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冷静,无可挑剔。
周日扮演着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情绪、只有任务的工具,完美得令人烦躁。
可那枚蓝宝石领针,像一颗嵌入白瓷视线的钉子。它总在周日俯身、侧头或整理衣领时,不经意地闪烁一下那幽冷的却独一无二的光。
每一次闪烁,都像在无声地嘲弄白瓷的判断。
白瓷搞不懂:自己明明下达过命令,所有眼线不得渗透到先生身边。
而且周日那家伙,此刻大概躺在哪个温柔乡里,或者在某个赌桌上挥金如土,风流快活得忘乎所以。
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塞进这样一副刻板无趣的躯壳里?
这想法荒谬得可笑。
然而,另一种更深的直觉却在白瓷血液里无声叫嚣。
这影子身上,除了那枚该死的领针,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是动作,不是姿态,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潜藏在深海下的暗流,偶尔会在他极其细微的肢体停顿中,在他面对某些突发状况时眼神瞬间掠过的神采里……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却足以让白瓷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
影子依旧沉默。
白瓷亦不动声色,做个乖巧的金丝雀。
直到那个混乱的夜晚。
城西新盘下的夜店“迷迭香”试营业。霍骁忙着和秦家谈合作,让白瓷自己去玩玩。
白瓷和几个核心的经理站在二楼半开放的VIP包厢栏杆边,俯瞰着下方沸腾的舞池。
影子周日,一如既往地站在白瓷左后方半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攒动的人潮和各个出入口。
就在震天的音乐短暂切换DJ、鼓点稍歇的那零点几秒的空隙里,一种极其细微、却绝对不属于这喧嚣场域的异响,精准地刺入白瓷耳中。
声音尖锐,带着金属破空的凌厉。
白瓷瞳孔骤然收缩的刹那,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拧身!闪避!
但眼角余光捕捉到的,是下方舞池边缘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方向,枪口焰在迷离灯光下微弱地一闪!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沉重的灰色身影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向白瓷!
巨大的冲击力将白瓷撞得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后方倒去。
枪声几乎在同时炸响!撕裂了短暂的寂静,震得人耳膜生疼。
预想中撕裂血肉的剧痛没有传来。一股温热的液体却猛地溅了白瓷一脸,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白瓷身体重重撞在包厢厚实的丝绒墙壁上,稳住身形。
视线所及,是影子周日那张毫无表情的人皮面具近在咫尺。
他宽阔的后背挡在白瓷身前,右肩靠下的位置,西装布料瞬间被晕开一片深得发黑的湿痕,浓稠的血正汩汩地涌出。
夜场彻底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碎裂声、桌椅翻倒声……瞬间取代了震耳的音乐,混乱像瘟疫般疯狂蔓延。安保人员狂吼着扑向枪手的方向。
剧痛让周日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硬是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左臂死死撑住墙壁,将白瓷完全护在身体与墙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下方,防止可能的二次袭击。
保镖的本能?还是……
距离太近了。
近到白瓷清晰地闻到了他伤口涌出的浓重血腥味。
但在这刺鼻的铁锈味之下,另一种更熟悉、更顽固的气息,顽强地钻进了白瓷的鼻腔。
那是一种带着独特木质调的雪茄烟丝气息,被浓烈的血腥味一激,反而更加清晰、鲜明,如同烙印般熟悉。
这味道……是周日常抽的那款!
独一无二,古巴那个小作坊的私藏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的怀疑、猜测、荒谬感,在这一刻被这缕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彻底点燃,烧成了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
“躲够了吗?”
白瓷的声音不高,甚至压不过场内的混乱噪音,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骨髓冻裂的寒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瓷的右手如同捕食的毒蛇般闪电探出!
目标不是他正在流血的伤口,而是那张毫无生气的人皮面具!
“嘶啦——”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如同被剥下的蛇皮,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周日的脸上狠狠撕扯下来!
面具下露出的脸,线条流畅而张扬。
即使此刻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显得有些苍白,也掩不住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
下颌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笑意。
尤其那双眼睛,刚才还沉静锐利如鹰隼,此刻瞬间切换,熟悉的戏谑光芒在眼底跳跃,带着点被戳穿的无奈和一如既往的混不吝。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抵上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白瓷手中的格洛克19枪口稳稳地顶在那里,用力之大,迫使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能耐了,周小七!”
白瓷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易容术?玩到我眼皮底下了?”
混乱的声浪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周日被迫仰着头,喉结在白瓷的枪口下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牵扯到肩上的伤口,让他眉头猛地一蹙,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下一秒,那熟悉的、带着点混账劲儿的笑容又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
“嘶…老大,轻点,疼!”
