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聪一直觉得，他遇见秦轩，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命运的捉弄。
不然为什么别的主角都是高一刚开学就遇见同班且同桌的真命天子，而他，却快毕业了才遇到？而且对方才上高一。
那天，郁聪心情不好，将自己唯一的跟班手下小跑腿孙佳雁骂了一顿。看着对方蔫蔫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决定请她吃披萨以作补偿，好不容易找到了传说中超好吃的翡冷翠晨光，只见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孙佳雁饿得哼哼唧唧的，郁聪心烦意乱，甩着袖子走到旁边的肉夹馍店，想问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西餐馆，店内一学生模样的少年坐着看书，看见他，目光一斜，三白眼吊起来：“吃啥？”
郁聪朝里望了一眼，不由得有些嫌弃，店面很小，一共六张桌子，光线昏暗，卫生也不太好，完全就是同学们说的“苍蝇馆子”。墙上卫生局的评级表，一个大大的“C”旁边一个哭脸。
“呃，我只是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
看书少年不耐烦道：“不知道。”
郁聪心头火起：“我问你话，你什么态度？”
看书少年蹭地站了起来：“就这态度，买不买肉夹馍？不买滚！”
他这一站，把郁聪吓了一跳。郁聪十八岁身高超过一米八，腰细腿长，平时就很以自己的身材为傲，谁知眼前这少年一站起来，竟比他还高半个头……
郁聪受到了惊吓，默默后退了几步，身旁孙佳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肩膀缩了缩，掏出钱包……买了一个肉夹馍。
电线杆一样的瘦高少年收了钱回到后堂，只听见一阵清脆的砰砰砰声后，提着一个装着肉夹馍的小塑料袋出来，递给了孙佳雁，顺便瞪了郁聪一眼。
这一眼，杀气满满。
郁聪只觉得头顶传来巨大无比的压力，拉着孙佳雁逃也似的跑了。
小丫头撒腿跑着还不忘打开袋子咬了一口，两眼放光：“好吃！”
郁聪一巴掌拍她头上：“你就吃吧，吃坏肚子就再别当我跟班了！”
一口气跑回家，坐下平复了一会儿心跳，郁聪才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跑？难道说我怕了他了？
次日，为了证明昨天是自己脑袋坏了，郁聪一个人来到嬴氏肉夹馍门口，趴在玻璃门上朝里张望。门把上绕着链条锁，里面没人。
郁聪也不知犯了什么蠢，就坐在路槛上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时尚杂志看。他下星期要进影棚给ANNIA男装拍广告内页，到时候就会在这本杂志上登出来，反响好的话，就可以顺利进军模特行业了。
郁聪前年年底刚回国，他有四分之一的美国血统，相貌自不必说，身材更是出挑，上次约见的摄影师LISA一见面就夸他长相好气质好什么都好，虽然LISA是他妈妈的好朋友，但她说话还是比较客观的……吧。
至于为什么他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还没出道就能担任轻奢品牌ANNIA的杂志男模，那是因为……他拥有铁甲般的后台，他妈妈是ANNIA品牌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郁聪想当模特儿，恰巧妈妈的服装品牌出了一个主打青少年的T系列副牌，想拓展中国市场，就把这个机会给了他。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郁聪心想今天大概见不上那家伙了，收起杂志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强大的灵压……不对……杀气？也不对，细究起来，似乎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郁聪小心翼翼地回头，只见肉夹馍店的小老板一摇一晃地从路口走过来，他背着书包，身影被渐落的夕阳镀上一层金边，他脚步沉重，一只手捂着额头。
郁聪动弹不能，直愣愣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对方浑身是土，额头右上角破了道口子，血还在往下滴。
“你……你……”郁聪不知为何紧张得结巴起来：“你受伤了？”
对方用衣袖抹了抹被血糊住的眼睛，杀气十足地看了他一眼：“关你X事？”
郁聪心头火气：“喂，我是在关心你！你什么态度？”
对方不理他，掏出钥匙打开店门上的链条锁，呼啦啦扯下来扔在一边，推门进店，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郁聪后脚跟进来，店里漂着油烟夹杂腊汁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郁聪上前帮他把背上的书包取下来，又拿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按住流血的伤口。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受伤了，出于人道主义不能放着不管。
郁聪去路对面的药店买了碘酒和脱脂棉，帮他擦洗伤口消毒。
“你这伤在头上，很危险的，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少年诧异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淡淡道：“没事。”
“别不放在心上，”郁聪劝他：“头部受伤一定要去医院，万一脑震荡呢？内出血呢？”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钱。”
郁聪无语，这又花不了几个钱。
于是，郁聪连拖带拽，总算在天黑之前将这家伙弄到了最近的医院。一套检查下来，结论是无甚大碍，回家静养，伤口别碰水。
