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屋脊。
并且还是居雍大殿屋脊的最中央,他看着风一层层地团起来,又被灵气瑞条裹着,越裹越大,越裹越紧密,随后落在屋脊上,慢慢地流向了大殿的每一片瓦片之上。
这像什么呢?
“吱嘎——”一声,居雍大殿的大门忽然缓缓开启,流泻散漫的风忽然有了形状,闻叙想,我得去屋脊上看一眼。
而他也确实这么行动了,他甚至都不用借助任何的灵力术法,只需要跟随洞开的风,它们天然亲和他,视他为同类,很快就将他带到了屋脊之上。
脚一落在屋脊上,闻叙抬头看向天空,太清楚了。
他忽然就看清楚了风的形状。
师尊怎么会连这个都这么清楚?!难不成,师尊也偷偷……来过?!
卞春舟和陈最看到闻叙凭空而起,还以为是遇上了危险,连忙追了过来,然后等他们停在屋脊上,也直接愣住了。
这也——
“护山大阵,这是雍璐山的护山大阵。”
风,变成了护山大阵的形状,或者说,是融入、汇聚到了护山大阵之中,如此契合、如此完美,就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闻叙虽不是什么阵法大师,但他前段时候钻研阵法,又借着风灵根之利看尽风的形状,以他的聪明,自然不难猜出这是风被阵法约束而成的模样。
然而哪怕被护山大阵禁锢,风也依旧是自由的。
他好像有些懂了,又没有完全懂。
“那我们脚下不会是……”
陈最补全了卞春舟的话:“我们脚下,是护山大阵。”
三个人正襟危站,直到这场盛大又光辉的日出结束,心绪依旧久久难平,但哪怕是陈最,都觉得如果日出都是这样的,他不介意每天都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来观看。
其实,登台阶也不算太枯燥。
“好耶!今天的日出真的超棒!”
卞春舟高兴地说着,却忽然听到旁边的闻叙叙开口:“昨天晚上的饺子,也很好吃,非常好吃,特别是酸菜馅的。”
胡说,你明明不爱吃酸,更爱吃三鲜虾仁饺子!不过,算了,今天大年初一,就不戳穿脸皮薄的小师叔祖了。
“怎么突然提饺子?你不是……唔!”怎么回事,又捂他的嘴做什么!
闻叙微微一笑:“你不想说话的,对不对?”
陈最:……算了,听聪明人的。
居雍大殿上安安静静,只有洞开的大门有风经过的声音,三人早就已经自屋脊上下来,这会儿他们开始面临另一个新的问题——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下去呢?”
如果直接就这么下去,岂不是开年就给刑罚堂冲KPI?!
第81章 太寸
修士的寿数悠长, 有时候闭关都得十年百年,过年自然就没那么热衷。像是雍璐山这样的大宗门,基本也就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会在意过年过节, 修为越高,对于世俗的概念会越来越模糊。
不过顾梧芳是个很有仪式感的宗主,所以每年大年初一,他都会放下手头的工作, 去阆苑城走走,顺便去城外的佛光寺上柱香, 保佑他今年顺顺利利,某位师叔祖也少作点妖。
修道的偶尔求求佛,不过分吧。
顾梧芳顺势将自己买的高价香插在香火炉里,然后……香断了。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在旁边的小沙弥越来越惊恐的目光下,淡定地将断掉的香齐齐蛮力插了进去, 很好,这回成功了。
小沙弥:救命!师父, 有人来砸场子了!!
顾梧芳看着整整齐齐的一排短香, 勉强安慰自己许愿成功,而且因为走得够快,小沙弥搬的救兵来迟了。
“哪呢?哪家的寺庙, 敢来咱们这儿砸场子?”
小沙弥胖手一指:“师叔你看!这难道不是砸场子吗!”
师叔定睛一看, 沉默了,这……佛祖是多不想听这个愿望啊,断成这样了还……佛缘这么浅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于是他沉默片刻,摸了摸小师侄的光脑袋:“……我佛不渡衰人, 不用管它。”
小沙弥:真的吗?总觉得师叔在驴我。
出了佛光寺,顾梧芳去了城主府,与夏城主面对面吐槽了大半个时辰当宗主不易,他又听了对方大半个时辰当城主不易,他终于满意地离开了阆苑城。
可以了,他感觉又能再坚持一年了。
顾梧芳是化神初期修为,在他师兄弟里,除了陨落的不包括在内,他算是修为偏低的,当然他也是年纪最小的,按照化神巅峰才能卸任的标准,他起码……还得连任数百年。
想想,还蛮让人开心的呢:)。
顾梧芳乘着云头回宗,遥遥的,他就看到今日的居雍大殿大门洞开着,护山大阵的阵法今日格外地活跃,瑞气万条,很是不错呢。
就是——
居雍大殿是开山祖师留下的阵盘所化,后来经过改造,才有了这座大殿,大殿并不十分华丽,它更多的是古朴厚重,所以……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居雍大殿应当是没有脊兽的吧?
