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想，我怎么了。
忽然，一张面巾纸递过来。
吴庆拿过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吸了水又慢慢风干。
“晓娟哥哥，你没事儿吧。”
吴庆又把头转过去，这才看见一中等个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包面巾纸，那男人身后，是一帮眼圈红红瞅起来挺眼熟的女孩子。
吴庆立马就把那中年男人和灵魂工程师对上了号，他说不清，反正感觉这人浑身散发着慈祥的光辉。
“你好……你是韩老师吧。我刚签了手术同意书，晓娟不会有事儿吧？”
这话说出来吴庆自己也愣了，怎么听这话都像是孩子和家长汇报的语气，还带着点寻求安慰的意思。
韩老师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只做个手势让吴庆冷静一下，又回身劝女孩子们几句，目送她们离开。这才回过来坐到吴庆的身边。
“晓娟这次算是有惊无险，是在出去玩的时候，在路边打闹的时候，被路过的车撞了，伤口失血比较多，但没伤到骨头。”
吴庆想问点什么，但是感觉嘴里满是铁锈味，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臻拍拍他的肩膀，眼神是出奇的温柔。
吴庆一看到那个眼神，忽然就想起自己远在老家的父母，他挺大的一个人，突然就又要滚下眼泪来。他咬着牙憋着。
“韩老师……我……父母都不在这边……对妹妹来说我就是家长。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过不了我自己这关。”
韩臻点点头，刚要说什么，这时候手术室的指示灯变成绿色，吴庆一下子就从位子上弹起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韩臻也站起来，站在吴庆身边。两个人直盯着手术室门口，时间慢得让人发狂。
这时候听见有轮子响声，门匡的一声被推开，几个护士推着晓娟出来了。
吴庆想上去看看，可脚底下就像是生了根。倒是韩臻一把扯着他，两个人才跟上去。
晓娟的脸色像是死了，完全没有生气，吴庆看着她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心里像是要被撕裂了。
“晓娟？晓娟？”他喃喃地一遍遍地喊着妹妹的名字。
“别念叨了，病人麻醉还没过呢，等醒了再说。”一个小护士听得烦了，说话也不客气。
吴庆忽然就想对着这小丫头发狠，可再看看妹妹雪白的脸，又泄了气。
他没工夫生这闲气，他得好好看着妹妹。
第六章
吴庆好像听见临走前，母亲扯着自己的袖子说的话。
“庆儿啊，你得照顾好你妹妹，别让她受委屈。”
还有父亲一个劲儿抽烟抽到不停咳嗽的声音，那几乎就是父亲在离别的时候发出的所有声响。
这些声音一直响着，一直响着，响到吴庆想把自己的脑袋扒开，把里面管录音播音的东西给掏出来。
于是，韩臻就看到吴庆坐在妹妹的床边，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深深箍着头顶，好像是一用劲儿，就要把头从中间掰开的模样。
韩臻觉得这个人怎么也不像是而立的年纪，太经不住事儿，说话还很幼稚冲动，心里那点事儿从脸上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但是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让韩臻觉得怜惜。
可能是这个兄长对待妹妹的态度让韩臻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吧，虽然因为这个人开始不接电话后来差点延误了吴晓娟的手术。
而且，这个男人给韩臻的第一印象很好。
不单单只是同性之间的那种好印象。
“晓娟哥哥，你休息一下吧。我来替你看一会。”韩臻轻声地叫吴庆。
吴庆拧着眉头，看了韩臻一眼，摇摇头。
“我不累，我只是有点头疼。”
韩臻看着他青白的脸色，知道如果不让他呆在这儿他会发疯。
“那我出去买点吃的，给你也带一点。”
吴庆抱着头，没应声。
韩臻回来的时候，带了几种方便储存热量又高的食物，放在床头柜上。
“吴庆，撑不住的时候，吃一些。”
吴庆还是没有回音，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臂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
韩臻有点被吴庆吓到了，他走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吴庆的肩膀上。
吴庆还是在发抖，可是，至少，现在他能感到有个人也在陪他一起，度过这难熬的一分一秒。
吴庆觉得，刚才已经分崩离析的自己开始一点点的找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身边的韩臻，他看到一双温柔的眼睛。
那个时刻，吴庆对教师这个职业肃然起敬。
同一时刻，韩臻看到的是一双无助的眼睛。
他心里的柔软被触碰了。
轻轻地一下，像是羽毛拂过。
那感觉淡得似有似无，可就是为了抓住这种感觉，人会变得敏感无比。
韩臻现在就很敏感，他了解自己的个性。
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会爱上这个男人。
