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事跳过不提,后来顾翎换了头像也换了昵称,二人阔别六年之久,再次听到这一声“小鸟”,是在酒精作用下的一次意乱情迷——顾翎从新疆回来后,一颗尘埃落定的心又被秦闻韶的几句话搅得飞沙走石。老同学聚会,他不胜酒力,醉了。
同学问他怎么回去,回哪去。顾翎翻出通讯录,指着前不久刚刚由秦闻韶一字一字盯着他录进去的手机号,大着舌头说:“找他。”
老同学看到秦闻韶的名字吃了一惊,当年学校里的逸闻还历历在目,问他:“你俩还有联系呢?该不会……”
顾翎苦笑,该不会什么?
“朋友啦。老朋友。”
他的朋友秦闻韶真的来了,就像钱塘江边的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秦闻韶谢过他的同学们,一言不发地带着他回了自己的住处,抱他下车又将他丢在床上。顾翎记得秦闻韶呼吸很粗,好像有些不耐烦。
这段记忆顾翎因为当时喝醉记得不太清楚了,唯独记得秦闻韶很生气,眉头都皱在一起,深邃的眼眸里暗潮汹涌,好像暴雨夜钱塘江的黑色潮水,也像江心的漩涡。
唯独记得秦闻韶很粗暴,甩开他的手,却又突然将他压在墙上。
唯独记得秦闻韶在他高潮的时候捂住他的嘴,在一次深入的挺进中沉声问他:“小鸟是怎么叫的?”
顾翎被快感和酒精冲昏了头脑,愣了好久。
小鸟是怎么叫的。他不记得了。
换来秦闻韶愈加愤怒的冲撞。
顾翎几乎落下泪来,搂着他脖子,嗓音又哑又涩,循着本能说:“我爱你。”
是我爱你。
我爱你。
第14章 备忘14.备忘录
后来“小鸟”就变成了秦闻韶对他的昵称,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非常私密放松的时候——通常在家里,入睡前、做爱时、或者早上起来时——才会这么叫他。
秦闻韶此刻眼睛还阖着,下巴搁在他肩头,神情看起来舒适惬意,的确是非常放松的样子。
这样毫无防备,显然这会儿是记起他来了——只是不知道又在哪个时候?
顾翎看了他片刻,抬手帮他把头发稍微理了理,又抚了抚他鬓角,然后低笑着说:“秦老师,你先看看这是在哪?”
秦闻韶被他一说才醒了神,睁眼看到是在公共场合,顿时尴尬地没了声音。但仗着天色昏黑车里又没人,抬起他的手在手背上偷偷吻了一下,开口还是叫他“小鸟”,又问:“我睡了多久?快到了吧。”
“就五六分钟吧,你可以再靠一会儿,还有两站。”
秦闻韶看看天色又看看他,自言自语道:“才五六分钟。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顾翎心里一酸,笑:“还不是熬夜闹的。明天周末,可以休息一下。”
“又到周末了吗……”秦闻韶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打开备忘录想确认日程,结果却愣了愣,一时又笑了。
顾翎凑过去:“怎么了?”
秦闻韶把手机给他看:“是你写的吧?”
“什么东西?”顾翎皱着眉看了一眼,又怔住了。
秦闻韶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高亮置顶的,里面只有一句话:我的爱人是顾翎。
秦闻韶笑了笑,随口问:“什么时候写的?这种事还需要备忘么?”话是这么说着,但手下也只是点了退出,留着那条置顶又去看别的了。
那当然不是顾翎写的。
但顾翎沉默了一会儿,并不否认,只笑着说:“常念常新嘛。你留着吧,指不定你哪天真就忘了,以防万一。”
秦闻韶把他的手一起揣到自己风衣口袋里,手指无聊地在他手背上轻抚,眼睛看着屏幕,边笑说:“如果哪天把你忘了,那我肯定也把自己忘了。”这么说了一句,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我记得明天下午有法理研讨会,怎么日程上没写,记错了么……你明天有安排吗?待在家里还是……怎么了?”
秦闻韶回过头看到顾翎神色古怪,正疑惑,谁知下一刻顾翎突然上来抱住了他。
秦闻韶僵着身体有点不知所措,犹豫片刻,才把手环到他腰上:“怎么了?”
顾翎在他肩头说:“……闻韶,忘了也没什么。”
秦闻韶不知所谓:“嗯?”
顾翎头抵在他肩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如果哪天你把我忘了,那一定是老天想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秦闻韶皱眉:“什么机会?”