那这三颗小黑点哪来的?!
难不成是护山大阵有误?
一想到这种可能,顾梧芳心头一凛,心想好啊,竟有此等歹人,居然趁着他不在宗门、窥伺我雍璐山的护山大大大大他——
“怎么是你们!”
顾梧芳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层层叠叠的云梯,当初设置这九千九千九十九级台阶,为的就是防止低阶弟子对居雍大殿探索欲过旺,后来宗门就默认云梯不可攀,现在……顾宗主沉默了。
“你们是爬浮云梯上来的?”
三只默契地点头,事实上,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啊,他们上来时本就不容易,现在是白天,现在下去肯定一逮一个准。
谁也不想大过年的,给人家刑罚堂增加工作量啊。
三人一合计,决定干脆等到晚上再下去,那时候如果运气够好,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去。这么一想,闻叙又忍不住想要上屋脊看风。
当然他也上去了,连带卞春舟和陈最,都有些贪看美景。
然后,他们就被宗主逮了个正着,并且还是蹲在屋脊上被抓了个现行,想要狡辩都无从狡辩,就很……寸。
谁能想到啊,顾宗主大年初一,会从宗外回来啊。
闻叙率先开口:“启禀宗主,上居雍大殿一事,全是弟子一人所为,与他们二人无关。”
你还一人所为?若不是自持身份,顾梧芳真想冲天翻个白眼:“怎么的?他们两个还是你拿着剑架着脖子才逼不得已上来的?”
闻叙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对,宗主英明。”
……你小子,浓眉大眼的,都被你那个师尊带坏了!顾梧芳气得很想口不择言,一个个的,今年才是新年第一天啊,就给他整幺蛾子,难怪今天烧香这么不顺!原来全部应验在这里了!
哦不对,这浓眉大眼的师尊,是——
“宗主英明,不是小师叔祖逼我们上来的,弟子认罚。”
陈最紧随其后:“弟子也认罚,看日出,是我们三个人的意愿。”
闻叙一脸窒息的表情。
“好啊你们三个,居然还是来看日出的!看日出哪不能看了,怎么就不去过春峰看呢,啊!雍璐山这么多山头,怎么就偏偏挑居雍大殿啊!”顾梧芳绷不住了,“说罢,谁给你们出的馊主意?是不是……”
“不是!”卞春舟第一个否认,然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不打自招了。
闻叙已经默默捂住了半边脸。
一生要强、体面的小师叔祖,终于发现自己带不动了,这一个两个……算了,认罚吧,一辈子很长,慢慢过吧。
“还不是?本宗主还未说什么呢,你就否认上了?怎么的,你也想要试试本宗主的铁拳吗?”
卞春舟怂怂低头:“弟子不敢。”
“不敢?我看你们一个个,敢得很!”哼,都当他瞎啊,居雍大殿的阵法,过春峰上那位最是清楚,这主意一看就是过春峰上那位龙大爷想出来的,居然还敢撺掇小弟子们干这种事情,真是……好好的变异灵根天才,都要带歪了!
不,已经带歪了!
五宗大会在即,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
顾梧芳想象了一下,光是想想合和宗宗主那老登打趣的眼神,他就……要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毕竟,还能咋地,这日出看都看了,还能把闻小师叔押去刑罚堂不成?
刑罚堂的作派,这三只怕是要缺席今年的五宗大会了。
一时之间,顾梧芳心里正义和私心在疯狂地拉扯。
不行,不能开这个头!为了宗门,他真的付出了太多,这完全违背他的行事规则,谁来了都不好使。
但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没有那条门规规定,雍璐山弟子不得上居雍大殿看日出,顾梧芳看了看低头认错的三只“脊兽”,忽然一个完美的解法办法跃上了他的心头。
不是喜欢当“脊兽”吗?
刚好,宗主峰最近缺人手,既然敢做,就要敢当,顾宗主当即拍板,全部逮回去当苦力,一个都不许落下。
于是,三人开始了因为一场日出而被迫996、哦不,是007的惩罚之旅。就怎么说呢,好恐怖、好惊人的工作量!