周日咧着嘴,嘶嘶吸着气,那双桃花眼里的戏谑却半点不减,甚至举起沾着自己血迹的双手,做了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表演性质的流畅,
“天地良心,我哪敢挑衅老大您!我这…这不是走投无路,来投奔您,求个安身立命的地儿嘛!”
枪口纹丝不动,甚至又往前顶了半分,几乎要嵌进周日的皮肉里。
白瓷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等着他讲述所谓的“走投无路”。
周日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那痞笑里终于掺进了一丝货真价实的。
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懊恼和无奈,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白:
“嗐…别提了!就…就秦家那位小姑奶奶,秦霜!”
周日眼神飘忽了一下,飞快地瞥了白瓷一眼,像是怕他会扣动扳机,
“前阵子在南边游艇上,玩嗨了。原本是你情我愿的事,谁他妈知道秦霜怎么就给错我房卡了。”
周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污流下来。
“我稀里糊涂就钻进了他哥秦敖的房间!”
周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好像回忆到了什么丢脸的事,
“天知道哪个孙子给秦敖下了春药,我就稀里糊涂,十分不情愿的——把秦敖睡了。”
白瓷嘲弄一笑,用力抵了抵枪口:“哦?确定是‘把’字句,不是‘被’字句?”
周小七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一闪而过的羞涩:
“你放····”想到对面是自己冷血的老大‘蝮蛇’,他生生把那个“屁”字咽了下去。
话锋急促扭转:“您猜错了!我周小七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可能被人压呢。”
“嗯?”白瓷带着威压的一声质疑,让周日瞬间反应过来,老大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东西。
“不是不是!老大你听我狡辩,啊呸!解释!”周日指天发誓:“我的意思是,我这丑样子,谁愿意压我啊!”
“嗯哼~”白瓷很满意周小七的识时务,挑眉示意他继续。
“秦疯狗也不知道哪根神经线搭错了,爽都爽了还不够,最后还要把我囚禁起来。并放出狠话,要么做他的金丝雀,要么…………”
周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下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自己的裤裆,
“要么阉了我!”
无奈叹了口气,周日继续痞痞的说:“老大你知道的,我堂堂周小七怎么可能服输,于是我在秦疯狗跟霍骁···,”周日很懂眼色的再次改口,
“跟您家先生在公海谈生意那天,偷偷溜了出来!”
周日越说越气愤,语气里还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委屈。
“谁成想那条疯狗还是不依不饶,满世界的悬赏来抓我。还对道上的兄弟撂下狠话:三千万!活的死的都行,但下面那玩意儿必须带回去给他!”
周日委屈,带着荒诞的悲愤:“你说我又没用下面,他老盯着我那里干嘛!?”
白瓷嗤笑一声,枪口依旧稳稳顶着他的下巴,指尖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和他皮肤下脉搏的微弱跳动。
“三千万买你周副手的清净?的确挺划算的!”
视线扫过他肩上那狰狞的伤口,深色的西装布料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得那片暗红微微起伏。
“玩脱了,就想起我这‘蛇窝’能挡风遮雨了?嗯?”
周日那张失血过多的脸上,痞气被剧痛和失血冲刷得有些褪色,但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还在强撑着。
冷汗沿着他苍白的额角滚落,混着尘土和血丝,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比哭还难看。
周日眼神死死盯着白瓷,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赌徒光芒。
“老大…咳咳…”他呛咳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声音也弱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那股子赖皮的劲儿,
“您这儿…不是最安全嘛!秦熬那条疯狗再疯,他敢来您家先生的地盘撒野?借他十个胆子!
我这不是…战略性撤退,保存革命火种嘛!等风头过了,我…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当牛做马?”白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目光从他因失血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缓缓下移,掠过他紧绷的脖颈,最终定格在他两腿之间。
第一声枪响如同惊雷,在混乱尚未完全平息的夜店二楼炸开!
灼热的弹头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狠狠地钻进周日双腿之间那张意大利进口的深棕色真皮沙发里。硝烟味瞬间盖过了血腥味。
第28章 老大生气可真带劲
周日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回沙发靠背,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
那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惊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二枪!几乎是贴着第一枪的弹孔,再次没入沙发深处。滚烫的弹头摩擦皮革和填充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一缕细小的青烟带着焦糊味袅袅升起。
“呃啊——!”一声短促、变了调的惊叫终于从周日喉咙里挤出。
他像只被扔进滚水的虾米,身体拼命地蜷缩,试图逃离那致命的弹道轨迹,但枪口如影随形,冰冷的触感隔着裤子布料都清晰可感。
三颗滚烫的弹头,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凿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的三角形焦痕,距离他裤裆要害,近得能感受到子弹掠过的灼热气流。
枪声的余韵在空旷的二楼VIP区嗡嗡回荡,压过了楼下残余的混乱。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皮革焦糊、血腥和周日身上那股昂贵雪茄味的诡异混合气息。
白瓷缓缓垂下持枪的手臂,格洛克19的枪口还带着一丝微烫。
看着沙发上那个身体僵直,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的男人,白瓷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三枪!利息!”