“你叫秦轩啊？”郁聪拿着他的学生证，看一眼照片看一眼真人又看一眼照片，发现这家伙还挺上相的。郁聪没别的毛病，就是颜控比较严重，面对着帅哥，心里的好感自然要多几分。再看见秦轩同学头上包了块纱布，瞬间就觉得对方不可怕了，还有点萌萌的。
“你才高一？哈哈，我都高三了，是你的学长。”
秦轩默不作声地拿回自己的学生证，塞进口袋里，面无表情道：“垫的钱我过几天还你。”
“啊？”郁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检查费用，大手一挥：“不用了，也没多少，我身为学长，理应照顾后辈……”
“卡号给我。”
郁聪诧异地抬头看他：“你干嘛这么较真？”
秦轩眼中微有愠色：“我说，卡号给我。”
郁聪不知为何心里又怕起来，乖乖回答：“你手机号多少？我发短信给你。”
郁聪洗好澡，换上睡衣，惬意地往床上一躺，拿出枕头下的手机解锁屏保。
“机智地要到了他的手机号。”郁聪自言自语，看着自己发给秦轩的唯一一条短信，一串工行卡号。
他试着搜索秦轩的微信号，还真有，昵称：QX，头像一片漆黑，看了半天，发现人家就是用一个纯黑色块作的头像。
郁聪试着加他为好友，备注：我是郁聪。
原本以为高冷如秦轩，估计不会加他好友，结果刚等了10秒，就通过验证了。
郁聪再次受到了惊吓，看着那个“发起会话”的按钮，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句话，说什么呢？你好点没？头还疼不？好像都不合适，毕竟自己跟他还不太熟……
正犹豫着，秦轩来了一条消息――
“晚十点后不外送”
什么意思？
郁聪一度以为他是发错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了半天，忽然醍醐灌顶：懂了！秦轩家是开小吃店的，他是说晚上十点之后不送餐了。
这么说，晚上十点之前，他还要跟美团小哥似的到处给人送外卖？也太辛苦了吧。
郁聪忙拿起手机回复：“我不是叫外卖。”
过了一会儿，秦轩回了个“？”
郁聪：“你好点没？头还疼不疼？”
秦轩再没回复。郁聪等了半天，又开始胡思乱想，这家伙会不会疼得厉害顾不上发消息了？会不会是睡着了？难道……他嫌我自来熟，烦了？
秦轩好像很需要钱，头破了都不愿去医院。
那……我硬拖他去医院，到底是做了件好事呢，还是违了他的愿呢？郁聪心里隐隐地郁结起来。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捱到深夜，终于收到回复。
秦轩：“没事了，谢。”
郁聪瞬间心花怒放，在床上滚了一圈，抱着手机睡着了。
晚睡的后果是次日起不来。
郁聪按掉了六个闹铃，终于趿着拖鞋，一头乱发地下楼吃饭。
保姆正在往餐桌上摆盘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笑问：“你思春期到了？”
“说什么呢？”郁聪白了他一眼，揉揉眼睛坐下，拿起刀叉。
“黑眼圈要突破天际了，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个嚣张的保姆是郁聪爷爷家的老管家的侄孙子，郁聪回国后他就被调过来专门照顾郁聪，方方面面都很周到，除了性格比较张扬外，没毛病。
郁聪被他怼了两年，早就习惯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低头吃饭就行了。他做的三文治还是很好吃的。
郁聪叉起一块三文治，咬了一口，脸色变了。用叉子拨拉开，好啊，竟然克扣我的培根和蛋黄酱！两片煎吐司之间，只有可怜巴巴的几片蔬菜和鸡蛋白，辅以酸奶粘合，难怪味道不对！
“荣……荣博……你能不能解释一……”
“夫人昨天特意叮嘱，说你下星期要上镜，取消一切含脂肪食物。”荣博说着，在郁聪旁边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两片煎吐司之间是双倍培根和蛋黄酱。
“……”郁聪恨恨地盯着他：“你是故意的吧？是吧？”
荣博不理他，美滋滋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仪态还特优雅。
郁聪端起咖啡，也喝了一口，MD，咖啡也不给我放糖。
这日子没法过了！
出门时，荣博尽职尽责地将他送到车上，还叮嘱道：“上课专心点，不要跟女朋友聊微信啊。”
郁聪正想跳出去掐死他，司机已经面无表情地将车开走了。
我看起来像谈恋爱了吗？
郁聪郁闷地想着，悄悄打开粉饼盒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不要误会，郁聪同学只有在拍硬照的时候才化妆，这个粉饼只是控油粉而已。）
没什么异常啊，还是这么英俊潇洒，气场满满，只是有点黑眼圈而已。
郁聪他虽是个微混血，却有一双东方人专属的丹凤眼，眼尾长扬，内双，黑瞳如秋水般清冽，配上一对精修过的剑眉，看起来……着实不好亲近。加上他刚回来那阵子中文说不好，在学校独来独往，一个朋友都没有，直到孙佳雁转学到二中，他才算有个玩伴。
其实郁聪只是看着凶，他内心很渴望与人交往，特别想有个能互相信任、心有灵犀的朋友。
老师讲卷子的声音渐渐被纷杂思绪挤出脑外，郁聪又走神了。
窗外，高一的学弟学妹们在上体育课。
郁聪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一群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边踢边咋呼着，笑闹着。
郁聪会心一笑，果然还都是些小孩子。
目光平移，操场旁边，安静地坐着一个人，头上包着纱布，是秦轩。
因为头上有伤，他没有参与踢球，一个人坐在场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看着，好像在记单词。虽然也穿着运动服，整个人的画风却跟周围格格不入，就像一群熊孩子里面混进了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
这样一对比，倒是显得秦轩更帅气了。
郁聪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中午吃饭时，孙佳雁捧着个饭盒跑来找他，并解释了很久她昨天没来只是普通的感冒，不是吃坏肚子了，请老大不要抛弃她。
