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岂会不懂?五皇子意味深长笑着颔首,庆王叮嘱道:“别聊太久,以免父皇生气。”
“知道!”话音未落,瑞王已经走远了。
宋慎抱着手臂,剑眉星目,眼里满是笑意,玄色武袍在风里猎猎飞扬,待对方靠近了,拍拍栏杆,示意其站在自己旁边。
瑞王毫不犹豫照办,两人并肩,宽大袍袖紧挨着,他尚未开口,左手忽被一把握住,十指亲昵交扣——
第61章 立储
黎明前夕,正是酣眠时, 乾明宫四周静悄悄。
帝王寝殿坐落于高处, 风飒飒, 凉如水,瑞王的淡蓝发带在风里飘扬。
游廊尽头,昏暗角落里,宋慎利用宽大袍袖的遮掩, 悄悄握住了对方的手, 低声问:“圣上刚才骂你了没有?”
“父皇病着,精力不济,满心放不下的是政务, 无暇责备我。”
瑞王歉意问:“但方才针灸时,他当众冷待你,生气吗?”
宋慎爽朗摇摇头,“一点儿没生气, 我确实有过错。圣上关爱你,才会冷待我, 于你而言, 是好事儿!”
“可是——”
宋慎不愿对方歉疚,忽然打岔,抬手指向天际,“看,启明星!”
瑞王一愣,循声抬头, 笑道:“还真是。真亮。”
宋慎扭头,凝视对方,目光深邃专注,“好看吗?”
“好看。”瑞王仰脸赏星,在灯笼朦胧光下,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远不如你好看。宋慎莞尔,触景生情,缓缓告知:“去年夏季,我回家乡办事,回师门老竹楼待了月余,有天夜里,我在露台上喝酒时,碰巧看见了一场流星雨。”
“哦?”瑞王饶有兴趣,“我在《左传》里读过关于流星的记载,却从未亲眼见过,不知它长什么模样?”
宋慎嗓音低沉浑厚,语含笑意,细细告知:“夜空里,无数颗星斜斜滑落,各自拖着一条长尾巴,密集如雨,陨如天火,灿若宝珠,光彩夺目。”
你可知那时,我多么希望,咱们是在一起的。
“民间称流星为‘扫帚星’、‘灾星’,认为它是不祥之兆,我却觉得它美极了。如果你在场,应该也会喜欢的。”
瑞王不禁神往,赞同颔首,“听起来确实美,可惜轻易见不着。‘灾星’一说属无稽之谈,世间有些人,遇见烦难便怨天尤人,甚至埋怨流星,何必呢?倒不如承认自己倒霉。”
“哈哈哈,言之有理!”
两人并肩站立,暗中十指交扣,同时遥望天际启明星,抓住难得的相聚机会,亲密谈笑。
宋慎不自知,用指腹摩挲对方手背,歉意道:“上次你的生辰,我本打算悄悄来都城看看你,谁知启程前夕,手头出了点急事,走不开,唉。”
“幸好没回来。”瑞王被弄得有些痒,抽了抽手,却被霸道攥得更紧了。
“怎么?不欢迎?”
“岂会?”瑞王回头望了望:随从们识趣,退得远远的,装聋扮哑。
他靠近些,耳语告知:“自皇后驾崩以来,朝堂暗涌一日比一日乱,后宫也不安宁,你悄悄回都,一旦被发现,敌方必将大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宋慎郁闷叹息,随后,纳闷问:“奇怪,圣上病情忽然恶化,严重到了四肢发冷口不能言的地步,今晚为什么只有你、庆王和五殿下守着?其余皇子呢?”
“我们是被父皇的亲信秘密叫来的,其余兄弟不知情。”
宋慎略一思索,猜测问:“圣上亲信押了庆王赢吗?居然不知会大皇子?”
“你有所不知。”
瑞王无奈苦笑,透露道:“我告诉过你,圣上昨天傍晚发了一场怒,致使病情加重。唉,他正是因为贵妃动的怒,并迁怒于大皇兄。所以,近侍不敢知会大皇兄,怕圣上不高兴见。”
宋慎转了个身,背靠栏杆,面对面道:“哟,这倒是个好消息!但不知韩贵妃犯了什么错?竟惹得皇帝发怒,还连累了自己儿子。”
“争宠。”
宋慎挑了挑眉,“她跟谁争?后宫新进秀女了?”
