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绥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回应林知屿的注视。随后,他忽然俯下身,将头靠近到只有一指的距离,呼吸彻底交错在一起,带着一点红酒的醇香气息和清冷的木质香。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林知屿呆愣在了原地,他甚至忘记了反抗,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地凝滞了一瞬。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撑住牧绥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开时,力道又被牧绥轻而易举地化解,顺势压在了身侧的墙上。
“等等!你要干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知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疯了,明明没有任何强硬的手段,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连躲闪的空间都被剥夺干净。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沙哑得像是从梦境深处挤出来一般。
他的气息很热、很暖,像是灼热的泉水漫过口鼻,呼吸都变得沉重,要喘不过气来。
林知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喊他的名字,声音去却比之前放得更轻。
牧绥没有回应,或者说他的动作已经回应了一切。他低头,靠近,鼻尖蹭过林知屿的鼻尖,手指滑过林知屿的脖颈,大拇指精确无误地停在了他的喉结上,轻轻一按。
“唔……别摸那里!”
林知屿再也无法忽视自己将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奇异的感觉,危险、压迫,却又让人心生悸动。
可是给他带来这种陌生感觉的人闭口不言,仿佛一切混沌都像是他自己的独角戏。
等到一夜过去,明天早上他依旧什么都不会记得。
被折腾到半夜、困倦难眠的只有他一个,醒来还要竭力保守这个秘密。
林知屿这么想着,又有点委屈。
然而眼眶刚酸涩了一下,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触感在眼皮上轻轻一贴。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林知屿还没反应过来,就陡然地睁大了瞳孔。
“牧绥……!”
鼻尖亲昵地蹭过鼻尖,下一秒,牧绥没有半分迟疑地咬上了他的唇。
黑暗里的一切都像是放大的梦境, 感官被无限拉长。
呼吸被掠夺,空气里浮动的像是热浪,顷刻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喘不上一点气来,蒸腾着的静谧像是要将他溺毙。
林知屿睁大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牧绥的唇比他的人柔软,带着酒的微甜,烈焰一般地点燃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僵硬在原地, 耳朵嗡嗡轰鸣, 好不容易能够感受到一点气息, 可是呼吸都不敢用力, 唯恐下一秒心跳的声音就会被牧绥听见。
他甚至无法分辨这一切是一场梦游驱使下的偶然,还是藏在某个角落里,被层层包裹起来的潜意识终于突破防线泄露了出来。
可是牧绥仍旧没有停下。他咬住林知屿的下唇,用牙齿轻轻摩挲了几下, 力道克制又迟缓, 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的磨人和执拗。
像是要确认什么, 又印证什么。
随后,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浑浊昏暗的眼茫然地在林知屿失神的脸上剐过一遭,又重新贴了上来。
一开始只是浅浅的接触, 像是试探, 温软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空气里翻涌的热浪愈发黏着, 似乎每一寸皮肤都在向他索求。接着, 湿润的舌尖轻轻触碰了他的唇角,像是一根羽毛拂过脆弱的神经, 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干燥的唇被润湿,灵巧的舌攻城略池,像是挑逗,摩挲,整个人都要被吞吃入腹。
牧绥的手还按在他的喉结上,拇指温柔地擦过,林知屿忍不住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牧绥的肩膀,指尖在那布料上收紧,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在瞬间回过神来,想要把他推开。
牧绥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强势地压回墙上。
“牧绥!”林知屿又喊了一句,语气里的羞恼再也压抑不住。
却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
对方沉默的吻继续落下,唇齿交缠的热度像是汹涌的浪潮,狠狠击碎了他最后一点防线。
挣扎的动作逐渐放缓,脑海里被浓烈的情感挤得没有一丝空隙,连反抗的力气都要消散在持续不断的攻势中。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丢进了无尽的大海里,被烈日灼烧的海水炙热异常,热流轻而易举地包裹了他的全身,潮湿,眩晕,无法逃脱。
窒息感要将他的意识全数吞没。
脆弱的脖颈再次被宽大的手指拢住,握在他手臂的力道松懈,林知屿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细碎的喘息拼凑出断断续续的一句:“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可是下一秒,滚烫的手从衣服下摆撩进,敏感的后腰被掐住,林知屿闷哼了一声,抬眼就见牧绥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他自卫的本能终于工作,犬齿在对方的下唇上一咬。
因为没有克制住力道,林知屿甚至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他后知后觉地害怕自己刚才的举动把牧绥吵醒,这样他就要面对一个更加崩溃且尴尬的局面。
他要怎么和牧绥解释现在的状况?
