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鼎温酒,杯尚寒,两人却已经从鼻息一路热到内腑。
酤香今冬熟,可惜人还不能尽醉。只得在模糊的界限处梦一场微醺,醒时觉非今世,披着大氅迷糊抬眼看见对方两颊滚烫,连鼻尖都发红。
醉尽开口笑,宽衣半解,又被冷风灌个满身,还好皮肉都被麻木了大半。
情浓处无愁可倾。
十天里大概能盼来三两天的晴朗,两人一道沿路踏雪,拣梅花往酒壶中丢,对杯饮花笑,乐倒山崖边。
这时山隙处能见冷硬霞光,风起时天云如鲸翻滚波浪乍卷,依稀去辨认,又疑空中有仙人乘石湖之鸟,燕尾轻环。
只鹤唳天,展翅而去,笑仙与天地颠。
①改编自 「却笑痴儿真痴绝,感年华、写出伤心句:“春去也,那能驻?”我亦浮生蹉跎甚,坐花阴、未觉斜阳暮。」俞樾《金缕曲·次女绣孙》
②改编自「求得浅欢风日好。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晏殊《渔家傲·画鼓声中昏又晓》
第43章 此一眼有离恨,他却信人间有白头
庄王已经很久没有回忆庆州那片荒芜的疆场了。
往常永远无章翱翔在没边际天边的鹰隼也逐渐被青泗没有声音的雪掩埋。
那些沉闷或尖锐的声音都开始褪色,就像从他的剑上滴落下来的血,擦拭时只剩下干涸的硬块,再没有刺目的钝感。
分明才过了几月而已,祝与阆却想不起赵应禛痛苦或者平静的细节。
他开始剥离,只存在于属于路濯的片段。
可叹酒酣午枕兴怡然,莺声惊梦仙。①
于赵应禛而言,花忘鱼便是那只乱啼的仓庚。
是扰人清静,又是惊觉梦中人。
花旌和应小南到暂来山来过冬至,其他人早已同他过分熟悉,只当望余楼楼主也是落风门一员,见怪不怪。②
而一个月过去,赵应禛亦能以“自己人”自居,连今日的牛肉汤的原料和佐料都是前两日他陪路濯和几个弟子去青泗集市买来的。
看到花忘鱼大大方方坐在桌前谈笑风生的样子,赵应禛难得生出了点让自己发笑的排外感。
厨子张大娘匆匆从后屋跑来给花忘鱼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水饺,又缠着他讲了好一会儿城中媒婆相中的姑娘家。花忘鱼次次应得满口顺溜,只等她讲得口干舌燥时意犹未尽地起身回去。
张大娘对赵应禛反倒没这么热情似火,总觉得他周身贵气却偏偏第一眼看去只见肃杀冷冽,本能觉得不好接近,一般只遥遥招呼一句,“祝小哥吃好啊!”
花忘鱼笑着跟路濯摇头,“若是我有半点祝贤弟的凶神威严……”
路濯慢慢喝汤,眼也不抬,接一句,“那你一样招蜂引蝶。”
花忘鱼拣两颗花生丢入口中,擦擦手后拍一把路濯的肩膀,笑道:“你小子。”
路濯耸耸肩,懒得和他闲扯,又侧头看正在慢条斯理用餐的赵应禛。
其实因为行军多年,庄王的吃饭速度也极快。偏偏他举止之间不见丝毫狼吞虎咽的粗鲁,三两下的咀嚼也是沉默的从容不迫,直让人觉得看他便是一种享受。
路濯又想起前年冬至,军队里忙成那样还是给每个人熬了份汤,混杂了猪羊牛肉,表面浮着肥油。
大锅煮的味道确实不能算是好,什么佐料都切得粗糙,但够热乎,够入味。
特别是赵应禛专门舀了一大勺肉,就为了分给他半碗。他就窝在元帅的营帐里,和庄王对坐着喝汤。
朔风朔雪可比别的地方烈得多,直吹得篷壁都摇动,发出不甘示弱的响声。
但赵应祾喜欢那里。
他坐在赵应禛的榻上,对方拿狼皮绒毛的毯子将他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手、一张脸,柴火光芒的热气就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这种时候,那条重新生长的腿因为天寒而起的隐痛都不足以让他皱眉。
庆州地广,靠近辽国之处总显得阴沉,大抵是血与夜太多,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然而临近廿州之地,空中云高却厚重,时常能见日光破天而出。
赵应禛偶尔会去那儿的武神祠静坐,或是待在禅堂一角看其他僧人修行。
他没有带路濯去过。只是一年冬天回程之际,赵应祾突然想起此事,便也独自一人骑马按照他曾述的路线找去。
武神祠并不出名,所在也偏僻,赵应祾停马又走了不知多久才到处。
其门只开了半边,隐约能见内里有位年至仗乡的僧人在慢慢地扫地。老人身着染衣,佝偻,却不让人觉得萎靡。
赵应祾并未进去,因为在他站在那里的片刻,晴朗空中突然随风斜斜飘落银粟。
那些雪粒若银砂,一行一步沙声,却不曾轻易化掉。③
雪晴时日薄凉,天地一冰壶,仿佛须臾就会消尽。④
偏偏他头顶有眩目的白光,闭目伸手便可抓絮飞。
漠漠復雰雰,东风吹不散。⑤
再睁眼时,门内比丘已经不见踪影,赵应祾也回身骑马去。
众人用完饭便各自散去,花旌自然是要跟着路濯回永留居的。
倒是赵应禛先被绊住了脚步。丁候在后院门口朝他叫道:“祝师兄!上次的林公子又来了!在俱东庐里候着呢。”
想来是京中又有什么消息。
上次皇帝传了口谕给在元洲的将领,只一句“你们庄王可是准备连年也不回来过了?”