白瓷收枪入套,动作干脆利落,转身不再看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只丢下一句冷硬的命令,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滚去处理伤口。再敢用你那张脸招蜂引蝶,” 白瓷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棱,
“下一枪,我就直接打在你的裤裆里。”
说完,白瓷头也不回地走向包厢门口。身后,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那真皮沙发上三个狰狞的、兀自冒着青烟的焦黑弹孔,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空气里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周日身上那股昂贵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雪茄尾调。
周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点惊魂未定瞬间烟消云散,眼底浮起一股邪魅。
他嘿笑一声,满脸痞气:“老大生气可真带劲。可惜啊,霍骁看不到。”
白瓷在外面遭遇枪袭的事很快传到了霍骁这里。
霍骁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猩红的光点明明灭灭,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像一尊被遗忘在祭坛的雕像。
“派人去把白瓷接回来!路上小心些。”
“是!”阿泰转身出去,整个庄园陷入死寂。
空气里只剩下昂贵的指针移动发出的“嗒嗒”声,每一次轻响都像在倒数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引擎低沉的咆哮由远及近,撕开了庄园的幕布。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最后在雕花的大门外戛然而止。
霍骁没有动,目光沉沉地投向门口那片被阴影覆盖的区域。
门无声的滑开,一道纤薄的身影被外面的微光勾勒出来,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扑入这片光晕中。
“先生——,”那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像是童话世界里濒死的麋鹿在寻求唯一的庇护。
他像一片被暴雨摧残的白羽,踉跄着扑向霍骁所在的方向。
平时精心打理的发丝此刻凌乱的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唯有一双眼睛,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水光,湿漉漉的望向霍骁。
霍骁下意识的伸出手臂。
任凭那具带着室外凉意和淡淡硝烟味的身体撞进他怀里。
轻飘飘,带着一种虚弱的依赖。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了他昂贵的衬衣。
白瓷的身体在霍骁怀里细微地颤抖着,冰凉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先生,我刚才差点死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每一个气音都在可怜地打着哆嗦,
“有人朝我开枪,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霍骁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没事了。”霍骁的声音低沉平稳,胸腔微微的震动紧贴着白瓷的脸颊,
“吓到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羽毛刮过白瓷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霍骁一只手绕到白瓷的身后,带着让人安心的频率,一下下的轻拍着白瓷的后背。
“受伤了吗?”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情绪,霍骁的目光最终落在白瓷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上。
白瓷巧妙的瑟缩了一下,将那只沾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我没事,就是被玻璃划了一下。”
声音细若蚊蝇,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水汽,恰到好处的颤抖着。
门口站着的周日,几不可察的翻了个白眼。总算明白老大临走前为什么要跟“玻璃”握手了。
霍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那意思很明确。
白瓷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的把右手递了过去。
手心里,一道寸许长的划痕并不算太深,但被玻璃划伤的边缘有些外翻,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霍骁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伤口的边缘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看的异常仔细,仿佛在检查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上出现的瑕疵。
“来,坐这里等我。”霍骁把白瓷安置在沙发上,走到角落里的柜子里取出医药箱。
里面整齐的摆放着消毒棉片,药膏,和一卷白色的绷带。
霍骁蹲在白瓷面前,用镊子夹起消毒棉片,小心的处理着伤口。
“嘶——,”白瓷忍不住出声,身体下意识的后缩。
“出息!忍着!”霍骁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情绪,但握住白瓷手腕的力道却加重了些,防止他退缩。
消毒,上药,最后将绷带缠好,整个过程熟练到高效。
在霍骁剪断绷带的下一秒,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包扎好的地方,停顿了一秒。
“白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磁性:“刚才,怕吗?”
