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夜晚by鲤鲤鲤

作者:鲤鲤鲤  录入:01-01

秦闻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顾翎的委屈和自己的慌乱大概出自同一个理由,答案在顾翎的眼泪里呼之欲出,他应该知道、应该记得,但他的脑海中一片迷雾,记忆仿佛在夜晚迷航的船只,失去罗盘,也失去灯塔。
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抱住对方。
秦闻韶慢慢说:“早知道应该往滨江去。但现在太迟了……先回这边的职工宿舍吧,可以吗?”
顾翎说:“哪里都可以。”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秦闻韶牵着顾翎穿过马路,在一盏路灯和指示牌的引导下,拐入了香樟林中的一条幽深的向山上爬升的林荫道。
顾翎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山坡上看,穿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一路路灯在夜色里指示出一条“之”字型爬升的道路,刻着“之江校区”的方形石碑就在树影背后,旁边是一盏并不明亮的路灯。顾翎想起来,两人确认关系以后,他第一次来之江找秦闻韶,秦闻韶就是在那盏路灯下面等他。
春末的一个阴雨天,夕阳将尽的黄昏,秦闻韶撑一把黑色雨伞站在那盏墨绿色漆的路灯下面,暧昧的天光和摇晃喧哗的树林渲染出秘境一般的氛围。空气湿度将近饱和,杭州的春天仿佛一个温暖的海洋,和着江潮声和极远处货船的鸣笛声,在顾翎头顶摇摇欲坠。顾翎从坡道下端慢慢走上去,看着在尽头等他的人,觉得自己像即将得逞的海盗,游过一道浓绿色的海沟,去造访几百年前遗落在海底的宝藏。
那宝藏现在是他的了。
秦闻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出神,担心地问道:“在想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你?”
秦闻韶慢下半步,又把他的手揣到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而行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大三?”秦闻韶看向他,顾翎于是知道两人说的并不是同一个“第一次”,但他对秦闻韶的记忆里的那个“第一次”也很感兴趣,就挑了挑眉,笑着说:“继续。”
秦闻韶笑了笑:“那次我代导师上中国法律史,看到有个男生游手好闲地靠在走廊里,一直往里看。我想大概是来等女朋友下课的小朋友,结果下了课发现是你。”
顾翎一笑:“不好意思哦,是等‘男朋友’下课的小朋友。”
秦闻韶严谨地纠正:“那时候还不是……”话说一半停住,又叹息,“早知道,就不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相比起现在的一片模糊,那时候的印象在秦闻韶记忆里却新鲜明亮得好像是昨天的事。
之江校区的教学楼都是上个世纪的建筑,校舍是民国时期西式古旧的风格,教室也都小小的只能容纳几十个学生。他的爱人那时候还那么年轻,等在昏暗陈旧的走廊里,像一只不慎闯入人类住所而显得格格不入的鸟——顾翎一定是适合长途迁徙的那一种鸟类,有代表着自由的大翅膀,但他的翅膀那时是收起来的,他远离同类,低下头颅,心甘情愿撞到这张名为“秦闻韶”的网上。
“浪费啊……”顾翎咂摸着他的话,忽然一笑,“浪费是必要的吧。‘是你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使我变得如此珍贵’——秦老师,我是你的玫瑰花吧?”
秦闻韶当然意会,看顾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表情,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消散了,就忍不住刺他:“别得意。说不定我只是舍不得时间成本呢?”
顾翎笑起来:“那你可有点小气。”
顾翎自顾自在旁边笑,秦闻韶余光看着他,唇角也含着笑,却不再说话了。他何止是有点小气,他是小气极了。
两人很快走到了坡道的顶部,秦闻韶敲了敲门卫岗亭的玻璃窗,叫醒了打盹的夜班保安。保安醒来后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凝着眉眯着眼拉开窗来:“你是谁?这个点来干什么?”