顾翎吸了吸鼻子笑说:“再给你一次重新认识我、爱上我的机会。毕竟我们这辈子的表现实在不太好。”
秦闻韶觉出了他的奇怪,却没有追问,想当然地摇头说:“我不需要再重来一次。这辈子就足够好了。”
秦闻韶语气平实,神情认真,肉麻情话被他说出了法条一般的笃定和当然。
顾翎没话讲了,只好笑:“但我想重来一次。”藏在口袋里的手不安分,轻轻搔他的掌心,说,“秦老师,等下回家,我们就重来一次吧。两个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重来一次。”
秦闻韶没太懂。
顾翎凑到他耳边,引他回忆:“你记得毕业的时候,你到之江的公交车站来送我吗?”
——那个暴雨夜,秦闻韶被他无所顾忌的挑逗弄得进退都不是,终于生了气,丢了伞,抓住了他那只惹是生非的脚,俯下身来。
他那把黑色雨伞被大风吹上了公路,歪歪斜斜飘飘荡荡,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黑色大鸟,翻过护栏,飞到了江里。大雨从车站顶棚的边缘泼洒进来,被秦闻韶的脊背悉数挡住。
两个人,都颓丧又狼狈。
又都互不相让。
顾翎抬头直视着他,指尖抠在长凳上,心里想:秦闻韶,如果我数到三,你还不离我远点,我就不客气了。
他早就想对他不客气了。
早在谁也不认识谁的时候,早在最初南华园边紫金港的那一片池沼湿地,早在隔着飞鸢白鹭和望远镜的那遥遥一瞥,他就想对他不客气了。
秦闻韶被他一说,想起来了,想起顾翎抓住他的衣领,想起那个掺着雨水、无法解释、欲退还进、矛盾、凶狠又激烈的暴雨中的吻,想起顾翎那时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秦闻韶你怎么办?”
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被顾翎突然提起来,心头还是跳了跳,他看着顾翎,问:“怎么说起这个?”
顾翎说:“我忍了好久才吻到你。太亏了。”
“你要赔我。”
“今晚就赔我。”
秦闻韶:“赔什么?”
“赔我一次互不相识、一见钟情啊。”
【作者有话说】
那啥,前面增补了一章(新的),所以这章内容重了。
一见钟情。
顾翎的话听起来好像有些耿耿于怀,但他心里知道感情这回事,是没有办法计较输赢得失的。他此时之所以会玩笑说要秦闻韶补给他一个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回想往事觉得十分遗憾罢了。
因为秦闻韶的后知后觉和缺少勇气,也因为他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浅尝辄止,他们错过了很长时间——尽管他从前觉得人生那么长,短短六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在那个昏昏然的晴雪白昼,高原上的太阳在车窗外旋转成令人眩晕的光晕,顾翎直视着太阳,许多悬而未决的憾事在那个耀眼的白闪闪的太阳里走马灯般一一掠过,他的父母,他的学生,他的朋友,还有,他的爱人……他忽然意识到了人生的短暂。
太短了,甚至不够爱一个人,也不够准备一场意外的到来。
光阴在他脑海中回溯,那时他想,即便短暂,但他和秦闻韶曾经可以拥有那分别的六年,那个钱塘江边暴雨的夜晚,如果他的态度再坚定一点,他的目光再锐利一点,也许他就可以像一把矛刺破秦闻韶的盾,探问到他心里暗涌的爱意。
顾翎分明是有预感的,否则他怎么会毫无忌惮地挑逗,无所顾忌地引诱,否则他怎么会在离别时下意识说的是:“秦闻韶你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办,而是你怎么办?
秦闻韶,你要怎么面对自己?
你可以不接受我,不接受任何人,但你要接受自己啊……
两股截然相反的冲动在脑海中冲撞,你怎么办呢?
