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穷处 上————冰痕

　　十五 将军赋采薇（下）

　　独自喝了几杯冷酒，酒入愁肠，更觉惆怅，凭着三分醉意，楚翔起身回里屋取了长剑，换了一袭白衣，就在庭前一手把酒，一手舞剑。点点寒星，映着白玉台阶前的冷霜残雪，尤显寂寞凄清，伴着凌乱剑光，楚翔歌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家靡室，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这一曲《采薇》，是诗经中的边塞之曲，为平定北方，将士远征，数载方归，其中既有报国的雄心，告捷的欢庆，又有归时的迷茫，悲喜交集，楚翔此时歌来，更是触景生情，深沉悲凉，饱含沧桑，。离苑中的下人面面相觑，却都不知他唱的什么。

　　楚翔唱到最后一段，亦发动容："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声音越来越低，几欲泣下。"莫知我哀"几个字余音方歇，忽听得房上有人拍掌大笑："临风把酒，长歌采薇，楚将军真好雅兴！"楚翔一惊，一道人影已从屋顶上翩然而下，正是符陵！

　　太监侍卫们怎想得到皇帝会翻墙而入？惶恐不已，忙忙地跪倒了一片。符陵笑着道："都起来吧，朕今儿是逃席出来，没惊动他人，你们也休得声张。"众人诺诺退下，符陵拉楚翔回屋坐下，有两个太监过来服侍，符陵挥了挥手，道："你们也下去吧！叫厨房另温一壶酒，上几个热菜来。"

　　楚翔的酒意已被他吓醒了大半，不料他这许久不来，却会在除夕之夜忽然驾临，竟是翻墙而入，想来此时他本应该在宫中与后妃同乐，跑到这里来又是何意？自己刚才一时忘情，白衣悲歌，泄露心迹，被他捉了个正着，大为不妙。却听符陵问道："除夕之夜，楚将军怎么愁眉不展？莫不是不欢迎朕这不速之客？"

　　楚翔勉强一笑："辞旧迎新，普天欢庆，陛下竟还能记得我，楚翔感激不尽。"

　　符陵叹道："你什么时候才肯和朕说一句真话？你难道就不明白，朕要的是你的真性情，不是你的假面具！"停了停，又道："今夜宫里自然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夜，但那些繁文缛节，阿谀奉承，朕实在厌烦了，想到你这边必是冷冷清清，一年一度的除夕，非同平时，朕总该来陪你一会。"

　　楚翔听他称自己楚将军，已不复往日亲密，又见他绝口不提上回不告而别的事，听他说特意来陪自己，暗想：好一番温柔体贴的情意！你说我不讲真话，难道你对我就是真话了？你周旋于后宫之间，还不是朝三暮四，虚情假意？偷眼观察符陵，多时不见，他的目光虽仍清明，却不及往日犀利，容颜更似有些憔悴疲惫，身形也消瘦了几分。楚翔不由好笑，看来这符陵多半也是个纵情酒色的昏庸帝王，想是这段时间和那莲妃日日淫乐，连身子也亏了。若是如此，倒是我大周百姓的好消息了！楚翔心里转着念头，口中却道："不是我不说真话，是我说了真话陛下竟不肯信。"

　　符陵正色道："这句话倒该朕来说。"笑一笑："宫里丝竹弦乐，纷纷扰扰，听得人腻了，没想到来了这里，倒会听到一曲清歌，声动云霄，"楚翔不知他在屋顶上待了多久，《采薇》曲中之意，他岂会不明白？自己总是无法抵赖了，干脆默不作声。符陵又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曲采薇，荡气回肠......楚将军虽生于南国的烟花之地温柔之乡，却有燕赵男儿的豪迈慷慨之气，的确令人钦佩！"