秦闻韶低头去包里找教职工的校园卡,却被顾翎提醒了一句:“你忘在昨天穿的大衣里了。”又有点幸灾乐祸,“乖乖登记吧秦老师。”
秦闻韶看他一眼,只好转头跟保安解释,等到自己登记完想让顾翎来登记的时候,却左右不见人,随后听到里头有人笑嘻嘻叫了他一声:“闻韶,快来!”这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溜进去了。
秦闻韶看了保安一眼,见他只是把登记册拿回去,拉上窗仍旧又坐回去支着下巴打盹,显然对那个偷溜进去的人一无所觉。
顾翎在不远处的一排宣传窗前抻着脖子,兴致勃勃地不知道在看什么,见他还没过去,又招着手催了一遍:“快一点。”
秦闻韶叹了口气,往顾翎的方向走去。这家伙,前一秒还哭啼啼地说要回家,还以为他在哪受了什么委屈呢,这么一会儿又兴高采烈没心没肺的了。
宣传窗里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学生活动海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年轻人们永远充满热情、精力充沛,永远愿意为所有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事付出时间和精力。玻璃窗背后的这些海报色彩鲜明,设计风格充满棱角,在这寂静的夜晚,如同一些被图像凝固、被双面胶固定的年轻生命,也像通往这学校里年轻世界的入口,门后边的世界像烟花一样绚烂喧嚣,也像烟花一样容易消逝。
顾翎总是对这些美丽而易逝的生命充满热情,他手指先是指着一张辩论比赛的海报:“你以前也可爱辩论了,现在连主席和评委都很少做了。”
秦闻韶说:“比赛只是形式,辩论是一生的事业。”
“噫,教科书般的回答。”顾翎瞟了他一眼,吐槽。
秦闻韶笑了,并不辩驳。
手指又往旁边滑:“有你们法学院的摄影展诶,去看看?”
秦闻韶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半,去看摄影展?”
“有什么不可以?”顾翎撇嘴,话是这么说着,手指却又依然滑过去了,掠过几张不感兴趣的海报后,他的视线在一张海报上停了下来,喃喃道,“……法律援助。”
顾翎慢慢直起身,看向秦闻韶。
那海报是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海报中最边缘的一张,旁边挨着另一个先进模范事迹的宣传板,和一张小小的、不起眼的、A4纸打印的讣告。
秦闻韶的视线从海报、宣传板上一一掠过,看到那张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白打印的A4纸时,忽然听到顾翎问:“那时,你也是像这样看到了一张海报,然后就决定去甘孜吗?”
视线在那张讣告上停留了三秒,转回头,顾翎看着他。
法援在Z大法学院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有前途大好的青年教授申请去做了川西贫困地区的公益律师,并且一呆就是两年。
“嗯。”秦闻韶淡淡应道,“因为有人跟我说,高原上没有雾霾,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时过境迁,他早已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所以我逃跑了。”

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这是顾翎写在明信片上寄给秦闻韶的话,被句号点断,没有在纸上明说的后半句是:天地广阔,爱恨情愁实在微不足道,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了。
论起自欺欺人,顾翎一点也不输秦闻韶的。
但秦闻韶去甘孜,顾翎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很后来了,那时候过去的一切已经无需解释,两人在年节的时候收到从遥远的川西寄来的特产,牛肉干和干乳酪,随着快递一起来的还有一张秦闻韶与当地藏民的合影。照片里秦闻韶戴着一顶遮阳帽,皮肤晒得很黑,眼睛眯得很小,面对镜头仍旧是不多不少的三分笑。
秦闻韶收到快递也蛮惊讶,顾翎问起,却只简略说是在顾翎回国的前两年有个法援扶助的项目,机缘巧合,就去了。
如果不是顾翎心血来潮提议故地重游,两人一起去川西过了年,顾翎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秦闻韶在那两年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此时的秦闻韶却坦诚得吓人,他站在顾翎跟前,神情平常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或许的确是,那些事情过去太久了,好像整理旧物时翻到小时候的日记本,经年日久,字迹和心事都像是另一个人的。
顾翎拉过他继续往前走,边叹息说:“你这哪是逃跑?明明是自投罗网。”
逃跑的人恨不得将往事焚毁殆尽、一笔勾销,有哪个人在逃跑时会将目的地设在跟对方紧紧相连的地方?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秦闻韶跟着他的脚步,两人往钟楼的方向漫步走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香樟树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皎洁如水,脚边树影摇晃。
“是啊……那哪里是逃跑。”
秦闻韶也记起那个黄昏了。他们在甘孜一起度过了那一年春节假期,第四天,二人去甘孜寺看日落,西南天际是连绵的卓达雪山,脚下是被白雪覆盖的甘孜县城,半空的云层被夕照染成金红色,夕阳辉煌又灿烂。顾翎在他身边,浑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夕阳眯着眼,秦闻韶看着他,宇宙温暖寂静,能够拥有此时此刻,其余的事确实都不重要了。
顾翎察觉到他的眼神,就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问他:“刚才那个僧人跟我说,你以前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看落日,为什么啊?”
