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抽出?几本墨迹尤新的账册,推到案前?,指尖点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是?近日从庞府及各党羽府邸抄没清点出?的部分?账目,庞党历年贪墨,窟窿之大,触目惊心!加之西南、西北两线大军不?日即将开拔,初步核算,现?有国库存银,至多……只能支撑三个?月饷银粮草,若战事迁延不?顺,后果……不?堪设想。”
她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凝滞一分?。
昭明的小脸绷得更紧,他虽年幼,却也知无粮不?聚兵的道理。
惊蛰接话?,语气沉稳却沉重:“殿下所虑极是?,已查实的庞党各地?产业、田庄、商铺,正在加紧变卖折现?,然所获银两,于浩大军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寻得立竿见影能快速筹集巨款之策。臣梳理旧制,无非加征赋税、增发宝钞、或向世家富户劝捐,然则……”
他话?未说完,林惟清已眉头深锁,直言不?讳道:“加税伤民,宝钞易贬,劝捐则易成盘剥,与庞党无异,此三策,皆非良方。”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
这?正是?新朝面临的最大困局,既要打赢关乎国运的战争,又不?能竭泽而渔,重蹈前?朝覆辙。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坐一旁始终未发一语的许暮。
无论?是?此前?提出?的特科取士双轨选才,还是?进献戍边黑茶,着眼于军队适应边贸开源……
此人的见解与策略,往往跳脱窠臼,直指根本,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经验令人惊叹的远见。
许暮感受到那几道期待中带着探究的视线,并非他善于藏拙或故作高深,实因?他深知,自己的许多想法,不?过是?站在另一个?时空无数先贤巨擘的肩膀上,窥得的一丝天光。
大雍人杰地?灵,假以时日,未必不?会诞生更卓越的济世之才。
然既被?问及,他亦不?会吝啬分?享。
许暮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和道:“大人们?所虑极是?,开源节流,确为?根本,然开源之道,或可不?必局限于取,亦可在于活。”
“活?”昭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体微微前?倾,“嫂嫂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许暮微微颔首:“些许浅见,或可试行,以供参详。其?一,可试行预期收益抵押,发行启泰债。”
启泰,此为?钦天监新近拟定的年号。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细致解释:“此法,非以增加赋税之名强行征收,而是?以新朝国家信誉为?担保,以未来三年内,盐、茶等官营专卖预期可增长之收益作为?抵押,向社会公开募集钱款,对象可为?民间富商巨贾,亦可惠及寻常百姓,言明借款年限,按期给付微薄利息。此非强征,乃自愿借贷,意在将民间丰沛之闲散资金,暂借于国用,共度时艰。此举名为?债,实为?立信之基石。”
他看向惊蛰:“惊蛰大人精于算术,可精确测算本息,确保朝廷未来有足够能力如?期兑付。如?此,既可快速筹集巨额款项解燃眉之急,又可不?伤民力,反能提振民间对朝廷之信心。”
惊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心算,片刻后脱口赞道:“妙啊!若以明年茶税预期增三成计,盐税若再整顿……此法或真可行!不仅可迅速聚财,更能使民间资本与国运绑定,提振信心,实为?一举多得!”
他看向许暮的目光,再次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钦佩。
一直沉默倾听的昭明,此刻忍不?住抬起头,带着一丝稚气却极为?认真的疑惑,轻声问道:“嫂嫂,那些民间富户……会相信朝廷,愿意把钱借给国家吗?”