　　符陵不但不追究，言语中还颇有嘉许之意，倒让楚翔诧异，想要说什么，符陵却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开口。这时厨房里已温了酒添了热菜上来。符陵夹了一只蟹粉狮子头放入楚翔盘中，笑赞道："淮扬菜朕只爱这狮子头，肥而不腻，尝尝这味道可还正宗？"又问："楚将军，这绍兴的花雕酒如何，你可喜欢？据说这坛是上百年的陈酿老酒，难得之极。"

　　楚翔道："原来如此，难怪酒香甘醇，非同一般，翔多谢陛下赐此美酒！"接过酒壶，满满地斟了两杯，捧了一杯递给符陵，道："我敬陛下一杯！一则谢陛下除夕探望，二则祝陛下来年吉祥如意！"说完一举酒杯，自己先干了。

　　符陵接过酒来，眉梢眼角都是戏谑的笑容，道："只要是你敬的，莫说是酒，就算是毒药，朕也要喝了！"说完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又喝了两杯酒，外面正打三更，已是夜深了，离苑地处偏僻，听不见喧哗之声。符陵敛了脸色，却道："朕今日不能陪你守岁了，宫中还有事情。朕这次来，也是要和你作别，再过两三日，朕要去江北前线一趟。"

　　楚翔奇道："大过年的，陛下去前线做什么？"

　　符陵道："正是过年，朕才要到前线去，前线将士舍生忘死，转战万里，除夕之夜也不能与家人团聚，朕得去慰问他们。另外，朕也要检查前线情形，以备来日大战。"

　　楚翔心头咯噔一跳，他既然要莅临前线视察，渡江之战怕不远了，长江六月汛期，江水猛涨，不可横渡，那他要动手必在春天！灭国之难已迫在眉睫，自己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楚翔心急如焚，又不能在符陵面前表露分毫，忙又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了下去，喝得过急，猛地咳嗽起来。符陵伸手在他后背轻拍了几下，道："干吗喝那么急，呛了不是？"

　　楚翔借着三分醉意往符陵身上一靠，倚在他怀中，双手顺势攀住了符陵的脖子，眼神带了几分朦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陛下好久......好久不来了，我还以为陛下已......忘了我了。好容易来一趟......怎么就要走？多呆一会好么......我第一次在上京过年，还想陛下带我四处瞧瞧热闹呢！"

　　十六 人约黄昏后（上）

　　符陵剑眉轻轻一挑，不动声色地把楚翔的手拿下来，仍让他半靠着自己，淡淡地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朕知你想家，本该多陪你几日，但这次怕不行了，来日方长，年年都有除夕新年，有的是机会共度。你若要瞧热闹，就自己上街逛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要用银子也只管用。"见楚翔露出些失望之色，又道："朕好些日子没来，你平日里忙些什么？没有再去学棋吗？"

　　楚翔听他问起，忙道："这些日子下雪一直没出去，就在屋里看看书。"反问道："陛下这些日子可忙得很么？"

　　符陵道："说忙也不忙，只是朕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有些烦恼。"笑了笑，并不提莲妃，"你倒很用功，看了些什么书？等朕回来再和你切磋棋艺，看你长进了没有？"说着推开楚翔，站起身来："朕是偷跑出来的，不能久留，该回去了。朕这一去，一个月左右就可回来，回京后即会来看你。"

　　楚翔知道无法强留，只得把符陵送到门口，有侍卫牵了匹马来，符陵上马，绝尘而去，转眼已没了踪影。

　　楚翔回屋，对着残席冷酒，呆呆发愣，原知道符陵挥师南下是早晚的事，一旦成功渡江，不出半年，铁蹄即可踏遍江南。天下大势已定，自己费尽心机，终于没有半点机会！可又怎能甘心？现今唯一的希望，是劝说符明提前举事，纵然不能成功，也可闹他一阵，国内不宁，符陵短期内就不敢大举用兵，周国得了喘息之机，再徐徐图之......只不知到了那时，自己是否还有命在？