“跟我母妃。”
宋慎一怔,皱眉问:“据我了解,惠妃娘娘端庄贤惠,是个注重体面的本分人,哪里斗得过韩贵妃!是被陷害了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瑞王单手撑着栏杆,神色低落,烦恼道:“家务事,实在一言难尽。最近,父皇病中食欲不振,妃嫔为了表示关切,请安时纷纷送羹献汤,我母妃也不例外。父皇尝了觉得味道好,让我母妃继续送。”
“结果,昨天,母妃送补汤来乾明宫时,碰见了送糕点来的贵妃。据下人说,贵妃当众责怪我母妃,指责其‘不懂事’、‘自私打扰圣上静养’、‘违反后宫规矩’等等,我母妃位份低一级,又不擅争论,忍气吞声了。”
“我恰巧入宫请安,发现母妃哭红了眼睛,父皇正发脾气,责备贵妃多事,贵妃强词夺理地分辨,大皇兄则在旁帮腔,父皇更怒,当场削去贵妃暂理后宫之权。”
宋慎拍了拍栏杆,“削得好!解气!”
“哼,果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暂理而已,架子却端得比昔日杨皇后还高,盛气凌人,仗势压人,活该挨圣上责骂!”宋慎苦恼道:“可怜惠妃娘娘,无端受了委屈,我想去看望,又怕她见了我就生气。”
瑞王摇摇头,“别去。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先专心给圣上治病吧。其实,母妃已经气消了,曾几次聊起你,抱怨太医的方子不管用,怀念你的医术。”
“是吗?”
“骗你作甚?”
“喜讯啊!等时机合适,我一定要去给娘娘请安!”
瑞王笑了笑,“随你。”
宋慎慨叹:“娘娘受了委屈,这两年,你肯定也受了贵妃母子不少气,真是辛苦了,受苦了。”
一句“辛苦了”。
紧接着一句“受苦了”。
身心疲惫的瑞王,突感沮丧,长叹息,仰脸遥望启明星,喃喃说:“我苦一苦没什么,只是自责于保护不了母妃。保护不了娘亲,我简直是无能之辈。”
宋慎倍感心疼,安抚握紧对方的手,安慰道:“哪里的话?眼下这乱局,你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了全局,都怪敌人无耻阴险!”
“乱了很久了,但愿早日尘埃落定,大家过清静安宁日子。”
瑞王沮丧之余,眼里饱含欢喜与信赖,庆幸道:“此次圣上病重,幸亏你及时回都,顺利重获圣上信任,大家都很高兴。”
“你呢?”
“我?自然也高兴。”
四目对视,宋慎不由自主,挪动脚步,慢慢把对方挤进拐角处,哄道:“嘴里说着‘高兴’,脸却一副沮丧样儿,快别自责了!后宫妃嫔勾心斗角,皇子不宜插手,瞧瞧你大哥,瞎掺和,落个被圣上迁怒的下场。”
瑞王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胸中憋闷感消散,振作道:“我也没怎么沮丧,只是偶尔烦躁罢了。后宫一日无主,贵妃便一日不甘,千方百计暗示父皇立继后,搅乱后宫,我又不能接母妃去王府小住,故心里难受。”
“小不忍则乱大谋,告诉娘娘,再忍忍,敌人嚣张不了多久了。”
不知不觉间,启明星黯淡下去,黛青色的天光变为一缕橘红,而后白芒渐盛,天际出现一片灿烂霞光。
原本被夜色笼罩的庞大宫殿群,徐徐显出轮廓,巍峨,恢弘,庄严。
瑞王被日出吸引了,定睛观赏景色,侧脸俊美如画,愉快道:“天亮了!”
宋慎则目不转睛看对方,百看不厌,恨不能摘星揽月哄其欢心,正欲接腔时,后方突兀响起一声:
“咳,宋大夫,几位太医有请,说是邀您商议要事。”
宋慎回神,扭头答:“知道了,我马上回去。”语毕,他催促道:“啧,你居然熬到了天亮!赶紧去歇息,养足了精神,再来探望圣上。”
“嗯。”瑞王心情松快多了,“有机会再聊。”
宋慎点点头,目送对方带领随从离开乾明宫,待走去寻太医时,敛起笑容,暗忖:
师姐之仇尚未报,又添了若干新仇,韩贵妃、大皇子、韩太傅……狭路相逢,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早朝后,日上三竿。
韩贵妃母子赶到乾明宫探病。
大皇子语含埋怨,“昨晚的大动静,母妃竟不知情吗?”
“我怎会不知?”韩贵妃拾级而上,维持着表面端庄,“我悬着心,一宿未眠,想悄悄知会你,却怕被抓住私递消息的把柄。”
“奇怪,老三、老四和老五连夜入宫,却未召我,这是什么道理?难道……父皇嫌恶我了?”
韩贵妃斜睨儿子,恨铁不成钢地蹙眉,边走边说:“快收起难看脸色!稍后务必沉住气,切勿自乱阵脚。”
大皇子扯开嘴角,“明白。”
下一刻,母子俩被禁卫拦下了。
“娘娘、殿下请止步,圣上正在静养,吩咐暂时免了诸位的请安。”
“什么?”大皇子挺起胸膛,抬高下巴,“贵妃娘娘来探望圣上,你们也敢拦?”