——秦闻韶怎么办的呢?顾翎在六年后,在那个大雪的夜晚知道了答案。
六年的时间,秦闻韶将自己拧成了一股拧巴的麻绳,沉默、粗糙、顽固又倔强。
顾翎那时并没有意识到那句“你怎么办”的直觉是确有其事,阔别六年也足以让过去的一切热情归于平淡,因此面对那样一个拧巴的秦闻韶,顾翎心里觉得莫名又可笑。世界上大概是有一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顾翎将自己送到他跟前时他视若无睹,久别重逢时却又弄得情深义重,好像自己才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仿佛在秦闻韶眼里,顾翎那时不是放弃了一个渺无希望的未来,而是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过去,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那句“秦闻韶,你尽可以拒绝我。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我不会放弃的。”
秦闻韶不想想,南墙撞得多了,也是会痛的,他顾翎难道是什么“秦闻韶至上主义”者吗?秦闻韶并不是他唯一的理想和追求啊。
只是这句在顾翎赴美时丢在太平洋西岸的话,秦闻韶却好像当了真。
以至于在重逢的大雪之夜,秦闻韶站在那片冰刀一样明晃晃的月光里,视线从明灭的烟头上移回来,看着他笑说:“我也知道很多话没有法律效力,说过就算。只是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当真,就有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尴尬和风险。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顾老师以后说话还是慎重吧。”
秦闻韶说完就要回去,开门前又侧目看他:“天冷。抽完这一支就回来吧。”语气似曾相识,一如多年前在舞会中场来催促他“要下雨,快回去吧。”或者,“你怎么还没走?”
不知道的人要以为他是真的关心他。
顾翎心里忽然不痛快起来——“秦闻韶。”
顾翎突然叫住他。
毫无疑问,时隔多年,秦闻韶一点也没有变。而更让他不痛快的在于,他自己,也许也一点都没有变。
保护站是90年代盖的,三围平顶的土房围起一片几十平的场院,落在方圆十几公里的无边旷野中。无暇白雪笼盖四野,天地上下四面八方,安安静静,清清白白。顾翎靠在墙根上,半边身子在廊柱的影子里,这时他从阴影里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看着秦闻韶。
起风了,西边屋顶的雪粉在月下好像一场大雾飞过去,乌云重新盖过来,门窗和墙缝里凛冽的西风吹着尖利的哨音。
秦闻韶手搭在门把上,也看着他,看着香烟猩红色的火点在风里倏忽明、倏忽暗。
“你说的哪一句?”顾翎气头也上来了,他倚着墙混不吝地笑,说:“秦老师果然是一直把我当学生爱护。只是我对秦老师说过的话太多了,‘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当真’——指的是哪一句?”
“秦老师把哪一句当真了?”
秦闻韶看着他没说话。
顾翎气笑了,他突然生出强烈的报复心,并且抓住了这个报复的机会,于是又说:“时间太久了,说过什么我也都忘了。如果真的冒犯到了您,那我替以前的自己给您道个歉。”
“秦老师,这句道歉可以当真,从前说的,就都算了吧。”
——真是遗憾啊。顾翎想到这里,看着钱塘江上沿着江水往西洄游的货船,心想,真是遗憾啊。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他应该告诉秦闻韶,他从前说的,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应该再问秦闻韶一次: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你准备好足够的勇气接受自己了吗?
——你要爱我了吗?
但显然那时候的顾翎还没有准备好,他上前一步,继续说:“秦老师,人当然没有必要为自己说过的所有话负责。否则承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对你许过什么承诺吗?”
“不会的。我所有的承诺和坚持,都是对自己说的。”
顾翎说完不再看他,往外走到廊檐外。手里的烟已经烧没了半支,还剩最后一口,吸到肺里像吸入北温带深冬的寒气,吹得人肺里都要结出霜来。
天月亮被浓重的云层遮住,场院里、铁门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片漆黑,白色的亮堂堂的雪变成漆黑的静悄悄的雪。过了片刻,在呼呼风声中,顾翎听见身后的旧木门打开,又关上了。那扇门年久失修,被平原上旷日持久的风日日吹拂,被吹得皮肤脱落、骨骼松脆,在夜里发出“格格”的关节声响,仿佛他曾经艰难地打开自己想邀请谁,最终却失败了。
第16章 备忘16.坏掉的镜头
那一次顾翎一行和秦闻韶一起在保护站里被困了三天。秦闻韶来做动保法法案的调研,原本只打算待一天,结果被大雪困在保护站里。这期间秦闻韶白天都在资料室,他们俩除了跟同事们在一起时偶尔说一些插科打诨的玩笑,再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第四天上午,秦闻韶跟着市里来的一辆补给车先走了。
顾翎嘴巴那么硬,但他心里其实希望那几天可以发生点什么的——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重逢,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有命运的暗示的。
三十年前的重逢叫他回到杭州后借着酒醉打了那通电话,那么今夜的重逢呢?