你半夜不睡觉开了我的房门来强吻我吗?牧绥会相信吗?
可是被迫侵入的红酒和木香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知屿甚至还尝到了一点薄荷味。按在后腰上的手力道似乎更重了,粗糙的茧在柔软的皮肉上摩挲过,他连腿都要发软。
这个吻好漫长,林知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燃烧殆尽。
终于,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牧绥松开了他,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呼吸急促,但仍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林知屿无力地喘息着,脸颊烫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怔忡地盯着牧绥的脸,想要骂他,又说不出一句话。
“林知屿。”牧绥低哑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浓稠的旖旎热流被这颗石子打破,掀起了无数涟漪。
为什么会叫他?在梦里叫他。
牧绥张了张嘴,吐出了两个含糊又陌生的音节。
林知屿听不明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牧绥的额头还抵着他,鼻尖几乎要蹭在一起,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
半晌,他看到牧绥勾起嘴角,戏谑地笑了一声。
“晚安。”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柔。随后,他的手从林知屿的身上抽离,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轻缓得像个幽灵。
林知屿怔在原地,直到门外的智能灯再次亮起,又再次熄灭,他才颤抖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像是要确认刚刚的一切是否真实。
可当指尖碰到破损的唇瓣时,他像被什么烫到了一下,倏地缩了回来。
“要疯了……真是。”林知屿喃喃自语,脸上的红晕却迟迟无法褪去。
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咬牙切齿地骂:“有正当理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气死了。
他靠在墙面上冷静了好几分钟,冰凉的温度也没能把他身上的热意平息,挪回床边前,林知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卧室的门,又再三确认了门锁,这才躺了回去。
可是辗转难眠,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场景,牧绥的眼神,侵略十足的吻,灼热的气息,和脖颈后腰处挥之不去的热度,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历历在目。
他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可根植在心底的欲望却还在烧灼,烧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无法反抗,也无法逃脱。
他凭什么这么轻飘飘地抽身就走?
他凭什么这么冷静?
林知屿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拼命逼迫自己入睡,可是每当他强制从思绪中剥离那个吻的一切时,那股肆虐的热度便会再次在他的身体蔓延开来。
他辗转反侧,侧躺在床上,捂住了耳朵,挡住了眼睛。
脱轨的一切给他带来了一个脱轨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像是诡异的漩涡,把他拉扯着坠向深处。他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沙滩上,黑色的海水涌动,浪花带着奇异的红色,在暗沉的天际下散发出诡谲的光。
海风拂过他的脸颊,是湿热的,又腥又咸,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发现沙子潮湿又滚烫,如同烈火炙烤的铁板。
他抬起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海浪的低语在耳边回荡。他试图离开这片奇怪的沙滩,但脚却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滚烫的沙子开始侵入他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他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深陷其中,沙粒如同活物般攀附上他的腿,一寸寸地向上蔓延。
“林知屿。”冷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令人心惊的威严。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海水飞速褪去,周遭的景色变成了残影,他的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走廊,笼罩在阴湿厚重的阴影里。
禁锢着手腕的链丁零当啷地响,他的脚终于可以移动,但每一步却像是背负着千斤的重物。
阴暗的阳光从铁栅栏的缝隙中溜进,照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他一步步地走向前方大开的门,进入之后才发现这里空旷得令人不安。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模糊的画像,可每一幅都像在注视着他。他定睛一看,惊觉画像中的人是牧绥,是江逾白,是牧云霁,但表情怪异,有的冷笑,有的厌恶,有的愤怒。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审判席,红棕色的桌子后坐着三个身影,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让林知屿喘不过气来。四周忽然浮现出无数的声音,像是无形的手,将他牢牢按在一张生锈的铁椅上。
