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终点处盘旋 下——墨花墨禽

我不想看到你的那种表情，我也不想当那种一直寄生在你的心里却无法照顾你的人。

「先生，请问你需要什么吗？」

「一颗篮球。」

「好，需要我帮你介绍吗？」

「……直接给我一颗最好的。」

「要当圣诞礼物的吗？」

「嗯。」

因为你顶多就是失去一份工作，而小轩轩会失去一个爱人。

我知道，我他妈的当然知道，不然我干嘛要站在这里，人事室的门口，我就是幼稚，因为我不想失去他。

我不想成为他的困扰，我不希望当他想起我是个老师时就会从我身上看到之前那个人的影子，嘴上说没事没事，但明明就被伤得很深，我受够他那种假装独立的行为，那只会让我更感到因为不能照顾他而感到痛心而已，也受够自己随时都会因为自己是老师的关系而失去他，我恨自己，我恨我的工作，我恨那该死的进修研习，还有不能当饭吃的学历。

「苏老师、什么事？」

「组长、我要辞呈申请表。」

「……你要辞职？你才刚来没多久耶。」

「对。」

「那、请你明天把辞呈填好后拿过来。」

「我现在就填。」

「这么急？你就算现在填了，经过核准还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才可以。」

「没关系。」

「你确定吗？核准一个月的期间你可以在考虑清楚复职，获准后就来不及了喔。」

「嗯。」

「而且你算是新的老师，这种突然性的辞职要有正当理由，如果是个人利益的话你之后要复职会有困难，包括要在别所学校复职也是。」

「没有正当理由，我不打算当老师了。」我冷冷的说。

「……好吧，这是辞呈，请你填完后去旁边的电脑下载申请书。」

放心好了，我永远用不到那一个月的时间的。

因为我顶多就是失去一份工作，而你会失去一个照顾你的人。

（对不起，晨轩，这次我可能要违反承诺了。）

之二刘晨轩

「你送出去了！？」我对着话筒惊呼着。

『嗯，而且应该是已经答应了，所以这一个月应该不能工作了吧。』

「你少来啦你！戴毅杰，若希只不过答应跟你交往，又不是结婚，有必要高兴到罢工喔？」

我隐约听见戴毅杰在话筒另一端嘿嘿的笑了两声：『因为我没想到她收到我送的礼物后就答应跟我交往了！实在太高兴了！』

「你就只是送礼物？没说些漂亮话吗？」

『有啊！我就说：『我不想被自己的不勇敢耽误了幸福，所以请你跟我交往！』』

「没想到你还会反过来用那句话喔。」

『我想了超久好吗！？如果她一直在担心那个拉子说她会耽误到别人的幸福，那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我就这样说啊，没想到真的有用耶！她还哭了！』

「这像不像是在戳人家伤处还是逼迫啊？」

『哪有～这叫安全感～你不懂～』

「呵呵。」

『欸，那你跟博祈呢？不会还没搞定吧。』

「我早上才跟他吵架，我对他作了很过分的事，先是打断他说话，他打电话来我又挂他电话。」

『你很糟耶，老天爷。』

「喂，你是希望我也像挂他电话一样挂你电话就是了？」

『哈，好啦，』他管我去死的又继续：『买个礼物啊，圣诞节了耶，买个礼物给他然后道个歉，好好沟通一下就好了，你们需要的是沟通，而不是把两个人的生活分开各想各的。』

「谢谢你喔专家，但我就是拉不下脸来。」

『你到底还在顾忌什么啊？』他不耐烦的说。

叹了口气，我脑细胞几乎快死一半：「我真的很怕自己又作错决定，又不想耽误他的时间，他有他的事情要作。」

『啵啦啵啦波啦～讲了这么一大堆，你就是还在担心那个担误幸福的理论。』

「因为我曾经耽误过很多人的幸福，你就是其中一个，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所以……」

『你听着、刘晨轩，你没有耽误我的幸福啊。』

「现在开始要安慰了吗？」我苦笑。

『换个角度想想看，要不是你离开我，我也不会喜欢上若希，现在甚至还跟她在一起。』

「……」

『爱情是一颗果树，你一定会摘到好几颗酸的果实，最后才会摘到甜的，只是运气和时间问题而已，没有谁会耽误谁的幸福，那都只是过程。』

「又是藤井树？」我笑着说。

『不，是戴毅杰。』

他说，然后我们各自在话筒两端笑了起来。

『就这么一次吧，在乎自己一点，博祈那家伙比我还傻耶，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想出头绪？』

「嗯……谢谢你。」我说。

然后我听见了，心被打开的声音。

我走到了书桌前，那个被我锁起来的抽屉里，我放着那天我在游泳池拍的、尚雨的照片。

自从跟尚雨在一起后，我已经好久没去看那张照片了，现在看着照片里的尚雨那个笑容依旧，现在才注意到，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这个笑容了，我当初就是因为他这个笑容才爱上他的，但是却是我自己让这个笑容消失在我眼前的。