白瓷抬起眼,眼眶里蓄积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划过脸颊。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无以复加:
“怕……先生,我好怕……,我差点就死了。”白瓷抽泣着说:“而且先生只给了我枪,也没教我怎么用。后坐力好强,我根本打不中……”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白瓷吸了吸鼻子,身体因为后怕而再次微微颤抖起来,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叶子。
霍骁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白瓷脸上,那眼神像深不可测的寒潭,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掉白瓷脸颊上的泪痕。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与他周身散发的冷硬气息格格不入。
“先生在。”他只说了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白瓷又一次扑进霍骁怀里,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语气异常坚定:“只要先生不把我卖给陆冥迟,我就什么都不怕。”
门口站着的周日,低头看了看自己中枪的胸口:“…………”
“咳咳咳……”几声控制不住的咳嗽打断了房间内的暧昧。
霍骁像是这才想起门口还有周日和阿泰。他轻抬眼皮,寻声望去。
“听说你中枪了,”霍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让阿泰先带你下去休息,后面的事他会处理。”
“是。”周日循规蹈矩的点头回应,又恢复了那个无趣的影子。
阿泰带着周日离开。走到半途,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内的两人。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晚上的白瓷,像只被遗弃的猫崽子,眼睛水汪汪的跪坐在床上。
“先生,”他声音一出,颤抖的好像又要哭了,“真的不能睡在主卧吗?我一个人害怕。”
霍骁喉间迸出两个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碎碴,带着刺骨的冷。
他眼皮微抬,语气里淬着冰,唇角却勾起抹嘲弄的弧度,那笑意半点暖意没有,反倒像刀子在空气里划:“还装?”
话音未落,他往前半步,阴影沉沉压下来。视线像淬了刃的冰锥,直刺过去,字字浸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从那句‘先生我好怕’起,就开始演了——演到现在还没够?”
尾音陡然沉下去,带着点咬牙的狠劲,像攥住了什么人的命脉:“惯得你!”
白瓷眼眶还泛着红,委屈未散,肩膀却悄悄挺直了些,大半的伪装像被戳破的纸人,簌簌往下掉。
“是!我就是在装!”他声音发紧,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冲劲,
“我不怕!不就是枪袭吗?我的命,早就在鬼门关前来回多少次了,还会怕这个?”
话音落了半秒,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把什么哽在喉咙的东西咽下去,声音忽然低了,闷得发沉,倒像是彻底豁出去了:
“我就是……就是想让先生多疼疼我,多在乎我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呢?”
“可是……,先生不愿意。”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带着点被戳穿后的狼狈,又藏着点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卑微,尾音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霍骁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虚浮。
或许是这小东西的热烈太过灼人,又或许是对他一次次受伤的愧疚在心底漫开——说不清缘由,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怪得很。
他喉头动了动,轻咳一声,像是要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咳散。
“要动你的人,八成是陆冥迟。别着急,你受得委屈,先生过几天就替你讨回来。”
听到这话,白瓷眼里瞬间亮起光来。那双凤眸本就亮得像淬了星子,此刻更是盛满了雀跃,几乎要漫出来:
“先生是准备替我出气吗?那是不是说明,先生有那么一点点在乎我了?”
白瓷像个看到肉的小狗,围在霍骁身边乱窜:“是吧是吧?先生是这个意思吧?”
看着他这副黏人又急切的模样,霍骁无奈扶额。先前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染上几分纵容:
“是。这下开心了?”
白瓷脸上的兴奋倏地凝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蜡像。他心头那点雀跃刚冒头,便被盘算好的念头压了下去。
变脸快得像翻书——眼里的光倏地灭了,转而生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也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
“不开心!……我……我想跟先生睡在一起。”
“又装!”霍骁对着白瓷挺翘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力道不大,却暧昧十足。
“装委屈是你的必备技能吗?嗯?”
白瓷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脸的生无可恋:“我还能怎么办?先生每次睡完我就走,像个嫖客一样。我就想跟先生睡一起,怎么比登天还难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白纱布的手,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先生有点洁癖……,我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无数次,连伤口都用酒精消过毒了……”
白瓷神情真诚无比,不掺杂半分演技。
霍骁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莫名的情绪翻涌着。
窗外的月光漫进卧室,在地板上淌成一片冷光。
霍骁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蜷。
他哑着嗓子开口,尾音里裹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紧绷:“主卧床很宽,你……,离我远点睡。”
“好的先生!”白瓷努力压制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欢呼雀跃:“我保证不靠近你半分。”
入夜,空气里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瓷看着隔了一条银河的先生和自己,狡黠的转了转眼珠。
窸窸窣窣的挪了挪。
霍骁僵着背,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气息距离近了几分。
“床是很大,”白瓷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可我害怕。”
这话像根羽毛,搔在霍骁后颈最敏感的地方,让他想起白瓷指尖抓挠他后背时的触感。
霍骁想说“这是在庄园,”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低沉的斥责,
“你又装,不许找借口!”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可那点温热的气息似乎更近了些。
霍骁能闻到他发间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卧室里的檀香,在他鼻尖绕来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