郁聪眉毛一挑：“大夏天感冒，你是笨蛋吧？”
孙佳雁诚恳地鞠躬谢罪：“老大说是，那就是了。”
郁聪只是嘴上凶一凶，不会真不带她玩，毕竟这丫头是他唯一的跟班，兼手下兼小跑腿兼消息收集器，用处挺多。
两人来到主楼后海棠树下的草地上支了个便携式小桌子吃饭，六月份了，树上的花早已谢光，枝头挂满了一串串通红的小海棠果。
“我们班的金沛婧，最近得了个外号叫金坷垃，因为男生都喜欢他，前几天还有三个人为了抢她在路上打架。”孙佳雁一坐下就开始天南海北地八卦：“还有，你们高三不是快毕业了嘛，校内论坛上又开始搞新校花评比，本来金坷……金沛婧得票最多，后来忽然冒出来一个高一的欧白露，一天之内反超过去好几万票，坷垃亲卫队发帖怒斥欧白露刷票，结果刚才，结局反转了，原来欧白露的哥哥是欧小满，就是最近挺红的那个演员，来刷票的都是他哥的粉丝……”
郁聪皱着眉头，什么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孙佳雁饭盒里的红烧肉和椒盐排骨上。
孙佳雁悠然自得地吃着饭，还不停地给大哥说着校内最新八卦，完全没注意到大哥眼中的渴望。
郁聪的午饭是荣博给他准备的：清炒青菜、清炒豆芽、凉拌鸡丝和米饭，为了降暑还给他带了罐绿豆海带汤。
真是太狠了，为了督促他减肥，人性都没有了。
郁聪望着孙佳雁的饭盒，咽了咽口水。
“那个……雁儿啊，”郁聪有些讨好地开口：“你带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孙佳雁愣了一下：“老大你忽然叫我小名干什么？”
“女孩子吃这么多肉，会长胖的。”
孙佳雁眨眨眼：“我一直这样吃啊，没长胖过。”
郁聪心里羡慕嫉妒恨，眼神不自觉地就带上了杀气，叉子一指对方饭盒：“我的意思是，你的排骨，能不能分我一块？”
孙佳雁立即伏低做小状将饭盒推到他面前：“老大，请！”
郁聪不太会用筷子，叉子也叉不起来排骨，干脆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最大的，杀气腾腾地啃了一口。
好吃！人间美味！好吃到飞起啊啊啊~~
郁聪脑内爆炸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正襟危坐。
耳畔似乎响起了荣博大魔王的声音：20卡路里。
又咬一口：40卡路里，再咬一口：60卡路里……
郁聪眉头越皱越紧，吃完一整块排骨，心怀罪恶感将骨头轻轻放在桌上。
“老大，再来一块？”孙佳雁殷勤劝慰。
郁聪闭上眼，静气凝神：“不了。”低头吃起自己的白饭小菜来。
“刚说到哪了？”孙佳雁想了想，继续：“哦对，秦轩，前天我们才见过的，肉夹馍店那个学弟。”
郁聪两只耳朵一下竖了起来：“秦轩怎么了？”
“我也是听高一的学妹说的，”孙佳雁扒了口饭：“秦轩的妈妈好像生病了，一直住在医院里。”
“什么？”郁聪一下瞪大了眼睛。
“唉，这么小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太不容易了。”孙佳雁有些动容：“我听说他周末还兼职送快递，还要照顾他妈妈……要是我肯定早就累死了。”
郁聪放下叉子，若有所思。
大家可能有点疑惑，前文说过郁聪是个颜控，那为什么两年来一个朋友都没交到，却只有孙佳雁这个小跟班呢？难道说，孙佳雁很漂亮吗？
还真就是。
孙佳雁高二转学到二中，当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主要是宅男方面的轰动。郁聪私下也听到过相关评价，说她是真人版穹妹%2B野生香菜，郁聪问什么意思，那宅男支支吾吾说，就是说她长得像邻家妹妹一样可爱，声音像野香菜般甜美。
什么破比喻，郁聪心里吐槽。他也承认孙佳雁长得好看，但这丫头本质上就是个笨蛋无疑，胸大无脑，吃得还多，长大一准嫁不出去。
只是其他同学似乎不这么想。
远处的几个高一女生看着海棠树下的二人，皆露出神往的表情。
“啊……好羡慕孙佳雁学姐啊，可以跟郁聪学长走那么近。”
“嫉妒使我丑陋。”
“他们真的是一对吗？天哪太养眼了！我一点也不嫉妒，此刻的我，只想拿出相机。”
秦轩坐在几个女生后面，闻言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早上剩的油泼扯面。
放学后。
郁聪找了个借口支开孙佳雁，只身来到嬴氏肉夹馍店。
正是晚饭时间，来买肉夹馍的客人络绎不绝，郁聪观察了菜单，发现这里不仅有肉夹馍，还有秦镇米皮，吃的人也不少。白嫩晶莹的米皮上撒了花生碎、芝麻和香菜，浇上通红的料油，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要不要尝尝呢？郁聪咽了咽口水，中午吃的那点清淡饭菜早就消化光了，这会儿还真的挺饿，而且米皮看着不像高热量食物，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可是……这里的卫生状况是C，C。
有轻微洁癖的郁聪心理上过不去这道坎。
郁聪透过墙上的窗口朝里看去，后堂里忙活着的秦轩连抬个头的时间都没有，倒是有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热情地迎上来，擦着桌子，问他：“吃啥？”
“呃……”郁聪象征性地看了只有三行字的菜单，说：“米皮，小份。”
“好嘞，七块。”
郁聪掏出钱包，一沓百元大钞，找了半天，抽出张五块的零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一元硬币。
有生以来从没吃过这么便宜的东西。
表姐回到后堂，有点好笑地对秦轩说：“外面来了个杀马特，一头绿毛。”
正在切米皮的秦轩愣了一下，抬头从窗口看出去，跟郁聪看了个对眼。
郁聪就读的千川二中，要求学生穿制服，却没有规定发型，二中艺术生出奇地多，男生戴发卡的扎小辫的修条形码眉的都有，郁聪是个追求时尚的人，怎能不染发？上个月他的御用妆发师阿岚给他做了个“适合夏天”的新造型，把他的头发染成棕褐色，头顶有几撮儿挑染成了渐变感的灰绿，打点发蜡抓一抓，清爽又有型。夸张是有点，但绝对没到视觉系杀马特的程度。
