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看着苏臻,眼里有弱势的恳求意味,这令他看起来有一点可怜。
他当然是可怜的,他失去了爱人,还要渐渐失去记忆,这几乎等同于失去一切了。
苏臻想到他的处境,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想劝他:“秦老师,顾老师他……”
于是他的恳求换成了不容置疑的固执,打断她:“我想再留两天。”
他们租了一辆车,苏臻陪着他在318国道上呆了两天。秦闻韶沉默地在车上呆了两天。如果说因为秦闻韶的缺席,顾翎的一部分没有被带回杭州,那么秦闻韶这一次的到来肯定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陪着顾翎了。她带回去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秦闻韶。
回到杭州后,秦闻韶的症状就加重了。
苏臻带他去看医生,阿兹海默症的诊断以外,又多了一项抑郁症的诊断。
开的药增多了,他吃下去的反而变少了,他越来越沉默、木讷、呆滞。苏臻有时候看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场无声的谋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惩罚自己、杀死自己。
屡次劝说无果后,她冲他发了小孩子脾气,她把前两天他没有吃的药一起丢到他身上,冲他委屈地大叫:“秦老师,忘了我没关系啊,反正我一点也不重要!等到你把顾老师也忘了,你就后悔吧!”
他好像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后知后觉地露出一点歉意,他捡起地上的药,慢慢地朝苏臻伸出手。
苏臻伏在他膝头大哭。
“对不起,小苏对不起啊。”他说。
“但是,我太难过了……”他说。
“我太难过了。”
那时已经是二月里了,顾翎去世后的第四个月,他第一次开口说“难过”,第一次为这件事落了泪,这一对父女第一次为至亲的离世相拥而泣。
苏臻拭去眼角的泪意。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车窗旁边就是道路中央的隔离带,隔着一层窗玻璃,外头的世界已经天光大亮了。隔离带里的蔷薇开得那样好,城市里的绿化植物都好像是没有历史、没有往事、没有伤痛的,她们的一生只有这盛开的一个月,没有生老病死,没有遗憾愧疚,因此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宋萧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她降下车窗,眼里映着那一片灿烂的春光,听到他迫切又惊喜的声音。
“找到了,他在之江!”
【作者有话说】
啊,战线又拖得长了,还有最后一part,晚上更。
天渐渐亮了,教工楼里的人们也渐渐醒了。
和这个校区一样,这一栋教员宿舍也有悠久的历史了。在秦闻韶在这里拥有一个房间之前,已经有十几代的传教士、修女、带金丝眼镜穿中山装的先生和穿解放装的学生们曾经在这里住过。楼房当然是翻修过的,但仍旧保留着从前的格局,也保留着十九世纪的气息——顾翎从前说,在这样的楼里,遇见鬼也不奇怪的。
秦闻韶的房间在四楼,过道的尽头最里面的那间,朝向西北面,傍晚太阳从月轮山上落下去之前,房间里能晒到大约半个小时的太阳——这在夏至那天是五十六分钟,冬至日则是二十一分钟——这个时间当然是顾翎估算的。两人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来之江找他,百无聊赖,统计了这么一个数据。
秦闻韶记得是深秋的某一天,隔着窗边的那张书桌,顾翎坐在他旁边,无聊地等他完成手头的工作,眼睛时而看看他腕上的表,时而看看窗外,到了某个点,突然噗嗤笑了。秦闻韶抬眉看他,也笑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当时太阳光线已经彻底从窗框边上移出去了,但那仍旧是一片非常好的夕阳。天高云淡,月轮山向远处连绵,山峦起伏仿佛少女的肩胛和腰线。深秋时节斑斓的山林就在他的窗下,夕阳是金色的流沙,均匀地抹在林梢。
顾翎就懒散又无聊地坐在这片金色里。淡蓝色的窗帘在他身后,旗帜一样飞向窗外。
“觉得神奇。”他回答。
秦闻韶看着他浸在柔光里的脸,他脸庞的弧线柔和得失去轮廓,几乎看不见。
秦闻韶按捺住想伸手抚摸、确认的冲动,简略地追问:“嗯?”
“今天太阳光在你房间里停留了三十一分钟。”
他的手横过桌面,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秦闻韶的表盘,秒针在他的指尖一格一格地跳动,那声音被他的手指放大了,秦闻韶恍惚间觉得被他抚摸的是他的心脏,恍惚间觉得,他说的是“人生苦短,而我们又浪费了美丽的三十一分钟”。
他没有继续追问顾翎在感叹什么,扣住了他的手。
顾翎在被他吻上的时候笑了。
秦闻韶分开一点,贴着他额头,问他在笑什么。
顾翎说:“夕阳什么都知道。”
“他告诉我,冬天要来了,你要吻我了。”
但现在是早上,秦闻韶房间的窗口当然是没有太阳的,但是刮起了好大的风。秦闻韶听到窗外山林的波涛,听到隔壁窗台的晾衣挂在生了锈的晾衣杆上摩擦,听到闭合不紧的门在微小地开合。他的房间像一张春天的鲤鱼旗,灌满了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又从门缝里急速地流逝,秦闻韶听到风的哨音,高亢又隐秘。秦闻韶难以描述这种感觉,仿佛身处宽阔又空荡的旷野,天地间充满了风,他怀中似乎盛满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片虚空。
他看到顾翎身体挨着那张书桌,半个身体探到窗外。顾翎的身影在那片翻飞不定的窗帘后忽隐忽现。那片陈旧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像涨满了的帆。秦闻韶此刻宁愿那真的是帆,他的房间是船,山林是汪洋大海,他是船长,顾翎是他唯一的乘客。
但隔着薄薄的门板,过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低低说话的人声,和公共盥洗室空旷又急促的水流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门外是逐渐苏醒的人间。
“闻韶你过来啊。”顾翎朝他招手。他笑容夸张,头发在风里飞舞。
秦闻韶走过去,站在书桌另一边,看着他。
顾翎瞅他一眼:“怎么不开心?”