雍璐山的宗主,每天居然要干这么多的工作吗!机器人来了都得罢工吧?修士体力好、续航长,也不能这么干吧?!
卞春舟没想到,自己都来了修仙界,居然也能体会到社畜上班的优美精神状态。
“我很好,我没事,真的。”一个疲惫的微笑。
陈最捧着一箩筐的玉简,里面隐隐约约有灵光在晃动,都是一些狗头不看的宗主问候语录,都是开元峰挑拣送过来的,因为是送给宗主的真心问候,所以……现在这个机械性地批阅工作落在了他的头上。
陈最:想要砍人的心根本藏不住.jpg。
“我不好!”再也不要看日出了,陈最在心里暗暗发誓。
闻叙有些担心地“看”向两位朋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你们还好吧?要不我……”
“不用!又不是你逼我们的。”
“……不用。”
真的吗?闻叙总觉得,他这两位朋友快要碎了,其实也还好吧,这些工作就是过分琐碎了一些,只要分门别类,就是基础的文字书写而已。
本来只是想要转嫁工作量的顾梧芳惊喜啊,他简直太惊喜了,只是可惜了,过春峰不可能来当宗主继承人的,要不然……多好的苗子啊。
太可惜了,简直太可惜了,早知道当初他多余费那个力干什么!他自己把人收了不香吗!以闻叙的天赋和悟性,他何愁要等几百年才卸任宗主啊。
太失策了,顾宗主的心情忽然就晦暗了下去。
“……宗主又怎么了?”卞春舟悄悄问。
闻叙静默片刻:“正常,宗主的心情,你不要猜。”
也对,宗主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会忽然陷入低沉,这大概就是做宗主的不容易吧,卞春舟有些同情地开口:“当皇帝也不过如此了吧,好忙哦。”狗都不当。
“春舟觉得,当皇帝不好吗?”
“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我家里没有皇位给我继承,诶。”
“那万一有呢?”
卞春舟的回答相当独具一格:“那就当我没说过上面的话。”
闻叙:……
两人正说着话呢,开元峰的师兄又又送公务来了,且都需要宗主亲自过目,卞春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宗主,肉眼可见地又晦暗了。
太不容易了,雍璐山第一劳模,实至名归。
刚好,来的李师兄跟卞春舟关系非常不错,见是交好的小师弟,忍不住有些讶异:“卞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卞春舟接过师兄手中的玉简:“就……因为一些事情,作为雍璐山的弟子,我正在帮宗主分忧。”
“犯事犯到宗主手里了吧?”李师兄果然超懂,刚要揶揄两句,就看到了小师叔祖的身影,他忍不住抬头望了望过春峰的方向,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师弟,这些都需要宗主批阅,别忘了!”
哇,雍璐山大新闻,小师叔祖犯在了宗主手里,急急急啊,哪个消息灵通的速来报到!三炷香内,他要知道全部真相!
顾宗主的为人嘛, 弟子们懂的都懂。
小师叔祖、陈最和卞春舟,雍璐山炼气期赫赫有名的铁三角啊,三个人一齐出现在宗主峰老老实实地干活, 绝对是一起犯事没跑了。
所以,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能让宗主亲自出手惩治、而不是上缴刑罚堂呢?
这一刻,弟子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然而, 这一次宗主的口风也太紧了吧,简直比他们的手头还要紧, 大家地毯式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难不成,小师叔祖他们当真是自愿帮宗主分担工作的?不,他们不信。
别说是普通弟子不信了,就是刑罚堂的工作人员,也表示半个字都没有可信度。某刑罚堂长老亲自上宗主峰旁敲侧击, 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甚至是某位听到了传闻的好事者郑某,特意从炼器峰去宗主峰蹲人, 人是蹲到了, 但任凭他嘴皮子耍尽,也没从某位闻姓师弟嘴里掏出半点儿干货来。
“真的不能透露一点吗?我师尊他快要飞升了,临走前想知道真相!”