然后郁聪就因为这几撮绿被最崇拜的老爹诟病了一个多月，见一次嫌弃一次，这让郁聪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无所谓了，反正下星期拍照也得重做造型了。
秦轩端着米皮从后堂出来，放在郁聪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
郁聪笑笑，点头承认：“嗯，但是看你在忙，没好意思打扰。”
秦轩用围裙擦擦手：“过了八点就不忙了。你什么事？”
郁聪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秦轩从桌边的筷子筒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放在米皮的碗沿上。
郁聪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拿起筷子，艰难地夹起几根米皮送进嘴里。
“怎么样？”秦轩问。
郁聪猛点头：“好吃！”
“还以为你们有钱人不会吃这种东西。”
饥饿的郁聪狼吞虎咽地扒完，抹嘴感叹：“想不到这么便宜的小吃居然这么好吃。”
秦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来个肉夹馍？”
郁聪拨浪鼓般摇头：“不了不了。”要让荣博知道又得替他算卡路里了。
等到食客走了两拨，小饭馆里终于清净了。秦轩解下围裙出来休息，来帮忙的表姐跟他打了个招呼，拿上包，提了个保温桶走了。
“我去给小姨送饭，晚上换你。”表姐走门前说。
秦轩扬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郁聪放下玩游戏的手机，有些疑惑：“小姨？”
秦轩两手交叉活动着手指，漫不经心道：“我妈。那是我表姐。”
郁聪想了一分钟才明白过来，回国快两年了，还是弄不清中国人复杂的亲戚关系。他问秦轩：“你姐姐为什么说，晚上换你？”
秦轩：“我妈住院了，晚上陪护，一人一天。”
郁聪有点想当然地问：“为什么是你姐帮忙啊？你爸呢？”
秦轩脸色骤变，瞬间黑得跟乌云似的，沉默了一会儿，轻描淡写道：“死了。”
郁聪大气都不敢出地低着头，仿佛对面坐了个吃人的妖怪。
真奇怪，这个人，明明刚才还和颜悦色地说着话，为什么转瞬间，就变得这么可怕了？
秦轩体内的凶戾之气呼之欲出，周身仿佛燃烧着黑色的烈焰，明明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周身气场几乎要带起旋风来。
郁聪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秦轩没说话，只是右手的拳头攥紧了。
郁聪背上渗出冷汗来，心说他不会跳起来打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秦轩主动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他端起茶壶，往郁聪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郁聪抖抖索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秦轩看了眼门外：“天快黑了，你还不回？”
“我……”郁聪心想这是送客了？那我还是走吧：“马上走。”
“不送。”秦轩端坐原地不动。
郁聪拿起书包背上，手机放回兜里，轻手轻脚推开玻璃门走了。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秦轩有些落寞的背影，又高又瘦，郁聪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难受。
医院病房里，秦轩拿着一个桃子，仔细地剥着皮。
病床上的中年女人慈眉善目，微笑看着儿子。秦轩的五官跟她有五六分像。
“你晚上回去睡吧，妈一个人能行。”
秦轩将剥好的桃子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喂母亲吃：“没事，医院又不是不让住。”
女人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无奈：“妈这病，连累了你。”
“妈，”秦轩打断她，勾勾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我年轻，不累。”
“你安慰我，我知道，妈这身体不争气，就怕你受累，影响了学习。”
“没影响，还是第二名。”秦轩又给她喂了块桃子。
“你有出息，妈高兴，但有些事，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秦轩眼神一暗，他知道母亲说的是配型的事。
三个月前，母亲被查出白血病，所有能联系到的亲人都做了骨髓配型，全配不上，包括身为儿子的他。
这种病想治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合适的骨髓。
“不能算了，”秦轩眼神坚定：“肯定有办法的。”
住院治疗，每天都是钱，秦轩卖了房子，到处打工，苦苦支持着，这些苦他都吃得了，只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算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他也不能失去母亲。
“好，这一组完了，阿岚，带聪聪去补个妆，换套衣服继续。”
郁聪从快烤死人的聚光灯下走出来，热得汗流浃背，两眼发直。
阿岚飞奔上来帮他脱去厚重的格子呢大衣，一瓶冰水塞进他怀里。
ANNIA男装T系列的新款主打英伦风，深色衬衣，格子呢外套，背带裤，学院毛衫……国际知名设计师操刀，每一件都很好看，但是……全TM是秋冬装。
当然了，夏天发布秋冬装，冬天发布春夏装，这是常识。但是郁聪本以为在室内拍，空调打足就不会太热了，可没有经验的他，忽视了头顶上那个小太阳一般发光发热的大灯泡。
“哎呀哎呀，聪聪你也太能出汗了，底妆都花了。”阿岚把人拎到化妆间里还在抱怨，手里拿个毛巾替他擦了汗，然后毫不客气地抓起粉底就往他脸上糊。