就像之前的几段感情的开始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样的人，他就好像变成老母鸡，一心想要呵护他们。
可能因为女孩子的楚楚可怜天经地义，而男人的脆弱才是昙花一现，他爱上的是这种转瞬即逝的美。他想要保护的，也是这朵不能为世人所触碰的，玻璃玫瑰。
“韩老师，谢谢你……”吴庆说得很慢，说的时候也并没有看着韩臻。
韩臻看着吴庆的侧脸，点点头。
两个人好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又陷入了沉默。
忽然一个清丽的女孩儿推门跑进来，一脸焦急。
“韩老师，我听说晓娟被……”
她看到吴庆的样子好像是愣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当时不在场，接到消息就赶过来，晓娟她……怎么样了？”
韩臻说：“手术刚做完。刘莉，你不是回家去了么？”
刘莉点点头，走过来略看了晓娟一眼，眼圈一下子红了。
“韩老师，晓娟她……会好起来吧？”
“会的，没有伤筋动骨，不过得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刘莉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庆，声音有点哽咽：“庆哥，你……你别太担心了……”
吴庆看着妹妹的睡脸，不说话。
刘莉看他的脸色，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出了门，刘莉拿出电话。
“喂，小虎，今晚见个面。”
第七章
晓娟恢复得很快，在医院待了几天就开始大吵着要出院。
吴庆劝不动，倒是韩臻来了连哄带吓地才镇压下去。
晓娟吵累了，沉沉睡去。吴庆出去抽烟，韩臻也跟着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面说话。
韩臻看吴庆一眼：“你对你妹妹很好。”
吴庆嘿嘿笑：“我上辈子估计是欠她的～”
“挺羡慕你们这些有兄弟姐妹的。”
“你是独子？”
“恩……我妈就我一个孩子。”
“那多好，从小就三千宠爱于一身，腐败啊腐败。”吴庆吐口烟，笑了。
“呵呵……”韩臻笑得有点干巴巴的，“我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但是我妈把能给我的都给了我。”
吴庆很敏感，他听出来这后面一定有点什么事儿，但是他觉得和韩臻现在的关系还没铁到能打探这些隐私，所以他不说话，当个好听众。
韩臻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一笑，就进病房里去了。
吴庆站在原地，朝空气里又吐一口烟。
就像是吐出了一个凝固的叹息。
回到病房里，吴庆发现多了很多人，清一色的年轻人，有男有女。
韩臻不远不近地坐在床边，吴庆进来的时候他看了吴庆一眼。
几个上次见过的女孩都招呼：“庆哥！”
吴庆本来不打算挤过去，可是他一眼看见一个男生正握着晓娟的手，他马上改了主意。
“各位探望晓娟的同学请注意了，由于中午人流量较大，请排成一行，依次参观。”
众人都笑了，晓娟脸微微红了，身边的男生看着吴庆，回头问了她一句什么，晓娟点点头。
吴庆这边还笑嘻嘻地维持秩序：“那边的帅哥，那支香蕉放好多天了请慎重食用……”
他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挤到床边，韩臻眼里含着笑意看着他。
吴庆脸向着晓娟说：“可见你人缘着实不错……”眼睛却轻轻地扫过还抓着妹妹手的男生。
一张娃娃脸，圆圆的眼睛里还带着些泪水，怎么看都像是个高中生。
吴庆不知道怎么心里松了口气。
“晓娟，这个小兄弟是……”
晓娟对着那男生笑了笑，眼睛都不看哥哥：“是我男朋友。”
男，男朋友？！
吴庆脑子里一个炸响。
看那个男生，正好看到他鼻子底下垂下一道晶莹剔透的鼻涕。
那男生用手背一抹，鼻涕没了。
吴庆盯着他的手看。
眼睁睁地看着男生就用那只亮晶晶的手去抓妹妹的手。
天，天啊啊啊！！
吴庆无语向苍天。
这是甚、嘛、素、质！！！
正在崩溃，一边的一只手伸过来：“庆哥，吃个香蕉。”
吴庆下意识地说：“不吃！”语气还挺粗暴。
“这香蕉应该不是刚才那个过期的了吧，怎么还是不招人待见呢？”
吴庆转过头看，是刘莉。
吴庆挤一下笑：“哦，那我得给点面子。”
他伸手去接，刘莉却一下子把香蕉收回去。
“笑得心不甘情不愿……还不给了呢。”
吴庆心里一瞬间有股无名火，他死命给压下去了。
刘莉对他目不斜视，一口一口地把那支香蕉给吃下去了。
吴庆想，这都什么人啊……你们不是我的仇家找来玩我的吧？！
这时候韩臻出来解围。
“各位同学，差不多也该让晓娟休息一下了，你们先回去吧。”
同学们依依不舍，尤其是那个亮晶晶（吴庆心里给那个男生起的代号），更是三步一回头。
吴庆等那个男生一出门，就砰一声把门关上。
韩臻去送学生了，屋里就他和妹妹两个人。
第八章
晓娟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哥哥。
“怎么，看你的样子，挺有意见啊。”
吴庆看妹妹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你那个男朋友，他，他，他……他成年了么怎么还用手背抹鼻涕啊又不是穿开裆裤的小孩怎么这么幼稚而且这么做也不卫生啊不知道这几十岁都怎么长的……”
晓娟打断他：“我喜欢，我就喜欢他这样。这样我就能照顾他。”
吴庆没跟上思路：“照顾？你照顾他？”