他们喊他的名字。
宣判他的罪名。
林知屿的思绪像是被风吹散的沙,越是想要反抗却越是无能为力。他开始慌乱,试图分辨那些刺耳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后方的旁听席上多了一排排虚幻的人影,每个人影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充斥着控诉。
“等等!我到底做了什么?”林知屿大声喊着,却无人听见他的辩解。
这好像是原主的终局。
林知屿感觉到椅子下的地板开始倾斜,他无力地挣扎,却只能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向最开始的那片海。
潮热的海淹没了他,窒息的感觉再次攀附上来,就在即将溺亡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海里捞了起来。
林知屿跪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咳出了一口又一口腥咸的海水。
那双手却掐着他的下巴,逼迫着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于是林知屿望见了一双与画像上截然不同,却依旧冰冷的眼。
牧绥还是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的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西装。林知屿惊愕了几秒,发现似乎连两人的动作姿态都与当时相差无几。
牧绥静静地凝望着他,漆黑的眼珠比海水还要深邃。林知屿看不透他在审视什么,只是半晌后,他听到了一句玩味的:“我等到你了。”
什么意思?
轮椅朝前滚动了一点,林知屿的下巴近乎抵上他的膝盖,下一刻,牧绥前倾,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沙滩上扯了起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牧绥抓着他的手把他扯到自己的面前,再次吻上了他。
林知屿的掌心被他大腿上的温度一烫,吓得彻底清醒了过来。
逃避虽然可耻, 但很有用。
天蒙蒙亮时,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牧绥的公寓,没有吃早饭, 也没有整饬好自己,只在离开前匆忙抓了手机和背包,然后跌跌撞撞地喊了一辆车。
羽绒服宽大的帽子堆积在后颈和背上,半长的头发在冷风中混乱地炸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 但看他这副魂不守舍又疲惫异常的模样, 把话咽了回去。
专车一路行驶, 窗外的街景逐渐清晰, 早晨的寒意穿过车窗袭来,林知屿却感受不到一点的冷。
临到工作室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给陈辰发了一条今早不用去接他的消息。
熹微的晨曦刚刚在天际泛出金灿灿的一线光, 工作人员都还没到, 连大门都只是虚掩着, 林知屿推门进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随意地放在旁边,然后在桌上摊开了剧本。
他还是头一回做第一个到工位的人。
哪怕是在最困苦的高三时期, 也没有这么努力过。
单是想想都觉得能感动中国。
围读时间是早上九点, 现在离开始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撑着脑袋,视线恹恹地在剧本上的台词扫过, 可熟悉的文字好像瞬间变成了天书, 比高数读起来还要抽象。
他盯着剧本,试图集中注意力, 但脑子完全不听使唤,昨晚的画面铺天盖地地涌来,灼热的气息,纠缠不休的唇舌,掌心触碰到的滚烫的皮肤……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未删减的电影。
林知屿抬手捂脸,手心冰凉,却完全无法平息他心里的燥热。他甚至恍惚间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牧绥昨晚贴近时的低语,烙印般地反复在耳边回荡。
难怪网上总说恋爱脑是搞钱大忌,他都想唾弃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进来,房间里的冷清感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日渐升腾的暖。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赶到,工作室渐渐热闹了起来。有人和林知屿打招呼:“这么早就来了啊?”
林知屿抬起头,努力挤出了一个得体牛马的笑容:“醒得早,就先过来了。”
“好敬业啊,林老师。”对方笑着夸了一句,随即匆匆忙忙去干别的事了。
林知屿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剧本,笑容很快淡了下来。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恋爱脑”和“敬业”两个形容哪个对他伤害更大一点。
他机械地翻动剧本,耳边是工作人员的寒暄和脚步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室开始变得熙熙攘攘,他的心绪却依旧滞留在昨晚的混乱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早啊,知屿。”谢景遥总算来了,手里还拎着两杯热咖啡,虎皮鹦鹉站在其中一杯的杯盖上蹭着脑袋,见谢景遥走到林知屿旁边坐下,它便主动飞到了导演的主位上,一副大爷模样。
“你来得好早,我还以为我已经够积极了。”
林知屿抬头,看见他递过来的咖啡,怔了怔,道:“谢谢。”
随即又问:“不用给林导留一杯吗?”