不然为什么别的主角都是高一刚开学就遇见同班且同桌的真命天子，而他，却快毕业了才遇到？而且对方才上高一。
那天，郁聪心情不好，将自己唯一的跟班手下小跑腿孙佳雁骂了一顿。看着对方蔫蔫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决定请她吃披萨以作补偿，好不容易找到了传说中超好吃的翡冷翠晨光，只见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孙佳雁饿得哼哼唧唧的，郁聪心烦意乱，甩着袖子走到旁边的肉夹馍店，想问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西餐馆，店内一学生模样的少年坐着看书，看见他，目光一斜，三白眼吊起来：“吃啥？”
郁聪朝里望了一眼，不由得有些嫌弃，店面很小，一共六张桌子，光线昏暗，卫生也不太好，完全就是同学们说的“苍蝇馆子”。墙上卫生局的评级表，一个大大的“C”旁边一个哭脸。
“呃，我只是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
看书少年不耐烦道：“不知道。”
郁聪心头火起：“我问你话，你什么态度？”
看书少年蹭地站了起来：“就这态度，买不买肉夹馍？不买滚！”
他这一站，把郁聪吓了一跳。郁聪十八岁身高超过一米八，腰细腿长，平时就很以自己的身材为傲，谁知眼前这少年一站起来，竟比他还高半个头……
郁聪受到了惊吓，默默后退了几步，身旁孙佳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肩膀缩了缩，掏出钱包……买了一个肉夹馍。
电线杆一样的瘦高少年收了钱回到后堂，只听见一阵清脆的砰砰砰声后，提着一个装着肉夹馍的小塑料袋出来，递给了孙佳雁，顺便瞪了郁聪一眼。
这一眼，杀气满满。
郁聪只觉得头顶传来巨大无比的压力，拉着孙佳雁逃也似的跑了。
小丫头撒腿跑着还不忘打开袋子咬了一口，两眼放光：“好吃！”
郁聪一巴掌拍她头上：“你就吃吧，吃坏肚子就再别当我跟班了！”
一口气跑回家，坐下平复了一会儿心跳，郁聪才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跑？难道说我怕了他了？
次日，为了证明昨天是自己脑袋坏了，郁聪一个人来到嬴氏肉夹馍门口，趴在玻璃门上朝里张望。门把上绕着链条锁，里面没人。
郁聪也不知犯了什么蠢，就坐在路槛上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时尚杂志看。他下星期要进影棚给ANNIA男装拍广告内页，到时候就会在这本杂志上登出来，反响好的话，就可以顺利进军模特行业了。
郁聪前年年底刚回国，他有四分之一的美国血统，相貌自不必说，身材更是出挑，上次约见的摄影师LISA一见面就夸他长相好气质好什么都好，虽然LISA是他妈妈的好朋友，但她说话还是比较客观的……吧。
至于为什么他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还没出道就能担任轻奢品牌ANNIA的杂志男模，那是因为……他拥有铁甲般的后台，他妈妈是ANNIA品牌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郁聪想当模特儿，恰巧妈妈的服装品牌出了一个主打青少年的T系列副牌，想拓展中国市场，就把这个机会给了他。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郁聪心想今天大概见不上那家伙了，收起杂志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强大的灵压……不对……杀气？也不对，细究起来，似乎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郁聪小心翼翼地回头，只见肉夹馍店的小老板一摇一晃地从路口走过来，他背着书包，身影被渐落的夕阳镀上一层金边，他脚步沉重，一只手捂着额头。
郁聪动弹不能，直愣愣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对方浑身是土，额头右上角破了道口子，血还在往下滴。
“你……你……”郁聪不知为何紧张得结巴起来：“你受伤了？”
对方用衣袖抹了抹被血糊住的眼睛，杀气十足地看了他一眼：“关你X事？”
郁聪心头火气：“喂，我是在关心你！你什么态度？”
对方不理他，掏出钥匙打开店门上的链条锁，呼啦啦扯下来扔在一边，推门进店，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郁聪后脚跟进来，店里漂着油烟夹杂腊汁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郁聪上前帮他把背上的书包取下来，又拿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按住流血的伤口。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受伤了，出于人道主义不能放着不管。
郁聪去路对面的药店买了碘酒和脱脂棉，帮他擦洗伤口消毒。
“你这伤在头上，很危险的，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少年诧异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淡淡道：“没事。”
“别不放在心上，”郁聪劝他：“头部受伤一定要去医院，万一脑震荡呢？内出血呢？”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钱。”
郁聪无语，这又花不了几个钱。
于是，郁聪连拖带拽，总算在天黑之前将这家伙弄到了最近的医院。一套检查下来，结论是无甚大碍，回家静养，伤口别碰水。
“你叫秦轩啊？”郁聪拿着他的学生证，看一眼照片看一眼真人又看一眼照片，发现这家伙还挺上相的。郁聪没别的毛病，就是颜控比较严重，面对着帅哥，心里的好感自然要多几分。再看见秦轩同学头上包了块纱布，瞬间就觉得对方不可怕了，还有点萌萌的。