禁卫态度恭敬,却未退让半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和殿下谅解。”
“你——”
韩贵妃抢过话头,微笑问:“这‘暂免请安’,是圣上亲口吩咐的吗?”
“是。”
“好,圣谕自当遵从。”韩贵妃图谋继后之位已久,争得焦愁憔悴,眼尾纹细密,脂粉也遮不住,试探问:“不知现在是谁在照顾圣上?”
禁卫口风严,一问摇头三不知,“回娘娘的话:卑职不清楚。卑职等人只负责守卫乾明宫,无从得知里面的事儿。”
大皇子昨晚未能入宫侍奉,怨疑交加,唯恐父亲偏向庆王,“其余皇子来过没有?”
禁卫答:“回殿下的话:卑职于两刻钟前上值,不清楚其余皇子殿下的行踪。”
此时此刻·高台
宋慎站在乾明宫外,双手撑着栏杆,目光锐利,俯瞰下方被挡驾的韩贵妃母子。
大皇子不安,急欲面见父亲,抬头,仰望位于高处的皇帝寝殿——视线恰与宋慎对上了!
照面一打,宋慎不慌不忙,别开了脸,伸指拈了拈盆栽内的花朵,悠闲欣赏。故意气人。
大皇子愣了愣,暗忖:是他?被驱逐的民间大夫,何时入了宫?
皇长子一贯自视甚高,霎时不悦,抬手指着高处,明知故问:“那位是谁?看着既陌生,又有些眼熟,似乎、似乎是庆王前两年推荐的民间大夫?”
“哦?”韩贵妃讶异抬头。
高处,宋慎闻了闻花香之后,悠闲离开,仿佛没发现下方人群。
禁卫目不斜视,躬身答:“回殿下的话:卑职于两刻钟前上值,不认识您所指的人。”
“你——”大皇子脸色一变。
“皇儿!”韩贵妃隐忍着,柔声道:“圣上需要静养,咱们先走吧,改天再来请安。”
“好。”大皇子咬了咬牙,面色虽无异,但离开时,脚步稍重。
走远后,大皇子咬牙切齿,痛骂:“那个姓宋的,江湖狂徒,目中无人!他助着老三,连年跟咱们对着干,可恶至极!”
韩贵妃忌惮叹息,“江湖人士,有仇必报,上次没能治死他,后患无穷啊。”
“现已交手几次了,姓宋的绝非善茬,但愿父皇不会被挑唆。”
“少安毋躁,明天再来看看。”
两人没猜错,宋慎确实恩怨分明,早已发下“此仇不报枉为人”的毒誓。
他熟门熟路,稳步行走于皇帝寝殿。
少顷,两名太监迎面寻来,碎步匆匆,“宋大夫,圣上醒了!”
宋慎颔首,大踏步探望病人,获允进入,刚绕过锦绣江山水墨屏风,恰听见宫奴道:“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和大殿下——”
承天帝半躺半坐,正揉着太阳穴,病中耐性差,打断道:“不见。”
“他们已经走了,奴婢按规矩禀告您一声。”
承天帝面无表情,略一挥手,宫奴忙告退。
宋慎若无其事,“草民给陛下请安。”
“平身。”
“谢陛下!”宋慎定睛观察病人气色,“您觉得身体怎么样?可否容草民把把脉?”
承天帝躺下了,伸出手腕,“睡得还算安稳,但醒后感觉头晕脑胀。”
“晕得厉害么?”
“尚可忍受。”
“稍后草民给您揉一揉?应能缓解缓解。”
“唔。”
承天帝心情复杂,审视英气勃勃勤勤恳恳的年轻大夫,既欣赏人才,又不满其断袖。
片刻后,宋慎缓缓为老皇帝按揉太阳穴,正色嘱咐:“请恕草民直言,您这次的病情,颇为棘手,必须卧床静养一阵子,戒躁忌怒,按时服药,辅之以药膳,等能下榻行走了,最好每天去园子里散散步。”
承天帝受用地眯着眼睛,威严“唔”了一声,内心清楚自己的病情,再也不敢随意发脾气。
于是,皇帝遵从医嘱,推了早朝,并将政务分派给亲信,专心养病。
韩贵妃母子次日来请安时,又被阻挡,第三日、第四日……至月底时,皇帝病倒,大半个月未露面,引得众人背地里议论纷纭。
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储位空悬时。
承天帝告病,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人心惶惶。
“西北起战乱,中原闹瘟疫,朝中出了大事,父皇却迟迟不露面,拒绝见咱们。”大皇子扼腕问:“他究竟是病重?还是被老三软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