闻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炼气峰的峰主闭关是为了冲击合体期作准备。”换句话说, 飞升还没影呢。
“哎,别这么较真嘛,他都化神巅峰了,四舍五入,也算是渡劫期巅峰了。”
闻叙一向惊叹于郑仅师兄惊人的口才, 但……不行,这一次赌上他师尊的体面,就算是搜魂他也不可能吐露半个字。
然而,就是在闻叙态度如此坚决的情况下,这事儿还是被某些显微镜弟子们猜到了,虽然没有完全猜中,但……相去不远。
首先,小师叔祖他们是从大年初二那天开始给宗主卖苦力的,所以犯错肯定在这之前。顾宗主一般不出门,但据可靠消息,宗主大年初一必然会去找阆苑城的夏城主叙旧,叙旧内容不可考,但宗主必然是出门了。
而小师叔祖他们三人,在除夕夜前,陈最才刚从后山秘境中出来,小师叔祖嘛,更不用说了,都在灵药峰开垦灵田两个月了,十成十的狠人一枚,所以在需要兼顾三人一齐犯错的情况下,只能是——
大年初一,肯定是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事。
卞春舟的行动轨迹很好找的,除夕当天,不少弟子还去共觞小馆照顾同门的生意,火锅虾饺的滋味是真不错啊,据某位筑基师兄提供的信息,卞师弟当时就在店里,应该是在等朋友一起开饭。
而在晚饭之后,大家都准备在城中看焰火表演,以卞师弟的脾性,肯定是不会错过的,但奇怪的是,守山门的弟子说他们三人亥时就归了。
可奇怪的是,回来了却见不到人,小师叔祖太好认了,没道理一个人都没看到。
弟子们仔细盘剥,然后就大胆地锁定了——居雍大殿。
好家伙,不愧是宗门大比的获胜者,胆子这么大的吗?听闻这条消息的刑罚堂长老又一次上了宗主峰,顾梧芳对此坚决否认,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刑罚堂再次铩羽而归。
但……没有证据不代表传言是假嘛,反正到最后,除非是在闭死关或者对八卦不感兴趣的弟子,剩下的全都知道小师叔祖和他的铁三角朋友们因为偷摸上居雍大殿被宗主抓了壮丁。
不保真,但铁真!
所以,居雍大殿到底哪里甜美了,值得小师叔祖伙同朋友偷偷爬上去?!要不……他们也尝尝?!
“哈哈哈哈哈,阿叙,你们怎么都不知道避着点人呢!被谁逮了不好,怎么就被宗主师侄给逮了呢,他那人——哈哈哈哈哈哈!”
作为该事件的始作俑者,某位神尊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哎哟,简直是太可乐了,所以呢?他就奴役你们?你怎么不来找为师告状呢?”
“师尊!”
“别叫这么大声嘛,你师尊我耳朵好得很,都说有事找为师告状了,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承微神尊表示找我啊,快找我啊,这样我就能去折磨宗主师侄了。
然而好可惜哦,小阿叙徒儿居然不接招。
“师尊,宗主会哭的,他要是撂挑子,您会被其他太上长老……”
承微神尊:……
“好伤心哦,阿叙你才在宗主峰干了几天啊,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承微神尊自怨自艾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怎么说?你要在宗主峰帮多久的忙?”
闻叙难得肩膀一垮:“帮到五宗大会之前。”
果然,承微神尊乐呵一笑:“但是值得,对不对?居雍大殿之上的风,可是雍璐山最澄澈通透的风,是不是?”
闻叙沉默地点了点头,仔细想想,他并不后悔爬上居雍大殿当脊兽,甚至他……还想再去一次。不过短时间内,不太可能了,因为宗主带着他们偷摸下居雍大殿时,伸手在大殿门口一拂,应当是下了灵力罩。
虽然以他的修为,完全感知不到是什么样的灵力罩。
“很震撼,非常惊人。”
“仔细说说看,为师也好久没上去了。”
闻叙是个读书人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哪怕只是形容景色和风,他也能说得绘声绘色,让人一听就非常有画面感。
“那么,你可有收获?”
闻叙便摇了摇头:“没有,弟子的修为并无一丝松动。”
“这就对了。”
“别被自己束缚住,阿叙,看到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喜悦,是趁势领悟,他当时巴不得将风的轨迹和形状全部记在脑子里,这难道……不对吗?
神龙显然很会读心:“不对哦,阿叙,你很聪明,修行也很有天赋,如果是其他的修士来教你,一定会非常高兴于你的自觉和毅力,但为师不是一般人,筑基筑基,筑造的是修士修行的基础,而在基础之前,是修士对天地灵气的探索和化为己用。”
“可这就够了吗?”