“他咖啡因过敏,喝不了。”谢景遥笑道。
林知屿接过咖啡,手指触碰到杯壁的热度,才悄悄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似乎恢复了一点温度。
谢景遥却敏锐地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昨晚没睡好吗,怎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熬了个大夜看微博评论。”林知屿随口敷衍,低下头假装翻剧本。
谢景遥见状也没多问,几分钟后,林昭衍和其他主要演员们到场,围读正式开始。
林昭衍支着脑袋,手中的笔吊儿郎当地晃着,贴在他手背上的鹦鹉亲昵地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又蹭,瞧着颇像一个不着四六、游戏人间的二世祖。
可他的眼睛扫过众人,开口时语气又分外认真:“稷下学宫第二幕戏,是晏行己与许清琢的初见。这幕戏也是许清琢第一次登场,很关键,情感要到位,但不要过头。我们先从台词走一遍,然后再试着代入情绪。”
林知屿瞥了眼谢景遥,见他抿了一口咖啡,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笑盈盈地望了过来:“准备好了吗,知屿?”
谁想他话音刚落,那厢的林昭衍挑了挑眉,然后沉默了几秒钟,也模仿着他的语气,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准备好了吗,知屿?”
听起来酸溜溜的。
得了,林知屿感觉脑子里那点杂乱的思绪好像都被这位比他还强上百倍的恋爱脑给撞到了一边。
他应了一声“嗯”,林昭衍往后一靠,目光朝向谢景遥的方向,嘴角勾着薄薄的笑意,说:“那就开始吧。”
晨光洒落在学宫宽阔的青石地面上,透过巍峨的牌坊,隐隐可见书院楼阁的飞檐勾角。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把形貌昳丽的青年围在中央,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许清琢身上的衣服并不破旧,但与周围人相比,料子明显单薄,图样也是过时的样式。他半跪在地,单手拄着青石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自己的书简,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还从未听说过,稷下学宫也开始招收叫花子了?”身穿紫色锦袍的世家子被簇拥在中心,他冷笑着扬起手中的扇子,轻佻地在许清琢的下巴上一抵,“莫非是让我们找点乐子?”
周围一阵哄笑,另一个身形高大的世家子弟却忽然抬脚踢向许清琢怀里的书简,讥讽道:“说来听听,你这寒酸劲,到底有何资格跟我们同堂读书?”
许清琢默不作声地收紧了手臂,护住书简。他低垂着目光,没有同任何人对视,也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半垂的头发挡住了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隐忍的神情像是随时都准备暴起,咬碎了敌人的喉咙,茹毛饮血。
见得不到回应,那几个世家子的势头更甚,却不想一道慵懒清越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稷下学宫的规矩,是谁给你们忘了?”
众人不满地回头,只见晏行己一身白色长衫,外披一件烟蓝色的薄氅,款步而来。他腰间坠着一枚色泽通透的白玉,手中一柄黑底红花的折扇在掌心轻敲,整个人瞧着清隽出尘,周身透出的气势又让人不敢轻视。
“晏公子。”围攻许清琢的几人顿时收起了方才的嚣张神色,齐齐后退了几步,神色戒备。
晏行己站定,目光扫过许清琢护着书简的身影,俯身想要去扶他,却又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尴尬地收回了手,把扇子一摊,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几人:“啧,诸位好歹是有门有脸的大家出身,这般欺负同袍,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几人脸色一变。那紫袍男子硬着头皮开口:“这小子不懂规矩,我们不过是教训教训他——”
“哦?”晏行己挑眉,扇子一合,“学宫的规矩,我倒是记得比你们清楚:学生之间可争论文理,谁教你们动手了?”