这?是?他首次在重大国事讨论?中主动发问,虽显稚嫩,却意味着真正的思考。
许暮转向他,语气格外?温和,耐心引导:“殿下此问,正切中要害。故而,此启泰债发行,首要在于绝对诚信,所有账目必须完全公开,由林大人这等天下皆知的清望重臣牵头,设立独立监理,确保每一文钱来去分明,到期本息如?期兑付,绝无拖欠。一次守信,则次次畅通,一次失信,则根基动摇,此乃建立国家财政信用之基石,关乎新朝长远命运。”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回,也给了昭明思考的空间,果然在片刻后,看到昭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昭明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许暮继续道:“其?二,鼓励官督商办,激活商贸,战时军需庞大,可选定如?军械制造、药材供应、粮草转运等非核心环节,允许有实力的商家在官府严格监督下参与经营,朝廷收取专项税赋。此举不?仅能提升效率,减轻朝廷直接管理的负担,更能活跃市场,扩大税基,待战事平息,此基础或可惠及民生各业。”
这?一次,连林惟清和惊蛰都陷入了深思。
许暮所提之策,完全跳出?了加税、发钞、劝捐的传统框架,着眼于建立长期信用机制和激发市场活力,格局宏大,思路清奇,却也有些冒险。
昭明显然还在努力理解这?些复杂的概念,他小脸绷紧,努力组织着语言,在几位重臣尚未表态前?,他带着些许紧张却十分?清晰地?说道:“嫂嫂所言,似乎是?……借债重在立信,商事重在搞活。或可……或可择其?信者,先行小范围试之?若成,再逐步推广?”
许暮闻言,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之色:他能提出?先行试之的想法,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审慎与智慧!
昭阳更是?喜上眉梢,弟弟的进步让她看到了希望,顺势引导:“那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昭明深吸一口气,身体坐得更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惊蛰,你可立即会同户部有司,详拟启泰债发行细则,精确核算未来几年盐茶增量及本息兑付能力,首要确保朝廷有此履约之力,万不?可失信于民。”
惊蛰起身,郑重拱手:“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谨慎筹划!”
昭阳颔首补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然尺度把握尤为?关键,绝不?可使良法异化为?盘剥之借口。惊蛰大人,此中分?寸,务必拿捏精准,有劳了。”
议事暂告段落,众人起身告退。
许暮走在最后,昭明忽然唤住他,眼中充满好奇与敬佩:“嫂嫂,你的想法每每出?人意料,却又总能直指要害,真不?知你这?些见识,究竟从何而来?”
许暮驻足,回身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淡然:“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身处局外?,偶有所得,能于国事有微末助益,便是?我之大幸。”
他巧妙地?将缘由归于旁观者清,也不?算欺骗。
看着许暮沉静离去的背影,昭阳心中暗叹:此人之才,确是?大雍莫大之福。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昭明依旧坐在原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参与并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是?一种怎样沉甸甸却又充满希望的责任。
他也要努力成长,成为?像嫂嫂那样,拥有真知灼见、能匡扶社稷的人。
年号启泰,他定要不?负所望,开启真正的太?平盛世。
都城郊外?,西山大营,巨大的西南—西北边境沙盘前?,围站着数人。
萧屹川仅披着一件半旧的狼皮袄,未着甲胄,身形却依旧挺拔。
他手指沙盘上的三江口:“都看清楚了?这?地?方,像个?漏斗口,西南的烂摊子要往内地?灌,西北的饿狼想钻进来,都得经过这?儿。”
他身边站着几位眼神锐利的老将,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其?中一位脸上带疤的独眼老校尉啐了一口:“老帅,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不?假,可也太?他娘的被?动了!咱们?就得像个?桩子似的杵在这?儿,等着两边来撞?”
另一位更为?沉稳的副将赵破虏沉吟道:“韩老弟稍安,老帅的意思,是?以三江口为?根,稳住阵脚,咱们?新到,地?形不?熟,薛家是?死是?活是?忠是?奸还没摸清,贸然深入西南山林,就是?给蛮子送菜。”
萧屹川赞许地?看了赵破虏一眼,目光随即落到刚刚掀帘进来的顾溪亭和紧跟其?后的许诺身上。
顾溪亭一身轻甲,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内衙门赶来。许诺则穿着利落的棉服,小脸冻得通红。
“溪亭,来得正好!”萧屹川省去寒暄直接问道,“粮草军械,能给咱们?撑多久?”