秦闻韶还记得顾翎说话的时候,雾气一阵一阵地从包着脸的围巾后面透出来,他冬天捂得白,看着像一只冒着热气的包子。鬼使神差,秦闻韶突然想看看这人的脸是不是红了,就伸手拉下了他的围巾。
顾翎瞪眼看他。
啊,脸没红。嘴唇倒是挺红的。
于是秦闻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顾翎大概没料到他会在人家寺庙里做这种事,愣了一会儿,然后嘀咕:“你干嘛……”
秦闻韶说:“等下得去还愿了。”他说着看了顾翎一眼,又笑,“我从前在这里许了个愿。就在刚才,愿望成真了。”
那个黄昏的心境与此刻奇妙地合二为一了。他看了看并肩走在他旁边的人,心里有同样的妥帖和满足,于是他拉住顾翎,也吻了他一下,然后低声说:“大概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是想逃。”
顾翎笑起来,顺势靠在那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墙上。他在垂挂如瀑的夹竹桃的阴影里,拉着秦闻韶的手,看着秦闻韶。
“那你去干什么呢?”
“为了远离自己,观察自己……看看那些矛盾、烦恼、欲望和痛苦的根源是什么……看看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翎明知故问:“哦,问到答案了吗?你是怎么想的?”
秦闻韶看着他。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了顾翎一身,光斑在他额头、面颊和唇角跳跃着,他含着微笑,眼睛在春风里时明时暗,像云层背后的月亮,也像山林间飘忽不定的风。
秦闻韶于是沉默下来。
答案其实本来就不重要——手指拨开他脸颊边的一片叶子,顺着耳际插入他脑后的发间,他低头吻他——顾翎早就把答案告诉他了。
——人类区区几千年的经验注定要败给自然三十五亿年的历史。
“植物生长靠的是趋光趋水的本能,动物生存靠的是捕猎求生的直觉。”
“秦闻韶,你的直觉呢?”
他现在的直觉是,吻他,爱他,带他回家,和他做。爱。
微凉的晨风轻轻地吹拂过去。是一个难得平静又熨帖的吻。
顾翎勾住他脖子,他搂住顾翎腰身,分明是在一起许多年了,却不知是否因为谈及往事,秦闻韶又生出难能可贵的心情,仿佛他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这样的时刻。
显然顾翎也有同样的感觉,分开后又一路吻到他耳垂,轻促地说:“我们快回去。”
秦闻韶也拉过他的手说:“走吧。”
于是他们跑起来,穿过那场暴雨,穿过那片落日,穿过那场风雪,跑到杭州濛濛的细雨里,跑进那片春天温暖的海洋里,图书馆、钟楼、树林、钱塘江、迷雾、月光和往事通通被关在门外了。
顾翎靠着门板喘息,大笑。他抱紧秦闻韶,仿佛终于得救。
“闻韶。你带我回来了。”
“谢谢你带我回来。”

谁说四月开始天气就暖和了?
苏臻从火车站里出来,清早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疼。六点差七分,太阳还没出来,东站前面的广场、道路、四周高高低低的建筑笼在一片暗淡的青灰色里,像癌症末期病人的脸色,蒙蒙发白的天空像蒙了一层眼翳,好像没有云,又好像到处都是云。
她站在候车厅的大门口,一个圆形石墩子旁边。旁边就是送客点,出租车和私家车来了又走,在她面前放下一个又一个的旅客,这些人行色匆匆,他们目光清晰、笃定不疑地从她身边经过,进到候车大厅里,然后在二十二个检票口中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坐上属于自己的那趟车。
苏臻弯腰,就近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下,彻夜寻找的疲惫已经让她顾不上什么得体,她像一张瘫软的松弛的气球皮,颓然看着眼前有去无回的人流。
那么多赶早班车的人,他们都去哪里?