『答应我别飞走，我不想当失眠的大海。』

那天深夜，在海边，我们的承诺。

我也希望，你可以一直在我身边，其实那天我想这么回应的，但深怕一个不小心又束缚住你。

『只是有时候，假如你觉得一个人变的时候，你何不想想，是不是其实是自己更需要他了？』

某一次的打篮球全勤，在欧阳的摩托车上，欧阳这么说。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一直都很需要你，非常需要，但是我不想表露出来，因为当我需要你时，你是不是就没有多馀的心力去做你该做的事？

『当你下次决定要好好跟某个人谈恋爱时，能保证不再耽误别人的幸福了吗？』

在T－BAR，叶嬣对我这么说。

也是我现在最担心的一件事，但是我现在不想耽误的其实是你的未来，有未来才会有幸福，所以我实在不敢来跟你说我需要你。

『爱情是一颗果树，你一定会摘到好几颗酸的果实，最后才会摘到甜的，只是运气和时间问题而已，没有谁会耽误谁的幸福，那都只是过程。』

戴毅杰说，虽然说这家伙没读很多书，但总算是说了一句打动我的话。

「所以我现在已经想到最好的抉择了。」我对着照片里的尚雨说，表情是高兴的。

然后我拨出手机。

『喂？』

「尚雨！尚雨！我有事情要跟你讲！你在哪里！？你回家了吗！？」听到他的声音，我立刻迫不及待的叫着，声音是开心的。

『我……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他声音有点紧张。

「真的吗！？等等见面再说，你现在哪里！？」

『新光三越。』

「你在台中？」

『呃、嗯，我刚离开学校。』

「太好了！那我过去找你，要等我喔！」

我先搭公车赶到上次那间体育用品店，花了我这两个月来打工所赚来的积蓄，买了一件贵死人不偿命的爱迪达外套。

「要包吗？先生？」

「喔、等等，请把这个放到那件外套的口袋里面，用盒子装。」

「好。」

然后拎着装着外套的盒子，一路跑到新光三越，在冷死人的冬天跑在大街上，真的很累，气管又被冷空气冻了发痛，很辛苦，但是，至少这次我不想耽误自己的幸福！

就这么一次！

「尚雨！」

在广场上，我看到了他正坐在他的脚踏车上，一副神情紧绷的模样，忍不住疼惜又自责，我竟然会把老是挂着笑容的他搞成这样。

「嘿，你来啦？这么急干嘛？」尚雨微微笑道，接着他把挂在脚踏车把手的篮球拿给我：「圣诞节快乐。」

「老天……你还送篮球……」我边笑边接过那颗篮球，仍然痛苦的喘着气。

我喘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恢复了呼吸频率，然后也把手上的礼物盒给他：「你也是，圣诞节快乐。」

他接过盒子后，忍不住笑出来：「不会真的是胸罩吧？」

「不是啦！是外套。」

「这很贵吧？」

「没关系，」我摇着头，然后满足的笑道：「天气冷了穿的暖和一点比较好，但也可以等你想穿的时候再穿啦！」

「呵呵，谢谢你，」他笑着，但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失落：「对不起，晨轩，我……」

「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做好抉择了！」

「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一起去北部！」

「你……」

「我真的需要你！我……」我差点又喘不过气，心跳突然加快、变得好紧张：「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一直对你很野蛮又任性……但是……」

尚雨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表情似笑非笑的，有些五味杂陈。

「我真的很爱你，而且很需要你，对不起，我一直都是，但是我……」

我摇着头，不知所措的笑着，我真的应该打好草稿再来说的。

「你一直带给我快乐跟笑容，但是我却让你愁眉不展……我真的犯了很多错，但是我不想再犯错了，至少对于你，尚雨、我……」

「不，你没有。」他笑了笑。

「但是你却一直愿意待在我身边，但是我却不懂得珍惜……」我觉得我快哭了，嘴巴一直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真的太冷了还是怎样。

「没关系，我……我也很幼稚啊。」他摸着我的头笑着。

「这、这真的很不公平，但这次我醒悟了，我看得到你为我付出的那一面，哈哈！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吗？」

「嗯？」

「我成长了，我真的成长了，因为你我成长了，」我搂着他的脖子，贴上他的双唇，高兴的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这辈子就他妈的爱你一个了！所以这次我不会让我们任何一个人受伤，我要跟你一起去。」

「呵呵，我也爱你。」

「虽然钱都拿去买外套了啦……但是我会继续工作，跟你一起筹钱，我们可以在台北买房子的，不用继续住在学生公寓，哈哈！」

「嗯。」

他微笑，好像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管那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我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对了，你不是也要跟我说什么？」

「呃，我……」他突然变得不知所措，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啦，那我也会去找零工，多一份收入，这样筹钱比较快。」

