。他便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琼宝一下子来了脾气，“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你当我是什么人？”

“随你，喜欢呆就呆着罢。”润玉略微烦燥，拉了我的袖子道，“咱们走。”

“润玉！”琼宝执拗的站在原地唤他，得不到回应恼羞成怒道：“好！我去把这事儿告诉娘！”

润玉握着我的手猛然收紧，“琼宝，你别太过份。”

琼宝叉腰笑，“你当这是外面么？这是白乐宫！你功夫比我高又怎么样？我就是随便给你欺负的？也不用问问娘的意思？”

润玉警告，琼宝告状，这样水火不容的相处模式，简直与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琼宝从小便是极其势利的人，到外面自然要靠润玉来替他撑场面，我怎能仅凭他们在暮云山庄众人前的一番话就断定他们都长大和睦了呢？

少时姑姑曾对我说，雅言就是长到八十岁，在姑姑眼中也是个孩子，这话被我套在他们两人身上也是一样。

“随你。”润玉说完便走，琼宝跟在后面叫道，“喂，润玉，你别以为我不敢啊！”

润玉冷笑，“你卖我的次数还少么，认识这些年，什么卑鄙事儿是你做不出来的？”

“哼哼，我就卑鄙，我就卖你，你能把我怎么着？”琼宝没好气飞身挡在他面前，两条眉毛挑衅的抖动着。

“无耻！”润玉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抬脚便踢。

琼宝闪身避开，转脸笑嘻嘻道：“我方才见到南宫家的大小姐，坐在前厅满脸春色好像在等情郎。”

“少胡说八道！”润玉恍了下，怒意初现。

“上次送你的什么来着，无双剑，这次不会是要送荷包手绢吧？明明喜欢男人还装作和人家小姐多亲密似的。萧润玉啊萧润玉，你人品真是太差劲了！”

“闭嘴！”

“哈，恼差成怒了？怕我在这呆子面前揭你的短儿？不做亏心事你急什么……”

“你……”

“大公子，南宫小姐已经在前厅等待多时，您要不要先过去？”小丫头从角落探出头，战战兢兢的询问润玉。

琼宝冲他摆手，“看，不是我胡说吧，走吧走吧赶快走！”

我对润玉道：“你去忙吧，我知道怎么回去。”

润玉犹豫了几犹豫，才对琼宝微微一笑道：“你若敢擅碰他一下，我的手段你知道的。”

他调侃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凉薄威胁，润玉顽劣相登时收了几分，嘴上却不甘示弱道：“我才不会将他整死，那样太便宜他了。”

润玉仍是不放心，对我道：“要不，你同我一块去？”

琼宝抢在我前面冷笑，“润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会吃人的妖怪么？这样一个丑八怪也看得上，你以为我是那么低俗的人么？”

我推开润玉：“去吧去吧，我曾和他处过一段时日，觉得他为人尚可。”

“尚可？我为人怎样你需要你来评价么？”琼宝仍是不满的嚷嚷。

“那你，小心些。”润玉横了琼宝一眼，随那丫头离去。

琼宝抱拳而立，腿却伸直了挡在我面前，黑溜溜的眼睛斜睨着我，“你也给他烧饭了？”

他这问题突兀又脱节，我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摇头。

“没烧饭……没烧饭他也能看得上你？就凭你这傻不愣登的模样？”

姑姑做人皮面具的手段一流，临行前特别费心选了套五官清秀的面孔给我，一路走来虽然没博到什么夸赞，却也未曾有人给予这样‘低劣’评价过。

“你过来！”他左顾右看一番，神秘兮兮的冲我勾手指。

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弟弟了，刚走过去便被他揪住两只耳朵。上看下看一番不得了了，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道，“润玉刚才脸都红了，你看到没？”

“……”

“他那样的人居然会脸红！？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他有多少漂亮女人喜欢你知道不知道？他会看上你这样的？打死我也不信，你说他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还是眼睛出了问题？”

“这样说哥哥不好吧？”

他狠掐着我，眼珠警惕的扫向四周，“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又不知道，知道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我好似案上一块猪头肉被他生拉硬拽着，吱唔着建议道：“宫主你能松一下手么？”

他悻悻收了手，看着我仍充满了敌意，浮想连篇的猜测道：“你之前想办法缠着我，然后又和那个秦少洛眉来眼去，如今又和琼宝勾搭上了……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在下……”

“你不用解释！”他突然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打断我话，“润玉虽然长的不如我，却比那秦少洛强多了，你在我这里看不到什么希望就去找他了，对吧？”

“我不是……”

“你是！放心吧，从现在起，你就和润玉在一起，嗯。放心，在时机成熟之前我是不会告诉娘的。”他放松下来，和颜悦色的拍拍我肩膀以示安慰。

我受宠若惊了，却苦于摸不清他心思，于是道：“宫主你这是……”

他正色，“我现在当然不会告诉娘，我只是在等待一个重大的时机，然后在天下人面前……告发他可耻的行迹！”

可耻的行迹？我不由直抽嘴角，“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吧？”

“当然没有！”他瞪我一眼道，“我早看他不爽了，娘总说我事事不如他，这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十全十美的润玉也是个断袖，也是个令人发指的伪君子……”

他如今不但自恋而且还十分阴险了……值得庆幸的是他还不够聪明。

“算计的事咱们先放一放，你现在有事么？”我打断他的幻想。

“闲的无聊才出来逛的啊，闷死了。”

“我给你看样好玩东西……”

他眼睛登时一亮，“什么东西？”

注意力成功转移……贪玩好奇心又重，这招儿我从他两岁起开始用，屡试不爽。

见到阿其真身的时候，琼宝眼睛都圆了，五指弹在半空蠢蠢欲动道，“这是什么妖怪，居然还会变身？”

阿其辩解道：“我不是妖怪，我是麒麟。”

“麒麟？！”琼宝伸手摸了摸他头，脸上焕出奇异的光彩来，扯住我袖子道：“梦生，给我好不好？把它，给我好不好？”

果然是小孩心性，这么快就忘了和我的‘仇恨’，上午还说要剐了我呢，我看着他叹气。

他看看我脸，略显紧张道：“我之前是同你开玩笑的，如果想杀你的话，你还能活到现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