有没有坐车去上海的,一个小时到虹桥?会不会穿过那条宽阔笔直又漫长的通道,从虹桥火车站穿行到T1航站楼,然后买一张飞往拉萨的机票,用他五十五岁的衰老的身体抵抗高原反应,或者花十块钱买一个氧气袋,坐上土巴士,沿着318国道一路西行,然后在西藏亘古如一的蓝天下、在遥无尽头的道路上、在围城一样的雪山中间,用他那遗忘了许多事的破旧的头脑,找到了,找到那个吞噬了他爱人的地方。
然后他下车,走到道路边缘。他翻越过千山万水,他一路上目的明确、思路清晰,却在那一刻,望着眼前连绵交错的雪山,望着脚下深渊一般的山谷,突然茫然起来。
他想,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来这里见一个人吗?
但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朝阳终于从那一片云翳后面升起来,将眼前穿梭的人影拉出许多无限长的阴影,大理石地面反着一片刺眼的光,苏臻好像突然得了雪盲,双眼刺痛,捂住脸哭了起来。但她很快逼迫自己停止哭泣,她擦掉眼泪,起身往售票处走,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显然对方也等她的消息:“怎么样?在东站吗?”
“没找到。”开口几乎又扯出哭腔,她忍耐住,问,“生科院和农学院都找了吗?地下车库呢?”
对方也很焦急:“都不在。”
时间太早,售票厅空空荡荡。苏臻走到售票窗口了,她沉默几秒,做了决定:“我去买虹桥的车票。”
“虹桥?你等等。”对方很惊讶——去了虹桥还要去哪里?再跑到西藏去吗?——他急了,拦她,“你这,虹桥这么大你怎么找?你别急,还有很多地方没找,你再等等!”
“他做的出这种事,他肯定又去那里了……”苏臻脸上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抬头对窗口说,“一张去上海虹桥的票,越快越好。”
“苏臻你别冲动!你去了怎么找?拉萨那么大,你去哪里找他?”
“他能去哪!”空荡荡的购票厅里突然爆发出她失控的声音,票务员惊骇地看她。她屈起食指伸到嘴里,死死咬住,然后走到一边,身体发着抖,“半年了,他发病的时候每次都在找他,他能去哪?”
苏臻垂下头,她身上是凌晨三点出门时随手拿的灰色摇绒外套,她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失去亲人和被亲人遗忘的双重痛苦令这个刚刚二十五的女人像一朵萎败的花。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来东站……怎么办啊宋萧,他太可怜了……他错过了那趟高铁,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他怎么办啊?”
他怎么办啊?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相机店。”宋萧安抚她,说道,“秦老师那一次失踪,不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吗?我这边已经让保安查监控了,他身份证不在身上,坐车去虹桥的可能性很小。你现在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打车过来,我们在文三路那家店里汇合。”
电话里的男声安排妥当、语气斩截,末了又安抚:“听话。”
苏臻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萧还不放心:“苏臻,你只有秦老师,秦老师也只有你了。”
苏臻双唇紧闭——她的确只有秦闻韶了,但她的秦老师已经谁也不要了。
车窗拉下了一条缝,初春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快速的气流吹过耳廓,在听觉上令苏臻觉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膜,就好像某些时候秦闻韶的眼神,隔着记忆和遗忘之间的模糊地带,那里是弥漫着灰霾的沼泽,无边无际。
时间还早,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车子顺利地开过秋石高架,在艮山西路上行使。她木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经过环北隧道的时候,她在突然暗下来的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然后脑海里一闪而过地飞过一句话:“怎么回事?小苏越来越像你了。”
她想起来,是前年的冬至,她和秦闻韶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包饺子,秦闻韶剁馅儿,她负责揉面,顾翎啜着一根盐水冰棍杵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扬起唇角,却又都没理他。
顾翎就又说:“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像。”
那种相似让人感到幸福。
但潜移默化,养父和养女之间相似却并不仅仅只有这一种。
车辆朝着既定的目的驶去。苏臻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神情,无可避免的想到那一天,秦闻韶第一次失踪后,她在相机店里找到他的那一天。
她跟学校的负责人一起,以家属的身份,去事故发生地接顾翎回来。秦闻韶原本是要一起去的,但他们在虹桥机场一直等到登机,始终没有联系上他。苏臻心头充斥着不祥的预感,她太害怕了,那种害怕甚至超过了悲伤——秦闻韶在那两年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些近事遗忘的症状,而顾翎的意外离世对他的打击大概远胜于她百倍。
她不敢想。
于是她和学校的人道歉,在起飞的前一刻下了飞机,赶回了杭州。
焦头烂额之后,她在顾翎常去的那家相机店里找到了秦闻韶。
那是文三路上的一家店,店面逼仄,进门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凳,秦闻韶身材高大,缩手缩脚地坐在那里,好像巨人被收束在矮人国,滑稽又可怜。
苏臻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看着前方发呆,瞳孔里映出从后面暗房里透出来的红光,脸上是一种一无所知的木然和冥冥中有所预感的悲伤。
苏臻弯下腰,对他说:“秦老师,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问她:“你是谁?”