　　这大年三十，本有守岁的习俗，楚翔就形单影只地偎着火盆坐了一夜，看着熊熊的炭火最终化作了一团灰烬，符陵......符明......脑中如乱麻搅成一团。第二日大年初一是走亲拜友的日子，楚翔在秦国举目无亲，无处可去，关在房里昏昏睡了一日。初二这天传来消息，符陵果然出发南下视察，御林军伴驾随行。初三夜里，京城里开始放灯，离苑里的侍卫们撺掇楚翔去看灯："每年从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我们这上京城放灯过灯节，方圆百余里的人都要进城赏灯，一年到头就数这几日最热闹，楚将军不去看看吗？"楚翔想想在这离苑里终日坐困愁城，无法可想，不如先出去看看再说。这日入夜，便带上两名侍卫，其中包括王原，都换了便装，出门赏灯。

　　一行人未到闹市，已听到人声鼎沸，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街边屋檐下树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舞狮子的，耍龙灯的，耍杂技的，卖小吃的、敲锣打鼓说的唱的......男女老幼穿梭来往，个个笑逐言开，好一派热闹非凡的盛世景象！楚翔亦多年未见这般盛况，但他意不在此，在人丛中钻了几钻，已摆脱了那两名尾随的侍卫，暗想，今日城中人多杂乱，而符陵又不在宫中，禁卫多半防备松懈，自己要不要潜入御书房盗取密件？他一边想着，一边往皇宫的方向走了几条街，前面人越来越多，挤成一团，再也走不过去。楚翔向旁边的一位路人打听："大哥，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人看了楚翔一眼，面带不屑地道："每到大年初三，灯节的头一天，京城要放焰火，你连这都不知道吗？这里的人都是等着看焰火的。"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前方轰轰几声巨响，几枚五彩缤纷的焰火腾空盛放，刹那间映亮了半边天空，璀璨夺目。接着一支又一支的烟花升入空中，如春回大地，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远处的人们听到声响，也纷纷往这边拥了过来，楚翔只感到身后一股大力，身不由己地被推着顺着人流往前走去，正想要躲开，忽听得后面有人叫了声："师弟！"声音含糊不清，楚翔一惊，回过头去一看，后面是位满面皱纹的老者，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胡须都已全白，楚翔暗想刚才莫不是自己的幻觉，刚转过头去，后面又叫了声"师弟！"这回楚翔却听得明白，正是大师兄狄丰的声音！楚翔再回过头看那老者，那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心知必是戴了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头发也是染过了。楚翔刚叫了声："师兄！"老者忙挤了挤眼睛，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我们到一边去说。"

　　两人奋力挤出人丛，站到街边的一处屋檐下，此时人人都被焰火吸引，见左右无人注意他们，楚翔忙问："你怎么还在这里没走？"

　　狄丰道："我担心你的安危，一个多月前又想办法偷偷潜回了秦国京城，扮成一个卖杂货的老头，打听到你的住处后，每天都要到离苑附近去走一遭，探看动静。今天总算等到了你出门！师弟，现今符陵不在，你何不趁此机会逃走？"

　　楚翔坚决地摇摇头，道："师兄屡次为小弟涉险，小弟感激不尽，大恩无以为报，但我现有要事在身，暂时还不能离开。"心知师兄对自己深为信赖，决不会以为自己已投敌叛国，无须多作解释。忽想到自己正需要帮手，师兄来得正巧！便直接切入正题："师兄，你来得正好，我已探知周军中有奸细，证据就在皇宫中御书房的铁柜子里，正苦于找不到人去盗取密文。明天晚上你还在这里等我，我把画好的皇宫地图路线给你。另外还有我写的一本实战兵法，也要托你带回国去交给安澜将军！进攻防御的各种策略，敌我态势分析等，那上面都写得十分详尽，楚翔虽不能亲临前线杀敌，亦希望这本兵法能助我军一臂之力！"

　　狄丰道："师弟你放心，这两件事情我一定会为你办妥，只是你......"