这一趟车的路线再熟悉不过,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他们的目的地了,但偏偏又赶上了一个红绿灯。人生中好像时常会有这样的时刻,好像为了突出结局的可贵,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偏要出点什么意外。
公交车在路口等候的时候,秦闻韶突然说:“你的镜头,我帮你拿去修了。”
顾翎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秦闻韶说:“文三路的相机店,你一直去冲片的那家。我前两天去东站的时候路过,顺便就送过去了。”
透过车辆前部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上方红灯的倒计时一闪一闪地跳动。临近终点,秦闻韶看着那个不断闪动的数字,脑海中也像有一盏红灯在不安地跳动,仿佛被红灯拦住的路口前方藏着一个他难以面对的真相,他需要一片紫叶李、一阵和暖的春风来抚慰。
但江畔没有紫叶李,江水是暗的,江风是冷的,连被他握在手心里的顾翎的手,也始终没有暖过来。
一切都如同冰冷的预示。
他在杂乱的记忆里回溯,抓到了那救命稻草般的一个头绪。
他想到了顾翎手里的那些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镜头,四层的黑色防潮柜,挨着他的书架放着。另外还有一个收纳箱,两个破损的镜头和其他的杂物一起放在里面,他听顾翎有一天纠结着是要送去修还是换新的。
秦闻韶说价格贵不了多少,你既然要用,就直接换新的吧。
但顾翎没有来得及换。
那两个坏掉的镜头似乎曾经在某刻成了他赖以为生的救命稻草。
顾翎还是没猜出来他说的是哪回事。因为野外摄影需要,他的确是买了几个长焦和定焦的镜头,有几个用得久了镜头老化,每到春秋连绵不绝的雨季进了水汽,就会变得不太好用,除此以外也有其他几个常用的镜头磕磕碰碰出问题。顾翎从家里去学校会经过那家相机店,所以一直都是在那里维护的。
“哪个镜头?”顾翎问,“你去东站干什么?”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秦闻韶也回忆着,可是他的记忆飘忽不定,似乎是不久前刚送去,又似乎已经拿过去很久了,“你放在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里。我那天记起来你说要修,就顺便拿过去了……”
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
顾翎先是微微一怔,等回想起来后,浑身不由得一僵,背上霎时发出一点冷汗来。那个收纳箱里的镜头,是他离开前不久刚整理出来,放在那里原本是打算去折旧卖掉的。
顾翎手指发着僵,看着秦闻韶。但秦闻韶无所察觉,只是依旧皱着眉静静看着前方的跳动的红绿灯。
顾翎慢慢说:“那俩镜头啊,我都打算换新的了。你怎么突然记起来送去修?”
漆黑的夜色和鲜红的灯光,一起投映在秦闻韶瞳孔里。
一条被红灯阻断的道路,坏掉的镜头,文三路上月季盛开的隔离带,一排朝北开的逼仄店面,镜子和钟表,布帘、红光和暗室。
是一个春天,早春,还有些冷。他带着镜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被料峭春风吹得一激灵,又回转去换了一件呢子大衣。
“老板,这镜头能修好吗?”他将顾翎的镜头从黑色的绒布袋子里拿出来。
“唔……是顾老师的镜头啊。”老板笑起来,顾翎是常客,老板连他的镜头都认得,又摇头,“这个镜头他之前拿来给我看过,我跟他说过修不了啦。怎么他没跟您说啊?”
“怎么修不了了?”秦闻韶问。
老板一笑,戴上眼镜,翻过镜头给秦闻韶看:“您看啊,这镜头,壳儿裂了,光轴也歪了。而且时间不短了,赶上这两天下雨,腔里边不定就长了霉,这要修啊,跟换新的也差不多。他前次来我就跟他说啦,哎,直接买新的吧就。”
秦闻韶听了半懂,又说:“听你的意思,是能修的。”
“修是能修,可是这价钱,真还不如买新的。”
“那请你修吧。别管多少钱。”秦闻韶将镜头往出一推,目光依旧落在镜头破裂的伤痕上,自言自语说,“不能换新的。”
老板愣了愣,从眼镜上头打量他,问:“为啥不能换新的?”
秦闻韶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时间过得多快,那些矛盾、倔强又尖锐的青春年岁都还像在昨天,但一转眼连顾翎都四十多了,年轻时那股动物般不管不顾的疯劲和韧劲都化作了眼里那片平和温柔的光。秦闻韶在沉浮的记忆里抓住了那根稻草,也抓住了这片目光。
那个老板问他:为什么不能换新的?
顾翎也问他:为什么突然拿去修?