「嗯！哈哈！」

（对世界来说，就算你是一个人，但对我来说，你就是全世界。）

第二十八章

苏尚雨

『恐怕不行耶，博祈老师。』

「为什么！？我这样不能……」

『不是我没实行允诺，只是你至少还得有教师证明，你现在是审核状态，我不确定你这样可不可以来我们学校。』

「那我……」

『我会帮你想办法，你等我的消息就好了。』

「李老师，我说真的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会想办法复职，所以……」

『嗯，有解决办法我会联络你。』

「谢谢你，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

『不会的，别这么说，晚安罗。』

结束通话，我无力的靠在阳台，近乎绝望，高楼的夜风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好像在嘲笑我当时一时的冲动而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我辞职了，而且可能没办法复职。

为什么世情好不容易有转机的时候却被我搞砸了！？

「嘿。」

晨轩突然揉着眼睛从客厅走了出来，我连忙把手机收起来。

「嘿。」

「你在干嘛啊？这么晚了还跑来这里讲手机。」他说，然后Kiss。

「没什么，只是在找看看有没有工作。」我说。

「别这么急啊，你先继续上课就好了，钱的事情慢慢处理。」

我听到「上课」这两个字一阵心虚，赶忙说道：「你只穿睡衣出来，你会着凉啦。」

「我醒来发现你不在旁边。」

「我只是很急着想找工作，想早点筹到钱。」我撒着谎，我根本已经是个无业游民了。

「我明天下课回来再陪你去问问有什么工作可以作，现在睡觉。」

我点点头，然后把他抱回到房里，回到那个能给予我温暖的地方。

紧抱着晨轩的身体，不断的想从他身上获取安慰，感受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他的心跳，因为我突然觉得好孤单又无助，甚至好想哭。

我到底作了些什么蠢事？

辞职？

不。

是对晨轩失去了信任。

那一晚我作了个噩梦，我已经好久没作噩梦了，我只记得这是在失去工作后第二天的晚上发的梦。

我梦到了小时候，老妈带我去算命时的那个算命师，老实说我已经忘记那个算命师长什么样子了，我只知道在梦里的时候，眼前这个梳着西装头、带着黑墨镜，一副赌神的模样的人，就是那个算命师。

『这孩子的命中不能带雨，当他的名字在被唤起时，这个命定就会在运转，他会在雨中失去他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我好像开口说了什么，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我只是听不下去，不想听这个算命师的谬论，所以我就固执的跑走了。

场景一直停在大马路上，而我仍然一直奔跑着，突然下起大雨来，大雨遮蔽了我的视线，但我仍然继续跑，而且越跑越快，快到我自己都无法控制，双脚马不停蹄的奔跑在湿漉漉的大马路上，被黑暗之中、绵密的雨水包围着。

突然周围闪起繁星点点，但又不像是星星，比较像是某种灯光互相交错在寒冷的雨夜中，让人感到不安。

接着，一个物体挡在前方给了正在极速奔跑的我迎头痛击，但是我竟然不会痛，而且不受我控制的双脚已经停下来了，反射性的我转头看了看四周我现在身处在何处。

在滂沱大雨之中，我看到了长大成人后的我，站在我身后，正用着惊恐又狼狈的眼神盯着我看，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面目狰狞的我会让脸看起来如此有立体感、如此恐怖。

下一秒我才注意到，站在那边的我，并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那个被我撞到的物体，我朝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是晨轩，受重伤的晨轩，神情痛苦的晨轩，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发着抖呼出寒气的晨轩。

正当我要去碰他的时候，马路上的积水因为豪雨的关系越下越大片，几乎变成一片汪洋流水，最后晨轩就被这片雨水累积而成的海浪冲走了，那就像是……

『回到大海的海豚。』

惊醒，被最后的那个声音强灌入了脑子里，惊醒了，回到大海的海豚，那声音听起来是如此难受又让人心酸，那是晨轩的声音。

醒来的时候仍是半夜，晨轩依然在身旁，但是我却变得更旁徨，紧搂着熟睡的晨轩，因为我真的好害怕，一边发着抖一边抱着晨轩，突然觉得我的精神完完全全随着那个梦，回到了孩童时期，无助又没用，怎么搞到最后，好像是我需要晨轩、而晨轩不再需要我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要在晨轩面前表现出我像小孩一样懦弱的一面。

「不好意思，昨天已经徵到工读生了，所以我们不缺。」

「没关系，谢谢。」

拜访完这条街最后一家店，仍然没有好消息，什么时候商业景气变这么好我都不知道？

我懊恼的叹着气，随着晨轩走出铁门外，相较于我疲惫的表情，晨轩看起来仍然很乐观。

「没关系，我们到下一条街去。」他主动牵起我的手。

「晨轩，你会不会累？你上完课后回来还要这样陪我找工作。」

「还说我，你不也是上完课后就急着要来找工作吗？」

我又无言以对了，我脑子里现在非常杂乱，我甚至会认为晨轩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把工作辞掉了，只是装不知道一直这样试探我，我真的好担心他会对我失去安全感，是我说过会照顾他的，但是想到我对他失去信任，他却从头到尾没忘记过我们的承诺，我就觉得自责又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