顾溪亭走到沙盘前?,先对几位老将抱拳致意,而后沉稳答道:“外?公,赵将军,韩校尉,首批粮草已从永丰仓起运,足供我军在三江口驻扎一月之需,后续补给线,惊蛰大人已立下军令状,必保畅通无阻,兵部辖下工坊日夜赶工,短缺之军械甲胄,五日内必可补齐送达。”
他的回答清晰干脆,让几位老将微微点头。
这?几日接触下来,几人对萧屹川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印象极佳,心思缜密,处事干练,确是?栋梁之材。
萧屹川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沙盘旁仔细观察的许诺,语气放缓:“诺丫头,蹲这?儿看了半天,瞧出?什么门道了没?”
许诺抬起头,毫无怯场,伸手指向沙盘上三江口下游的一处支流岔口,声音清脆:“外?公,韩爷爷,赵叔叔,你们?看这?里,落星河,如?果我是?蛮兵首领,明知三江口正面有重兵布防,强攻不?易,会不?会想办法另辟蹊径?比如?,派遣小股精锐,趁夜色沿这?条水浅流缓的落星河,利用竹筏或泅渡悄悄渗透进来,专事骚扰、截断我们?的粮道?”
她话?音一落,韩奎和赵破虏都愣了一下,随即凑近细看。
韩奎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嘿!诺丫头!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落星河水浅滩多,大船不?行,但撑竹筏子夜间渗透,真他娘的防不?胜防!老帅!咱们?得立刻在落星河口增设暗哨,再派一队精干游骑,日夜沿河巡逻,绝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萧屹川故意瞪了他一眼:“哼,现?在才想到?老子昨天就派先遣斥候营去摸那条河的水文地?形了!”
顾溪亭将讨论?引向深入:“除落星河外?,据我们?收到的零星情报,蛮兵极擅利用山林瘴气和毒虫设伏,我军初至,需格外?谨慎。大军开抵三江口后,薛家不?求援我们?便不?急于求战,首要任务是?立稳营盘,广布斥候,摸清敌情。”
赵破虏表示认同:“顾大人所言极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然,若蛮兵不?计代价持续猛攻薛家防线,或西北赤炎部真的趁机大举南下,咱们?若一味固守,被?动挨打,终非长久之计。”
萧屹川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与顾溪亭对视,沉声道:“所以,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抵达三江口,抢在局势彻底恶化前?,站稳脚跟,拿到主动权!迟一日,风险便大一分?!”
他沉默片刻,手指关节重重敲在沙盘边缘,下达军令:“韩奎!”
“末将在!”
“你的前?锋营,明日寅时,拔寨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匪患眼线,为?大部队开辟安全通道!”
“得令!”
“赵破虏!”
“末将在!”
“你统筹中军主力,步骑协同,辎重粮草,给老子安排得妥妥当当!三日后的辰时,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遵命!”
“溪亭……”他看向顾溪亭,“你随中军行动,协调各部,统筹全局讯息。”
“孙儿明白。”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许诺身上:“至于诺丫头……乖乖跟你昭阳姐姐待在都城,仗,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去打!若……若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没了,到时候,可就真得指望你这?小丫头顶上去了!”
许诺一听没了二字,又急又气地?跺脚:“外?公!避谶!不?许胡说!”
几个?老家伙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连声夸赞:“诺丫头孝顺!老帅好福气!”
帐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萧屹川也被?她逗乐,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朗声笑道:“好好好,听咱们?诺丫头的,避谶,避谶!外?公还等着看你将来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大将军呢!”