承微神尊忽然认真起来,闻叙根本招架不住,合体期大能对于修行的领悟,对他这样初窥门径的新丁而言,三两句便足以将他摁倒。
好在,承微神尊这一次并不需要徒儿的回答。
“当然远远不够,你修的,是心,是身,更是你的神。”承微神尊的声音忽然清灵起来,如同渺渺之乐一般灌入闻叙的大脑,“试问,有谁会在看到万物之时、就急于认知读懂它们吗?阿叙,看到风,第一反应,应当是欣赏它们。”
有时候努力过头,可是会适得其反的哦。
闻叙抬头,他见师尊一向不蒙眼睛,此刻他眼里的迷惘,谁来了都能一眼看穿,但以师尊之能,哪怕他紧闭双眼,照样一眼看穿。
他……确实从未真正欣赏过万物,他的这双眼睛,何止是看不清人的脸,其实……其他的东西,也未曾真正看清过。
闻叙心里知道,自己应该作出改变,但曾经的经历就跟跗骨之蛆一般,他从不愿意回头去看,乃至于愈发溃烂,他也视而不见。
他想要包裹、丢弃曾经弱小无能的自己,只展现体面干净的现在,可他没注意到的是,那些过往依旧在深沉地影响着现在的他。
就像他跟春舟说的那样,他是个胆小的人。
“师尊。”
“嗯?”
“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弟子……不会。”
他只知道,如果不努力、不逼迫自己,就会落后、失败、成为别人的踏脚石,他只有他自己,他想要停下来梳理心境,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从宗门大比结束到现在,他看似停下脚步、在灵药峰种田,但他脑子里,依旧每时每刻都在思考如何进步、如何更好地使用灵力、如何运用风等等,他脑子一旦空下来,莫名的恐惧感就会撅住他的心神。
他的努力,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哪怕他想要停止,也无法停止!
太不容易了,叫这个孩子开口可比戏弄宗主师侄难多了。
不得不说,天道是公平的,憨人有憨人的机缘,而聪明人……想得太多了,反而心境更难打磨。
“不,阿叙,你会的。”
闻叙抬头,依旧看不清师尊的脸,但奇异的,这一次他心里并没有明显的烦躁和焦灼。
“这是存在于你身体之中的本能,早在你诞生之时,你就会了。它们现在被你锁在心匣里,有朝一日你打开它,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心匣吗?闻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发现任何东西。
“哎呀,别这么苦大仇深嘛,这种事情急不来的,你师尊我啊,从前也是久勘不破,你越是在意呢,就越收紧,以你现在的修为和年纪,操之过急实在没必要。”承微神尊拍了拍徒弟的肩头,“五宗大会挺好玩的,你好好去玩一趟吧。”
“玩?”
“对啊,让你的朋友带你一道去,炼气期不胡闹,难不成等到了渡劫期再把天捅破吗?你惹了祸,自然会有人帮你善后的,别怕~”
闻叙默默替宗主掬了一把同情泪。
这对师徒难得认真地教授完一场论心课,闻叙下了过春峰,又得去宗主峰上工,大概是因为师尊的话,这一次他索性不再刻意压抑自己,于是他干脆一心二用地一边思考自身、一边处理琐碎的文字工作。
一眼就看出来的顾宗主:……我恨我这双眼睛,过春峰那位到底又教了什么!?还能不能好了?!
顾梧芳在心里默念了整整三遍静心诀,这才准备继续埋头公案,然后——
“谁!又是谁触动了本宗主设在居雍大殿的灵气罩!”
“为什么!凭什么我们上浮云梯就被撵下来了, 还被发配来灵药峰挖土!”
“……难道,你想去宗主峰?”
“不不不不,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难不成我们都猜错了?”小师叔祖他们犯错,跟居雍大殿没关系?
“不可能!”
怎么说呢,是人都有好奇心,加上确实没有门规明确规定普通弟子不能私自上居雍大殿, 于是……循规蹈矩的弟子有,但修士嘛, 不走常规路才是常态,更甚至后者才是主力军,毕竟修行本就逆天而为啊。
若连探索好奇的心都没有,还修什么仙啊~
“承认吧,你们就是想知道,小师叔祖他们爬上去看到了什么。”
“哼!我不承认!”
甭管是承不承认吧, 反正第一批的弟子已经铩羽而归,但灵气罩也不是不能破解的, 反正……这段时间灵药峰不缺免费的苦力。
一直到五宗大会召开前夕, 居雍大殿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的神秘面纱依旧没有揭开,弟子们放弃了吗?当然不,他们更起劲了。
好在, 修改门规的提案已经提交到了戒律堂, 只待录入,呵,刑罚堂的长棍就能正大光明伸向这群闹事的小家伙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