“你才高一？哈哈，我都高三了，是你的学长。”
秦轩默不作声地拿回自己的学生证，塞进口袋里，面无表情道：“垫的钱我过几天还你。”
“啊？”郁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检查费用，大手一挥：“不用了，也没多少，我身为学长，理应照顾后辈……”
“卡号给我。”
郁聪诧异地抬头看他：“你干嘛这么较真？”
秦轩眼中微有愠色：“我说，卡号给我。”
郁聪不知为何心里又怕起来，乖乖回答：“你手机号多少？我发短信给你。”
郁聪洗好澡，换上睡衣，惬意地往床上一躺，拿出枕头下的手机解锁屏保。
“机智地要到了他的手机号。”郁聪自言自语，看着自己发给秦轩的唯一一条短信，一串工行卡号。
他试着搜索秦轩的微信号，还真有，昵称：QX，头像一片漆黑，看了半天，发现人家就是用一个纯黑色块作的头像。
郁聪试着加他为好友，备注：我是郁聪。
原本以为高冷如秦轩，估计不会加他好友，结果刚等了10秒，就通过验证了。
郁聪再次受到了惊吓，看着那个“发起会话”的按钮，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句话，说什么呢？你好点没？头还疼不？好像都不合适，毕竟自己跟他还不太熟……
正犹豫着，秦轩来了一条消息――
“晚十点后不外送”
什么意思？
郁聪一度以为他是发错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了半天，忽然醍醐灌顶：懂了！秦轩家是开小吃店的，他是说晚上十点之后不送餐了。
这么说，晚上十点之前，他还要跟美团小哥似的到处给人送外卖？也太辛苦了吧。
郁聪忙拿起手机回复：“我不是叫外卖。”
过了一会儿，秦轩回了个“？”
郁聪：“你好点没？头还疼不疼？”
秦轩再没回复。郁聪等了半天，又开始胡思乱想，这家伙会不会疼得厉害顾不上发消息了？会不会是睡着了？难道……他嫌我自来熟，烦了？
秦轩好像很需要钱，头破了都不愿去医院。
那……我硬拖他去医院，到底是做了件好事呢，还是违了他的愿呢？郁聪心里隐隐地郁结起来。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捱到深夜，终于收到回复。
秦轩：“没事了，谢。”
郁聪瞬间心花怒放，在床上滚了一圈，抱着手机睡着了。
晚睡的后果是次日起不来。
郁聪按掉了六个闹铃，终于趿着拖鞋，一头乱发地下楼吃饭。
保姆正在往餐桌上摆盘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笑问：“你思春期到了？”
“说什么呢？”郁聪白了他一眼，揉揉眼睛坐下，拿起刀叉。
“黑眼圈要突破天际了，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个嚣张的保姆是郁聪爷爷家的老管家的侄孙子，郁聪回国后他就被调过来专门照顾郁聪，方方面面都很周到，除了性格比较张扬外，没毛病。
郁聪被他怼了两年，早就习惯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低头吃饭就行了。他做的三文治还是很好吃的。
郁聪叉起一块三文治，咬了一口，脸色变了。用叉子拨拉开，好啊，竟然克扣我的培根和蛋黄酱！两片煎吐司之间，只有可怜巴巴的几片蔬菜和鸡蛋白，辅以酸奶粘合，难怪味道不对！
“荣……荣博……你能不能解释一……”
“夫人昨天特意叮嘱，说你下星期要上镜，取消一切含脂肪食物。”荣博说着，在郁聪旁边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两片煎吐司之间是双倍培根和蛋黄酱。
“……”郁聪恨恨地盯着他：“你是故意的吧？是吧？”
荣博不理他，美滋滋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仪态还特优雅。
郁聪端起咖啡，也喝了一口，MD，咖啡也不给我放糖。
这日子没法过了！
出门时，荣博尽职尽责地将他送到车上，还叮嘱道：“上课专心点，不要跟女朋友聊微信啊。”
郁聪正想跳出去掐死他，司机已经面无表情地将车开走了。
我看起来像谈恋爱了吗？
郁聪郁闷地想着，悄悄打开粉饼盒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不要误会，郁聪同学只有在拍硬照的时候才化妆，这个粉饼只是控油粉而已。）
没什么异常啊，还是这么英俊潇洒，气场满满，只是有点黑眼圈而已。
郁聪他虽是个微混血，却有一双东方人专属的丹凤眼，眼尾长扬，内双，黑瞳如秋水般清冽，配上一对精修过的剑眉，看起来……着实不好亲近。加上他刚回来那阵子中文说不好，在学校独来独往，一个朋友都没有，直到孙佳雁转学到二中，他才算有个玩伴。
其实郁聪只是看着凶，他内心很渴望与人交往，特别想有个能互相信任、心有灵犀的朋友。
老师讲卷子的声音渐渐被纷杂思绪挤出脑外，郁聪又走神了。
窗外，高一的学弟学妹们在上体育课。
郁聪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一群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边踢边咋呼着，笑闹着。
郁聪会心一笑，果然还都是些小孩子。
目光平移，操场旁边，安静地坐着一个人，头上包着纱布，是秦轩。
因为头上有伤，他没有参与踢球，一个人坐在场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看着，好像在记单词。虽然也穿着运动服，整个人的画风却跟周围格格不入，就像一群熊孩子里面混进了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
这样一对比，倒是显得秦轩更帅气了。
郁聪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中午吃饭时，孙佳雁捧着个饭盒跑来找他，并解释了很久她昨天没来只是普通的感冒，不是吃坏肚子了，请老大不要抛弃她。
郁聪眉毛一挑：“大夏天感冒，你是笨蛋吧？”
孙佳雁诚恳地鞠躬谢罪：“老大说是，那就是了。”
郁聪只是嘴上凶一凶，不会真不带她玩，毕竟这丫头是他唯一的跟班，兼手下兼小跑腿兼消息收集器，用处挺多。