张行没面过几次圣,偏偏学起来惟妙惟肖,他摆摆手,“我家老爷子以前要发怒时也就是这样憋着火的。”
北府军常年留在庆州,天高皇帝远。手中的人命多了,再麻木的人也会思考一两次,这样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他们到底在为了什么卖命?所有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们更将一起出生入死的北镇国公家三皇子看得敬重。
军中有多少想要庄王继位的推崇者,就有多少暗地里对老皇帝无甚敬畏的人。
赵应禛难得和众人一起被逗笑,勾起嘴角又放下。他凑到路濯耳边道:“他们庄王确实想留下来和义弟过年。”
不过这回庄王可能不能再留在落风门熬夜守除夕了。
他看到林辰的表情时便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总是会有意料之外的。
谁的一生不满是身不由己?
他三两下看完来信,面上倒未见变化,林辰不好揣摩便直接问道:“可要回去?”
赵应禛似乎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其他人不可察觉,只听他声音沉稳下令,“你们回去收拾装备,明日辰时于暂来山山脚出发,于元州领余下北府军归去。”
林辰应下。
路濯他们在俱东庐前的石亭中候着。
花旌特意让他背对俱东庐而站,是以自己可以先看到赵应禛出门。
“一点薄礼,聊表寸心。”花忘鱼从怀里掏出一个囊*,“陶贞帮忙绣的。”
其上纹有奔鹿,暗棕色铺底,银丝挑线。
路濯挑眉,“突然以礼相赠,可是有事相求?”
花忘鱼但笑不语,只催促他现在便打开。
袋中是一串黑白流苏刀穗,中间串有幼鹿踩花铁坠。
其做工精巧,纹路细致,实是栩栩如生。
山野之鹿眠山草戏野花,日光流烂,色熠熠。
路濯还未抬头,花忘鱼突然张开双臂上前将他囫囵抱入怀中,在他耳旁言,“他送你的那把还是生刀,可以配穗。”
“……多谢。”虽然路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抱着自己说话,但花旌其人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挣扎一瞬无果便任由他去了。
“花忘鱼,你是小孩吗?还要抱多久?”过了一会儿路濯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他的双手收在身前实在是有些别扭。
不过这下花旌倒是放开他了,还笑着冲来人打招呼,“祝贤弟!”
路濯方才一直在和对方较劲,实在没有注意赵应禛正朝这边走来,转身时亦错过了赵应禛方才皱眉的微妙表情。
不过这一切都尽收花忘鱼眼底。男人嘴角笑意愈深。
“可是有事发生?”赵应禛问道。
“无事,只是花忘鱼赠予我一簇刀穗。”路濯摇摇头。
这个时日不上不下,赵应禛想不到花旌有什么理由送礼。“禛可有幸一睹?”只是说话时他的喉咙都有些干涩。
“自然可以。”花忘鱼笑道,“旌是手艺人,闲来无事时便想给路儿做些东西。也算时常让他看看我的做活儿有没有长进。”
他此言也算是解释了方才赵应禛未出口的疑惑。只是这番解释非但没让对方顺心,甚至让赵应禛在看到那小鹿脚踏朵朵繁盛之花时思绪停滞一刹,又是那句恼人的「麀鹿濯濯」。
“花兄手艺精湛。”虽然别人听不出来,但赵应禛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勉强。
花忘鱼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似是因为赵应禛的赞扬而开怀。
不过路濯还是惦记着林辰来找赵应禛一事。三人并肩同行,花忘鱼担心路濯看不清脚下,灯笼下意识便往中间提。
“可是京中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路濯问道。
“是五弟。”赵应禛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成一团白雾,路濯的目光一直追着它,直至最终消失在夜空的背景里。
“似是被人毒害。不过几天前的事,宫中封锁了消息,圣上大怒,要我回去。”
皇子受伤,无论如何都是大事一桩。
况且临近年关,这可不是吉兆。
“似乎东宫之位也有动静。魏忤同其他几个将军亦写信前来。”
京中此时该有多少人盼着他回去?仰仗他?又有多少在害怕庄王,厌恶他的存在?