许诺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一阵充满温情的插曲过后,众将肃然领命,鱼贯而出?,各自投入紧张的战前?准备。
大帐内,转眼只剩下萧屹川、顾溪亭和许诺三人。
萧屹川走到顾溪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似方才的威严,带着长辈的慈和:“还有三日才开拔,这?三日,营中常规事务有赵破虏他们?盯着,你不?必总耗在这?里,回去,多陪陪许家小子。”
顾溪亭微怔,没料到外?公会在此时提及此事。
萧屹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新婚燕尔,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硬生生被?这?些糟心事搅了。你这?一去西南,刀枪无眼,归期难料……别学你外?公我当年,心里揣着家国天下,却把最该说的话?、最该陪的人,都……都留成了遗憾。”
老将军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很快隐去:“回去,好好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吃顿家常饭,也是?好的。”
顾溪亭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郑重应下:“孙儿……明白,外?公也早些歇息,营中诸事……”
萧屹川大手一挥,佯装不?悦地?打断他,恢复了往日豪迈:“有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顾溪亭知他脾性,不?再多言,抱拳深深一礼,带着许诺转身退出?大帐。
掀帘而出?时,他回头望去,只见萧屹川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的沙盘前?,帐内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莫名透出?一股孤寂与苍凉。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于硝烟将至前?短暂流淌的温情与期盼,在翌日天色未明的清晨,被?彻底击得粉碎……
天刚蒙蒙亮, 冬日稀薄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格子。
靖安侯府内,顾溪亭刚坐下, 正打算陪许暮吃早膳。毕竟,这?样的共处时刻, 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了。
然而?, 两人还没?吃上几口, 就?见云苓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
裙裾绊在门槛上, 她踉跄两步才站稳, 脸色苍白, 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大人!公子!不好了!老?将军他……”
顾溪亭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竟然是赵破虏的笔迹?!外公为什么?不亲自写这?封信?!
他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颤抖着将信展开,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倍感窒息……
“昨夜子时三?刻,八百里加急军报至。西南薛家军防线全面崩溃, 蛮兵已破黑水峒、白崖洞等三?道关隘, 薛承辞生死不明,溃兵四散, 西南门户已开!”
“老?帅得报, 未发一言, 即刻点齐本部三?千亲卫, 命末将留守大营,整军待发, 不得惊扰顾大人。”
“寅时初,老?帅已率军出营,直奔西南而?去!”
“临行前交代末将, 务必于今晨再将此消息送达顾大人手?中?。”
“老?帅言:薛家是颗炸雷,西南是片沼泽,西北还蹲着条饿狼。外公老?了,这?把骨头,能替你多挡一会儿是一会儿,你要稳住,要看得比我们都远。”
信纸从顾溪亭指间?滑落。
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圆凳,木凳倒地?,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许暮也已起身,看见了飘落在地?的信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他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只见他眼角骤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将那素来坚不可摧的理智撕碎。
“外公他……”顾溪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千……他……”
这?哪里是去开路?
这?分明是以身为饵,试探西南众落的实?际战力,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道突然裂开的缺口,去换那一点点可怜的、让后方大军能够从容布防的时间?!
为什么?不叫醒他?为什么?不等等?哪怕等到天亮,等到大军开拔?
外公是怕他年轻气盛,定要跟着一起去涉险。
是怕大军仓促开拔,粮草未齐,军心未稳,反陷绝地?。
外公是把所有的风险和最险恶的先锋,一肩扛了。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那把老?骨头,为他,为这?新?朝,挣一个喘息之?机!
“藏舟!”
许暮见状急步上前,握住顾溪亭冰凉得吓人的手?指,用力攥紧:“此刻冲动不得!外公一片苦心,你若乱了,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顾溪亭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已被强行压回,只剩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知道。”
他声音低哑,却已稳了下来:“大军未动,粮草未齐,主帅更不能轻离……我此刻若追去,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可昨夜,他为何要回来?