　　楚翔感激地点点头，也不及详细讲明离间计划，打断他道："我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我活着一天就会和他们周旋一天，若奇功能成，必胜过百万雄师！"

　　十六 人约黄昏后（下）

　　狄丰知他口中所说的奇功无外乎谋杀符陵，虽然艰险无比，却无法多劝，只道："那师弟你自己多保重，我明日此时还在这里等你？"

　　楚翔道："好！师兄你先走吧！注意有没有盯梢的？"

　　狄丰也不作别，转身就走。很快没入人群中消失不见。空中的烟火还在持续不断地绽放，楚翔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忽听有人急切地喊道："楚将军！楚将军！！"楚翔循声望去，正见王原跑了过来。王原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道："楚将军，你上哪里去了？让小人好找！"

　　楚翔道："人多走散了，我顺路到这里看了会焰火，怎么你就一个人？张大人呢？"

　　王原走上几步，附耳低声对楚翔道："我把他带到赌场里去了，那人是个赌鬼，今夜没有宵禁，他一时半会不会出来，将军，有人想要见你。"

　　楚翔忙问："他在哪里？"

　　王原道："请将军随小人来。"便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远远地隔开了有几丈的距离，往僻静处走去，拐了几个弯，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曲折小巷，四周漆黑，不见一个人影，穿过长长的小巷，到了巷口，外面是一条略宽些的马路，王原停在了巷口，道："将军，一会有一辆马车从这里过时，将军跳上去就行，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人安排。"他话音未落，楚翔已听到远处传来的的马蹄声和滚滚的车轮声，在夜里分外清晰，声音急促，显是速度很快，片刻间已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出现在街的那头，马车奔到身旁，后面的车厢却是开着门，楚翔暗运一口气，轻轻一纵，已跃进了车厢。马车更不停留，疾驰而过。

　　楚翔跃上马车，身形晃了几晃，还没站稳，已被一人扶住，正是符明，他顺势一拉，两人便跌在车上，滚到一起。原来这车厢中的坐椅全被拆去，只垫了几床厚厚的褥子，甚是柔软。两人滚了几圈，符明压住楚翔，狠狠地吻了一阵，楚翔半是恼怒地把他推开，嗔道："你这样布置，难道是想在车上做什么？"

　　符明忙叫起屈来，一脸无辜："翔，你不要冤枉我！我让人垫了褥子，是因马车颠簸，怕你跳上来时会摔伤，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忽然叹了口气，不再说笑，"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日思夜盼，总算想出这个法子。我这次是冒着绝大的风险，有正经事要和你商量，却不是顾着寻欢作乐。"

　　楚翔一怔，忙问："明，出了什么事情？"

　　符明拉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说话间马车已出了城，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不一会儿，马车钻入了城边的一片松树林，符明下令停车，对楚翔道："我们下车去说。"

　　楚翔见他面色凝重，不敢怠慢，随他下了车。两人携手往密林里走了一段，此时夜色已深，除了偶尔风过林梢，再没有别的声音。符明找到树下的一块大石，拂去石上积雪，招呼楚翔坐了，忽然开口道："翔，我知道皇兄待你甚好，你如果愿随着他享尽荣华富贵，我今日对你说的事，你可一字不漏地告诉他......" 楚翔听了，摔开符明，一言不发起身就走，符明忙拉住他手臂："翔，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楚翔作势挣扎，冷笑道："你既出此言，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倘若不相信我，又何必带我来这里？原来你以前待我种种都是假的！"

　　符明着了慌，抬起手来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道："翔，是我糊涂乱说！你不要走，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楚翔惊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符明拉他重新坐下，方道："其实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为你为我，我都不能久居人后，总要轰轰烈烈地做番事业。"

　　楚翔故做不知："这是自然，但是你一直未曾告诉我你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