他的语调平缓,可却莫名地有些锋利的咄咄逼人,几个世家子弟对视一眼,终究不敢顶撞他,纷纷退开。
晏行己转身,在许清琢面前蹲下,伸出手。
许清琢仰起头,目光冷淡而警惕,像一只野性十足的猫。他迟疑了一瞬间,却最终没有接那只手,而是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晏行己并不在意,只是看着他手中的书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书比命还重要?”
“命是自己的,书是学宫的。”许清琢的开口,声音冷冷清清的,像冰,又像银铃,“不能毁在他们手里。”
说完,他便绕过晏行己要走,后者抬手要拦,许清琢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多谢。”许清琢说道,“我欠你一次,若你需要,我会想办法还你。”
晏行己轻笑一声,吊儿郎当地说:“晏某的人情债可没有那么好还呐。”
谢景遥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林知屿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前半段的配合一直很好,情绪和节奏都很到位,可是“人情债”这三个字一出来,那些本来被压制下去的记忆再次复苏,不讲道理地把他脑子霸占了个爽。
“林知屿,到你了。”林昭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知屿猛地抬头,眼神茫然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开口接上:“难不成,晏公子还想让我还一条命吗?”
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语调僵硬,感情不到位。
这句应当是许清琢察觉到晏行己的玩笑之后,附和上的另一句玩笑。虽然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但尾音却是上扬的,更接近玩闹般的挑衅。
可林知屿却把它说成了十足十的争锋相对,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谢景遥干仗。
谢景遥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皱了皱眉后,才继续接上:“命是用来活的,不是用来还的。”
可是下一段,林知屿还是错了,甚至读错了一个的词。
林昭衍放下笔,朝他看了过来,幽幽地提醒道:“开小差乃课堂大忌。”
林知屿说道:“抱歉,我再试一次。”
第二次尝试,总算是勉强过关。但他的后半段显然低于平日水准,中场休息时,见林知屿起身出去,林昭衍眼神示意了一下谢景遥。
谢景遥默契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在经过他的时候,手腕被轻轻地摸了一下,随后林昭衍的手指擦过他的指缝,虚虚地扣住。
“快去快回啊。”林昭衍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小声说道。
谢景遥抽出手,在他的下巴上勾了勾。
另一边,林知屿到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正打开手机思考要不要来一杯苦上天灵盖的冰美式提提神,顺便驱散一点脑子里的混乱念头。
冰凉的水从他的下颌淌过,滴在了大理石的洗手台面上。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下单,就先旁边被突然出现的谢景遥给吓了一跳。
林知屿缓了两口气,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谢景遥说:“看你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我受人所托,过来给你做做心理辅导。”
林知屿问:“我们剧组这么人性,还有这个服务啊?”
“对啊。”谢景遥往旁边一靠,似笑非笑,“没办法,他在这部电影上投入了太多心血,我自然也得帮他多操点心了。”
“那他应该多给你发一份工资。”林知屿调侃道。
谢景遥轻笑一声,没有应话。
突然,他目光一闪,在林知屿的下唇上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然后眼尾一挑,毫无预兆地凑上前来。
林知屿不明所以,甚至还往后退了一小步,但却被洗手台挡住了去路。
谢景遥的视线在林知屿的唇上剐过一遭,抬手在自己的唇角也点了点。
“这里,破口了。”
林知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谢景遥指的“破口”是他下唇那一小块微不可见的伤口。
昨晚的混乱中,不知道是他自己咬的还是牧绥咬的, 他用舌尖碾了碾,有些刺疼,还尝到了一点血的味道。
“……可能是刚才不小心咬到的吧。”林知屿心虚地用手指碰了碰,像是要遮挡住谢景遥审视的目光。
但是他此刻的演技远没有戏里的好,谢景遥一下子便从他窘迫的神情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谢景遥没说话, 林知屿也没打算说, 只是两个人杵在卫生间的境遇太过奇怪, 门外又传来了嬉笑的人声, 似是在沿着走廊朝他们靠近。
几秒后,谢景遥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问:“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让阿衍先把后面的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