若他在营中?……他在,外公或许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可他至少……至少能拦一拦……
顾溪亭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信,停顿良久,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看向?许暮,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我去趟宫里,所有筹备,必须压缩至两日。”
越快赶去支援,外公的危险便能少一分,迟一刻,都是煎熬。
许暮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同你一起。”
接下来的两日,对顾溪亭而?言,是此生最煎熬的时光之?一。
上一次还是许暮受伤,这?才过去了月余……老?天爷,还是喜欢和顾溪亭开这?样的玩笑。
他坐镇中?军,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调度粮草,点验军械,核实?人员,与兵部、户部争执每一分军需,与各路将领敲定每一个细节。
赵破虏等老?将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这?般年纪,骤闻至亲孤身赴险,竟能压下所有情绪,将千头万绪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丝毫慌乱。
不愧是萧老?帅的外孙,是当之?无愧的帅才。
可只有许暮知道。
每晚顾溪亭回到府中?,哪怕只有短短两个时辰的歇息,他也几乎无法合眼。
要么?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边境舆图前,一站就?是半夜,目光死死盯着薛家防线崩溃的那几个点。
要么?就?是独自在房中?,对着简易沙盘反复推演,指尖摩挲着代表外公那支孤军的小小旗帜,一遍,又一遍。
他吃得极少,话也更少。
只有在深夜时,才会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颈间?,汲取那一点点让他安心的味道。
然后在天亮前起身,披甲……
第三?日,黎明前。
天色将明未明,都城西郊的点将台前,黑压压的将士肃立无声,
风起了,凛冽的寒风刮过旷野,扬起沙尘,吹得台前猎猎作响的军旗疯狂翻卷。
尚未登基的新?帝携长公主、林惟清等重?臣,亲临送行。
昭明一身明黄常服,站在高台之?上,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靠谱的小皇帝。
可当他望向?台下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洪流,望向?大军最前方那道玄甲身影时,眼中?仍不**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惧。
许诺站在昭阳身侧,小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比起恐惧,她心底翻涌更多的是难以按捺的渴望,她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一同踏上征途。
昭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只是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连日操劳留下的淡青,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个即将远去的人,千言万语压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惟清上前,代表朝廷说了些“王师必胜、克定边患”的勉励之?词,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一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惊蛰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他走到顾溪亭身前,拱手?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后方,有我等。”
目光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承诺与默契。
而?许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顾溪亭一身玄色轻甲,没?了平日里那份漫不经心的不羁。此刻的他,是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锐利而?肃杀的寒意。
他未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绸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样的顾溪亭,让许暮陌生,又熟悉。
他是即将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却也是他的夫君。
是昨日深夜归来,将脸埋在他颈间?无声颤抖的人;是今晨出门前,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的人。
而?那根红绸……是藏在他们枕下,总是会被顾溪亭央求着覆在许暮眼上的那条。
许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今晨他为顾溪亭束发,当他抽出这?绸带时,顾溪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暮知道。
知道他一定会为了身后这?片山河,为了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去奋战。
可作为他的夫君,许暮私心里却更希望,这?个人能为了他、为了他们刚刚开始的往后余生,好好活着,平安归来。
一切繁琐的仪式接近尾声。
顾溪亭转身,面向?高台御驾方向?,行了标准的军礼:“臣,顾溪亭,定不负陛下、殿下重?托!”
昭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昭阳轻轻拉住手?臂。
昭阳看向?顾溪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声一句:“兄长,珍重?。”
随后,她带着昭明、林惟清等人后退几步,将最后一点时间?与空间?,留给了许暮。
顾溪亭走向?许暮,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了些许。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倏然远去。
世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道身影。
许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不舍。
他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领口甲叶,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拂过冰冷的铠甲,带着无尽的眷恋。
许暮早没?了往日的羞赧,他仰起头,顾溪亭也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在数万将士和当朝天子与重?臣的注视下,许暮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顾溪亭深深看了许暮一眼,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在许暮微微颔首、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后,顾溪亭猛地?转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勒住缰绳,面向?大军,拔出腰间?的焚心,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出发!”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