苏臻说:“我是小苏,苏臻。”
他说:“哦,苏臻。你回来了。”
苏臻鼻尖发酸,慢慢说:“我们今天要去接顾老师的。”
他抬起眼来:“小鸟,他回来了?他不是说要明年四月才回来?”
苏臻喉咙发哽——她要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秦闻韶旁边坐下,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就微微笑了一下。苏臻和他们一起生活,见得多了,所以知道那是种只属于顾翎的,只有顾翎可以完全领会的笑。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他的镜头坏了,顺便送来修。”
苏臻一怔,急忙别过头去。
秦闻韶后来记忆时好时坏,有一次,像是跟苏臻确认,说了一句:“所以,一群陌生人把他接回了家。”
又自言自语:“他这么小气……”
一定不会原谅我。

第21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中)
那次意外以后,秦闻韶对顾翎的死始终表现得很沉着,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完美的大人。
他带着苏臻从机场接回了顾翎的尸体和遗物,井井有条地主持葬礼和追悼会,周全地安抚好顾翎老迈的母亲,臂上戴着白花接受了学校和政府的表彰。他回顾顾翎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为人,那些记忆变成一篇措辞精妙、面面俱到的讲稿,从他口中面不改色地吐出来,没有忘记一个字。
尘埃落定的两个月以后,他再次消失了。
苏臻给他打电话,通通拒接。
回来的只有一条短讯:没事。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
苏臻在那以后的一个月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遥远的拉萨市尼木县派出所,横跨半个中国打到她手机上,电话里一个很粗的男声,口音很重,问她:“你是秦闻韶的家属吗?”
他又走丢了。
他迷了大半个中国的路,却准确地找到了那一场死了12个人的特大交通事故的现场。
警察说,在318国道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穿了件毛呢大衣,带着一个没剩多少的氧气袋,人都冻昏了。警察问苏臻,他来这里干什么?找死?
苏臻说不出话。
她从警察那里拿回秦闻韶的手机,警察说他手机里还存着两个视频,一个是失事车辆的行车记录视频,另一个是事故现场车辆动线的模拟视频。
苏臻将那两个视频看了一遍,视频都很短,只有十几秒。第一个视频,颠倒抖动的画面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画面里一闪而过,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一秒钟;后一个,她看到顾翎乘坐的那辆车被一辆大巴拦腰撞上,冲出护栏,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存下这两个视频的,从哪里找的,看了多少遍,看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一个个问题争先恐后地从苏臻心底冒出来,每一个都像可怕的魔鬼,叫她不敢细想。她的目光下意识去找那个人。
是年底了,快到除夕,外头下过大雪,雪白空旷。秦闻韶站在窗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一片被擦净的玻璃窗,静静看着窗外,身影看起来平静虚弱。
她当然知道秦闻韶内心绝不可能像他看起来的那样平静,但她的人生经验有限,要怎样去类比那种毫不声张却摧枯拉朽的足以毁灭一个人的痛苦呢?
苏臻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秦老师,你想看的看到了吗?”
秦闻韶转过头来,在看到苏臻的刹那产生犹疑,苏臻的心又沉下去——她还没有准备好以后每次见面都要自我介绍。
但秦闻韶这次没有问她“你是谁”,他朝她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说:“抱歉。辛苦你了。”
苏臻摇头。这算什么,没有关系。
秦闻韶继续说:“但我想再留两天。”他停顿,恳求,“可以吗?”
秦闻韶五十五岁,当然是老了,但岁月对他不薄,除了沧桑以外,他眼里更多的是蕴藉和从容,仿佛除了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包容、原谅,而这种无可无不可和充分的宽容大度,从前是属于顾翎的——多奇怪,两个人相处久了,性格原来是会互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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