秦闻韶说:“天亮了。”
顾翎说:“天总是要亮的。”
秦闻韶又说:“我不知道……”
“人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
“但夕阳什么都知道。”
顾翎微微一怔,然后越过书桌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他一下,笑着说:“你知道吗,风也什么都知道。”
“风说什么?”
“风说,万物都要到她怀里来。”
“什么意思?”
“山在她怀里,水在她怀里。你在她怀里,我也在她怀里。”
顾翎说:“万物都在她怀里。”
广阔无际的旷野,高亢隐秘的风声,万物都被她拥抱着。秦闻韶隐约察觉顾翎故作玄虚的意图,却又在脑海深处拒绝接受那层深意。他伸手想去关窗,却被顾翎拉住了手。
“我讨厌风。”
“但我爱你。”
无从解释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秦闻韶凭直觉说了,顾翎凭直觉答了,就像秦闻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向理性追索,不需要向记忆探求,就明白了顾翎想说的是什么。就像记忆不是爱的基础,生命也不是爱的前提。
他的手被顾翎握在手里,顾翎的指尖慢慢移动,从虎口到掌心,越过两个指节,落到他无名指上,沿着那个金属圆环轻轻摩挲。
“闻韶,别再找我了。”顾翎轻声说,“我就在风里。”
和你一起在风里。
顾翎身后的窗帘扑动不停,像迎风舒展的翅膀。小鸟要飞走了。
但顾翎微笑着,神色沉静。他将自己的手放到秦闻韶手里,微笑说:“最后,能帮我重新戴上戒指吗?”
他在委婉地提示,到最后了。
顾翎看着他,他眼神温柔,安抚他、鼓励他。
秦闻韶取出戒指,铂金的金属圆环,坚硬又牢固,历经两代人百余年的时间,沧海变桑田,它却依然保留着最初的样子。
人们用这一种金属来象征婚姻是有道理的,它包含着在无常的命运中对永恒的期许。这种永恒,他曾经以为永远失去,但现在却有一个重新得到的机会摆在他眼前。
而这一次,他们是受自然祝福的,好像日升日落、季节变换,谁也无法破坏了。
他将戒指慢慢套上顾翎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他们去改过的。
窗户仍然大开着。四面八方的春风都吹向这里,整个四月的春风都吹向此刻,他们被浩荡的春风包围着。一切声音都远去,秦闻韶仿佛失聪,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记不起什么前因后果,弄不懂什么生死别离。
唯独知道,他们在同一场春风里。
苏臻一路询问,最后在教员宿舍的楼下找到秦闻韶。
那是一片自行车车棚的旁边,宣传栏的前面。玻璃窗里放着两个月前制作出来的宣传牌,红底黄字的大泡沫牌,是Z大某个先进模范教师的宣传资料,从个人履历到学术成就再到教书育人再到他为学术事业意外殉职的结局,所有文字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宣传材料的末尾是一张人物照片,湛蓝的背景是高原上的天空,照片里的人穿着冲锋衣戴着鸭舌帽,高高瘦瘦,如果不是被晒得太黑,五官明晰的时候甚至是有些纤秀的,看起来不像是宣传材料里那种拥有很多能量的人。
但苏臻知道那个人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秦闻韶当然也知道。
秦闻韶就站在那张照片跟前,静静看着。
苏臻慢慢走过去,好像怕惊动他一般,悄悄站到他旁边。
她也看着那张照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人拥有巨大的能量,以至于他的离开就像一颗恒星的突然坍缩,那里永远留下了一个黑洞,所有朝向他的光热都被吞噬了。
苏臻不想承认,但她甚至恨起他来,她没有办法,生活太难,难到她必须要找一个人来恨了。是他打破了幸福的生活,是他让秦闻韶失魂落魄不人不鬼,是他毁了一切——她只能恨他。
可是这种恨却只给她带来加倍的痛苦——他那样好,她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太好就恨他?这太不公平了。
苏臻就怀着这样矛盾又痛苦的心情看着橱窗里的图片,秦闻韶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这张照片选得不太好。他不会喜欢的。”
秦闻韶语气平淡,像从前顾翎洗了一堆照片回来,三个人围在一起挑照片的时候他随口说的一句。
苏臻惊讶地看他——秦闻韶已有两个月没有主动和她说话。
秦闻韶对她笑了笑,又看了那照片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开去。
苏臻看着他慢慢走远。一阵风吹来,地上的枯黄的香樟落叶被风卷得打了个圈,落在他脚边,风衣下摆随风上下翻动着。
秦闻韶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身,朝着朝阳眯起眼,冲她招手。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死亡无法终结爱。遗忘也不能。
在平安夜完结分外应景,大家节日快乐~
2020.12.13
另外《曾经我眼》准备开更啦,写飞蛾没有扑火,飞蛾明哲保身之后的故事。
温柔感性建筑师x理智冷感古籍商。
爱你之前,我永远先爱自己。
欢迎来看看~
2024.1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