“是啊，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能做我最喜欢做的事……”她盯着哥哥说，“……照、顾、别、人！”
“可，可……是，你怎么会喜欢做这种事？再说，本来不就应该是男生照顾女生么？”
“什么叫‘本来’？我最讨厌这种腔调！我被人照顾得够了，我想要有个人，能让我照顾照顾他！”
吴庆愣了，他想反驳，可是看着妹妹激动的神色，他只能沉默。
是啊，妹妹终究还是……长大了，终有一天，她会穿着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我还能照顾她么？
晓娟看他不说话，哼哼笑一声，躺下来把身子背对着哥哥。
吴庆看着妹妹，心里很多话翻腾着想要说，可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坐下来，又很快站起来，因为韩臻回来了。
吴庆不知道韩臻听没听见他和妹妹的谈话，脸上就有些讪讪的。
韩臻没什么表情，淡淡的。
“今天没想到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大家都关心晓娟。”
“是啊，等他们出事的时候我们也得好好地关心回去。”
吴庆这话没经大脑，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韩臻看他一眼，目光里不无讶异。
不过很快，韩臻就把眼神转开，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吴庆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给父母丢人了的小孩一样，在韩臻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韩老师，你也累了吧，先回吧。”
韩臻又看他一眼，好像比上次看得仔细些。
“好，那晓娟你好好休息吧，吴庆你也要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先走了。”
吴庆默默无语地送韩臻出去，离开床边的时候，他分明听见妹妹冷冷地笑一声，看过去，却仍然只能看见妹妹的背影。
像是一个大大的拒绝的符号。
吴庆一瞬间感到身心俱疲。
第九章
晓娟出院了。
吴庆给她办好了出院手续，一转身，却没了妹妹的踪影，他在心里叹口气，出门，打车。
天气不好，车难打，吴庆等了挺长时间，可每次都被别人捷足先登。
吴庆对那些没有素质的人在心里嗤之以鼻。
可那些没素质的人一批批地都走了，他却一直都在等待。
天渐渐黑了，吴庆决定不等了，他走出医院，沿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身边刹车声响，一辆奔驰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摇下来，是刘莉。
“庆哥，回去？上来吧？”
吴庆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
他坐进后排，看看刘莉。
“哎呀，小刘姑娘，你今天很养眼啊～”
刘莉浓妆淡抹的脸上绽开个笑容：“小庆哥哥，你今天也很有味道啊～”
吴庆故作腼腆一笑，两人都愉快了。
吴庆想，如果晓娟和自己能像这样就好了。
车子开到一半，吴庆看路不对：“唉，小刘姑娘，你知道我家往哪儿走吧？”
刘莉说：“知道，但是咱们不去那儿。”
吴庆看她：“你改主意了，要把我丢弃在路边？！”
刘莉笑得动人：“我怎么敢～其实我是想邀请庆哥的。”
“邀请我？去哪儿？”
“去我的生日宴会。”
“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是我20岁的生日。”
“那……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别唱了，噪音啊……呵呵，你能陪我么？”
“恩……我不行啊……”刘莉听到这儿眼神一暗，吴庆坏笑着继续说，“……也得行啊……！”
刘莉听到这儿，猛地扑过去抱住吴庆的胳膊：“真的么？！你能陪我？你愿意陪我？！”
吴庆被她吓一跳，点点头：“当然，我现在都被你抓了壮丁了，我敢忤逆你么？我的小公主～”
刘莉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被点亮了，一瞬间，她脸上浮上妆容也掩盖不了了纯真的快乐。
“好，那咱们出发～”
“小姐，你至少得告诉我去哪儿吧～？”
刘莉瞅着吴庆，笑得很愉悦：“秘、密～”
下车的时候，吴庆愣了，这个地方很熟悉，是晓娟在读的大学。
刘莉拉着吴庆，手劲大得出奇。
“快，跟我来～”
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在校园里穿梭，一边跑，刘莉还一边给吴庆讲解。
“这是食堂，饭做得人神共愤，我觉得如果让我们选一个惩罚那些厨师的最恶毒的方法，那么我们一定会让他们吃下自己做的东西。”
“这曾经是一个澡堂，现在拆掉了，在这片空地上要建起一个新的活动中心，你知道么？他们竟然要把食堂和澡堂建在同一栋楼里？！”
“那是图书馆，里面的书大部分都比我老，新书都只是传说。”
吴庆一路都在笑，到后来，他觉得，风这样迎面灌进嘴里的窒息感觉，让他有种痛苦的愉悦。
最后，两个人进了一栋明显是新建成的大楼，坐电梯，到顶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