两人来到主楼后海棠树下的草地上支了个便携式小桌子吃饭，六月份了，树上的花早已谢光，枝头挂满了一串串通红的小海棠果。
“我们班的金沛婧，最近得了个外号叫金坷垃，因为男生都喜欢他，前几天还有三个人为了抢她在路上打架。”孙佳雁一坐下就开始天南海北地八卦：“还有，你们高三不是快毕业了嘛，校内论坛上又开始搞新校花评比，本来金坷……金沛婧得票最多，后来忽然冒出来一个高一的欧白露，一天之内反超过去好几万票，坷垃亲卫队发帖怒斥欧白露刷票，结果刚才，结局反转了，原来欧白露的哥哥是欧小满，就是最近挺红的那个演员，来刷票的都是他哥的粉丝……”
郁聪皱着眉头，什么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孙佳雁饭盒里的红烧肉和椒盐排骨上。
孙佳雁悠然自得地吃着饭，还不停地给大哥说着校内最新八卦，完全没注意到大哥眼中的渴望。
郁聪的午饭是荣博给他准备的：清炒青菜、清炒豆芽、凉拌鸡丝和米饭，为了降暑还给他带了罐绿豆海带汤。
真是太狠了，为了督促他减肥，人性都没有了。
郁聪望着孙佳雁的饭盒，咽了咽口水。
“那个……雁儿啊，”郁聪有些讨好地开口：“你带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孙佳雁愣了一下：“老大你忽然叫我小名干什么？”
“女孩子吃这么多肉，会长胖的。”
孙佳雁眨眨眼：“我一直这样吃啊，没长胖过。”
郁聪心里羡慕嫉妒恨，眼神不自觉地就带上了杀气，叉子一指对方饭盒：“我的意思是，你的排骨，能不能分我一块？”
孙佳雁立即伏低做小状将饭盒推到他面前：“老大，请！”
郁聪不太会用筷子，叉子也叉不起来排骨，干脆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最大的，杀气腾腾地啃了一口。
好吃！人间美味！好吃到飞起啊啊啊~~
郁聪脑内爆炸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正襟危坐。
耳畔似乎响起了荣博大魔王的声音：20卡路里。
又咬一口：40卡路里，再咬一口：60卡路里……
郁聪眉头越皱越紧，吃完一整块排骨，心怀罪恶感将骨头轻轻放在桌上。
“老大，再来一块？”孙佳雁殷勤劝慰。
郁聪闭上眼，静气凝神：“不了。”低头吃起自己的白饭小菜来。
“刚说到哪了？”孙佳雁想了想，继续：“哦对，秦轩，前天我们才见过的，肉夹馍店那个学弟。”
郁聪两只耳朵一下竖了起来：“秦轩怎么了？”
“我也是听高一的学妹说的，”孙佳雁扒了口饭：“秦轩的妈妈好像生病了，一直住在医院里。”
“什么？”郁聪一下瞪大了眼睛。
“唉，这么小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太不容易了。”孙佳雁有些动容：“我听说他周末还兼职送快递，还要照顾他妈妈……要是我肯定早就累死了。”
郁聪放下叉子，若有所思。
大家可能有点疑惑，前文说过郁聪是个颜控，那为什么两年来一个朋友都没交到，却只有孙佳雁这个小跟班呢？难道说，孙佳雁很漂亮吗？
还真就是。
孙佳雁高二转学到二中，当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主要是宅男方面的轰动。郁聪私下也听到过相关评价，说她是真人版穹妹%2B野生香菜，郁聪问什么意思，那宅男支支吾吾说，就是说她长得像邻家妹妹一样可爱，声音像野香菜般甜美。
什么破比喻，郁聪心里吐槽。他也承认孙佳雁长得好看，但这丫头本质上就是个笨蛋无疑，胸大无脑，吃得还多，长大一准嫁不出去。
只是其他同学似乎不这么想。
远处的几个高一女生看着海棠树下的二人，皆露出神往的表情。
“啊……好羡慕孙佳雁学姐啊，可以跟郁聪学长走那么近。”
“嫉妒使我丑陋。”
“他们真的是一对吗？天哪太养眼了！我一点也不嫉妒，此刻的我，只想拿出相机。”
秦轩坐在几个女生后面，闻言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早上剩的油泼扯面。
放学后。
郁聪找了个借口支开孙佳雁，只身来到嬴氏肉夹馍店。
正是晚饭时间，来买肉夹馍的客人络绎不绝，郁聪观察了菜单，发现这里不仅有肉夹馍，还有秦镇米皮，吃的人也不少。白嫩晶莹的米皮上撒了花生碎、芝麻和香菜，浇上通红的料油，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要不要尝尝呢？郁聪咽了咽口水，中午吃的那点清淡饭菜早就消化光了，这会儿还真的挺饿，而且米皮看着不像高热量食物，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可是……这里的卫生状况是C，C。
有轻微洁癖的郁聪心理上过不去这道坎。
郁聪透过墙上的窗口朝里看去，后堂里忙活着的秦轩连抬个头的时间都没有，倒是有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热情地迎上来，擦着桌子，问他：“吃啥？”
“呃……”郁聪象征性地看了只有三行字的菜单，说：“米皮，小份。”
“好嘞，七块。”
郁聪掏出钱包，一沓百元大钞，找了半天，抽出张五块的零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一元硬币。
有生以来从没吃过这么便宜的东西。
表姐回到后堂，有点好笑地对秦轩说：“外面来了个杀马特，一头绿毛。”
正在切米皮的秦轩愣了一下，抬头从窗口看出去，跟郁聪看了个对眼。
郁聪就读的千川二中，要求学生穿制服，却没有规定发型，二中艺术生出奇地多，男生戴发卡的扎小辫的修条形码眉的都有，郁聪是个追求时尚的人，怎能不染发？上个月他的御用妆发师阿岚给他做了个“适合夏天”的新造型，把他的头发染成棕褐色，头顶有几撮儿挑染成了渐变感的灰绿，打点发蜡抓一抓，清爽又有型。夸张是有点，但绝对没到视觉系杀马特的程度。
然后郁聪就因为这几撮绿被最崇拜的老爹诟病了一个多月，见一次嫌弃一次，这让郁聪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无所谓了，反正下星期拍照也得重做造型了。