“明日便走吗?”
“明日便走。”
“辰时启程。”赵应禛微微低头看他,目光永远是深过自己所知的平静温柔。
他可以为这一望付出所有。
此一眼有离恨,他却信人间有白头。⑥
总有一日,而这日不会远。
只等他斩断所有前尘,报尽所有恩与债,他便来真正醉方休、去他的阿奴想至之处,不再回首。
回到永留居,路濯往柴房去烧水,赵应禛就和花旌对坐喝茶。
“我与路濯如今数来已相识八年。说句俗话,他是旌看着长大的小孩。”花忘鱼突然开口说道,“若是不出意外,至耄耋之年,旌亦会同他一道。”
花忘鱼编起话来顺溜无比,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他不等赵应禛说话便继续道:“恕花某向来直话直说,多有冒犯。旌不清楚王爷与路儿相交所为何,也不晓得您的真心在何处。”
“只是路儿是旌的好友、弟弟。”花忘鱼这句话倒不是作伪,是以显得更为认真。
“所以旌不会放手。”
赵应禛和他对视,其中波澜不为外人所能窥。
“纵使花兄不知,便是世人无一明了,禛之一片赤忱,亦不会改变分毫。”
花忘鱼都快要为他这番心迹表露喝彩了,只是面上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应禛刚想问些什么便见路濯推门而入。两人这下倒是默契噤声。
路濯:“明日兄长要赶早,今晚便也早些休息罢。”
赵应禛应下。花旌也跟着他一道去洗漱,只在最后分道回房时将一张折成方形的笺牍交到他手中,“此乃你方才想问之疑的答案。”
“我相信庄王殿下乃守信之人,希望您在回到晋京前都不要拆开它。”花旌笑意渐深,手指在他手心小札上点了点。
“季布一诺。”赵应禛向来言既出,行必果。
花忘鱼最后朝他行一礼,“那旌与祝兄,后会有期。”
赵应禛回到房中,路濯正将火盆放在床尾。
灯烛被他剪得很短,火光昏黄暗淡,想来再燃一会儿便能自己熄了。
仔细算来,他已经在这间屋子住有月余,哪一处都熟悉。
是难以割舍别离的第二乡。
他们枕于同一铺,虽盖着两床被褥,却亦是非同一般的亲近。
两人挨在一块儿对视,烛火摇曳闪烁,路濯还是先笑出来,“兄长该睡了。”
他这番倒没有多愁,赵应禛回晋京,那赵应祾也该回去了,实在不算分离。
“睡了。”赵应禛应一声,目光却没有移开。
路濯今晚不知为何分外愉悦,咯咯地笑起来,伸手去遮赵应禛的眼睛。
“禛哥睡觉。”
赵应禛跨过一床杯子将他按入怀中,先前看见他与花旌拥抱的气闷总算消散个干净。
他抓着他的十指塞回被中,下巴在对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路濯离他的胸口仅几寸,也不敢动弹,说话时声音显得又钝又沉闷,直引起胸腔共鸣,“兄长?”
赵应禛终于勾起嘴角,又轻声说一句。
“夜深矣,阿奴寝安。”
①摘自 曹冠《宴桃源》
②为了剧情 个人私设冬至时间
③摘自 杨万里《雪冻未解散策郡圃》
④改编自 杨朝英《双调·水仙子》
⑤改编自 「漠漠复雰雰,东风散玉尘。」白居易《酬皇甫十早春对雪见赠》
⑥改编自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辛弃疾《鹧鸪天·代人赋》
第44章 不爱
隔日清晨,赵应禛辞别落风门上下,在暂来山山脚与手下回合。
路濯一直陪他走下山,手里拿着几袋包在纸袋中的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