秦闻韶静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的。”
“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
日出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夜晚耗尽最后一点温度,往雾茫茫的渊海里沉,要从海底捞出一个太阳。江流和山林吐出雾气,在天亮前安静的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睡梦。远光灯的光亮被梦寐般的雾气吞没,回音是之江路上沉默的红色指示灯。
“我不知道。”秦闻韶看向顾翎,露出一点雾一样茫然的神情,又重复,“但它们很重要。”
秦闻韶这辈子只遇到过一个难解的问题,那个问题叫顾翎——现在他遇到第二个了。
他望着前方在雾气里闪烁的红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秦闻韶想起一些事。
二十岁那年,他从桂林翻山越岭穿越小半个中国来到这个长江下游东南沿海的城市,两天三夜的少年远游,第三天一大早到站时天还没亮,下车的第一眼,是城战拥挤阴暗的老旧站台,人头攒动的上方,烟蓝色的空气里一盏硕大的红色信号灯,巨大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
还有川西连绵雪峰背后的落日,在顾翎寄给他的明信片里。顾翎出国的第五年,他好像疯了,循着顾翎过去寄给他的那些明信片,去了很多地方。他现在想起来川西的落日,远远的圆圆的,在紫红色的云霞中,悬在雪山和雪山的缝隙里,殷红的一轮,像一颗要落下去的眼泪。
那盏信号灯和那一轮落日,此刻在他眼前和这盏红灯一起闪烁着。
冰冷和遥远,警告和消逝。
他重新看向顾翎,无尽的雾气从车窗的缝隙里涌进来,一种无形的难以挣脱的介质充斥在他们周围,像茧蛹、像棺椁,正一层一层地将顾翎包裹在其中。秦闻韶将手伸到迷雾里,去笼他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雾气拨散,对他说:“我们下车。”
秦闻韶的话里有恳求的意味。顾翎看着他,一句苦涩的为什么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落了回去。
秦闻韶这样的人,永远目标明确、成竹在胸、游刃有余,极少会露出这种神色的,但此刻这雾好像浸到他眼里,将他困住了,令他茫茫然不知所措。顾翎第一次见他这样,是在那个告别的雨夜,是在那个激烈的吻后。他们在江畔、在雨里纠缠,一个吻仿佛刀戈相向、不共戴天,要头破血流、要你死我活。
最后秦闻韶推开他,在雷声中低吼:“别闹了。”
一个人怎么闹得起来呢?
隔着一段距离,顾翎看着他,忽然叹息:“秦闻韶,你怎么办啊……”
然后顾翎看到秦闻韶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茫然的神色——他不懂顾翎,也不懂自己。
后来。后来渐渐就多了。
秦闻韶确诊之后,顾翎跟他开玩笑:“秦老师上半辈子活得太明白,老天奖励你呢。”
秦闻韶看着病历本,可有可无地一笑:“怎么是奖励。”
“糊涂是福。”顾翎说,“反正你记着我就行了。”
——“下半辈子的明白我给你揣着。”
秦闻韶于是笑了。他老了以后更加迷人,年轻时锐利的锋芒收起来,浑身上下一股沉稳含蓄又儒雅的风度,不苟言笑时看着严肃,笑起来眼角的风霜就化了。
顾翎警告他:“秦老师,你可别冲你那些女学生这样笑啊。男学生也不行。”
秦闻韶就笑得更好看了。
再后来,他把他也忘了。
所以顾翎当然知道秦闻韶此时眼里的雾是什么——但追问到了尽头,隔着一张窗户纸,他不敢问了。
于是顾翎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温声说:“好。下一站就下车。”
孤独的公交车冲破夜晚的迷雾,闪烁的尾灯消弭在茫然的雾气中。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山林,熟悉的夜晚。顾翎牵着他要走,却被他拉得一个转身,搂住了。顾翎愣了愣,然后在他肩头低声笑,故意说:“秦老师今天不太秦老师啊。不怕人看到哦。”
秦闻韶一声不吭,把他拉到灯牌背后,吻住了。他胆战心惊,又不安犹疑,努力通过感官确认对方的存在。
江风卷着雾气在秦闻韶身后翻滚,顾翎眼里泛出波光,把对岸的霓虹都搅碎了。
秦闻韶吻到他的泪,停下来,指腹摸着他眼角,冰凉湿润,仿佛被他吻化了一撮冰雪。他问他,又好像问自己:“怎么了?”
“我想回家。”顾翎说,他看着秦闻韶,“闻韶,带我回家吧。”
第18章 备忘18.玫瑰花
凌晨四点半的杭州太安静了,令钱塘江江水的暗涌听起来像一种模糊的呜咽,呜咽声里漂浮着两艘货船,渔火透过茫茫晨雾氤氲变幻,也成为了模糊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