秦轩端着米皮从后堂出来，放在郁聪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
郁聪笑笑，点头承认：“嗯，但是看你在忙，没好意思打扰。”
秦轩用围裙擦擦手：“过了八点就不忙了。你什么事？”
郁聪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秦轩从桌边的筷子筒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放在米皮的碗沿上。
郁聪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拿起筷子，艰难地夹起几根米皮送进嘴里。
“怎么样？”秦轩问。
郁聪猛点头：“好吃！”
“还以为你们有钱人不会吃这种东西。”
饥饿的郁聪狼吞虎咽地扒完，抹嘴感叹：“想不到这么便宜的小吃居然这么好吃。”
秦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来个肉夹馍？”
郁聪拨浪鼓般摇头：“不了不了。”要让荣博知道又得替他算卡路里了。
等到食客走了两拨，小饭馆里终于清净了。秦轩解下围裙出来休息，来帮忙的表姐跟他打了个招呼，拿上包，提了个保温桶走了。
“我去给小姨送饭，晚上换你。”表姐走门前说。
秦轩扬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郁聪放下玩游戏的手机，有些疑惑：“小姨？”
秦轩两手交叉活动着手指，漫不经心道：“我妈。那是我表姐。”
郁聪想了一分钟才明白过来，回国快两年了，还是弄不清中国人复杂的亲戚关系。他问秦轩：“你姐姐为什么说，晚上换你？”
秦轩：“我妈住院了，晚上陪护，一人一天。”
郁聪有点想当然地问：“为什么是你姐帮忙啊？你爸呢？”
秦轩脸色骤变，瞬间黑得跟乌云似的，沉默了一会儿，轻描淡写道：“死了。”
郁聪大气都不敢出地低着头，仿佛对面坐了个吃人的妖怪。
真奇怪，这个人，明明刚才还和颜悦色地说着话，为什么转瞬间，就变得这么可怕了？
秦轩体内的凶戾之气呼之欲出，周身仿佛燃烧着黑色的烈焰，明明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周身气场几乎要带起旋风来。
郁聪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秦轩没说话，只是右手的拳头攥紧了。
郁聪背上渗出冷汗来，心说他不会跳起来打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秦轩主动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他端起茶壶，往郁聪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郁聪抖抖索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秦轩看了眼门外：“天快黑了，你还不回？”
“我……”郁聪心想这是送客了？那我还是走吧：“马上走。”
“不送。”秦轩端坐原地不动。
郁聪拿起书包背上，手机放回兜里，轻手轻脚推开玻璃门走了。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秦轩有些落寞的背影，又高又瘦，郁聪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难受。
医院病房里，秦轩拿着一个桃子，仔细地剥着皮。
病床上的中年女人慈眉善目，微笑看着儿子。秦轩的五官跟她有五六分像。
“你晚上回去睡吧，妈一个人能行。”
秦轩将剥好的桃子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喂母亲吃：“没事，医院又不是不让住。”
女人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无奈：“妈这病，连累了你。”
“妈，”秦轩打断她，勾勾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我年轻，不累。”
“你安慰我，我知道，妈这身体不争气，就怕你受累，影响了学习。”
“没影响，还是第二名。”秦轩又给她喂了块桃子。
“你有出息，妈高兴，但有些事，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秦轩眼神一暗，他知道母亲说的是配型的事。
三个月前，母亲被查出白血病，所有能联系到的亲人都做了骨髓配型，全配不上，包括身为儿子的他。
这种病想治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合适的骨髓。
“不能算了，”秦轩眼神坚定：“肯定有办法的。”
住院治疗，每天都是钱，秦轩卖了房子，到处打工，苦苦支持着，这些苦他都吃得了，只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算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他也不能失去母亲。
“好，这一组完了，阿岚，带聪聪去补个妆，换套衣服继续。”
郁聪从快烤死人的聚光灯下走出来，热得汗流浃背，两眼发直。
阿岚飞奔上来帮他脱去厚重的格子呢大衣，一瓶冰水塞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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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夏天发布秋冬装，冬天发布春夏装，这是常识。但是郁聪本以为在室内拍，空调打足就不会太热了，可没有经验的他，忽视了头顶上那个小太阳一般发光发热的大灯泡。
“哎呀哎呀，聪聪你也太能出汗了，底妆都花了。”阿岚把人拎到化妆间里还在抱怨，手里拿个毛巾替他擦了汗，然后毫不客气地抓起粉底就往他脸上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