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竹仍旧笑笑:“喝杯热茶驱驱寒气再叙罢。”
热茶下肚,刘京墨正想再夸几句茶好,却觉腹部剧痛,黑色的血从七窍流了出来,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萧竹:“你……”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手缓缓垂了下去。
“常言道‘文如其人’,我本以为能写这般精彩文章的人定会有颗七窍玲珑心,不曾想却是七窍不通、黑心歪尖。既是如此,我便帮你通通七窍、放放黑血吧。”这是刘京墨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萧竹又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下,那块帕子被血染成了红色,他不甚在意地瞧了一眼,便将其丢进渣斗中。
“牧宁,这几年照顾我辛苦了。”
牧宁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的嗓子就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通知父亲回府,再通知姚斯涵前来,让府中下人准备处理我的后事吧。”萧竹吩咐完又呕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牧宁眼泪簌簌落下,他接住从轮椅上滑下的萧竹,大喊着叫来了其他下人。
众人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厅堂里躺着一个死人,自家能主事的主子看起来又不容乐观,纷纷慌了神。
牧宁见乱成一锅粥,强打起精神,他告诉自己必须镇定下来,主子说不定还有救。
他吩咐道:“如今小郎君情况不明,你我都别慌。来三位能骑马的。”
牧宁向来贴身伺候着萧竹,因此在府中说话颇有分量,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三位精壮汉子站了出来,约莫是往常在府里干苦力的。
“你们三人,一人去请常为府中老小的医工,一人去通知阿郎,另一人去通知三殿下。”
吩咐完毕,他朝下人挥了挥手:“各自忙去吧,一切等阿郎回来定夺。”
萧竹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萧修平,他这才发现对方头发已经斑白,背也佝偻了,呈现出他平时没留意到的老态。
他心下酸涩,轻唤:“父亲。”
萧修平转过头来,眼睛中满是红血丝,显然刚哭过一场。
萧竹猜想,萧修平定然找了医工来替他诊治,想必他的身体状况同他料想的一样,已是弥留之际。
萧修平握住萧竹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萧竹本想朝萧修平笑笑,咧开嘴却闻到自喉头冒出的血腥气,说不清是不想让萧修平在最后时刻为他担心,还是不想让自己死在一片血渍中,他努力想咽下去,却被那口血呛得咳嗽不止。
萧修平无计可施,只能为萧竹拍拍后背,做些无用的功夫,渴望能减轻对方哪怕一丝的痛苦。
萧竹咳嗽稍止,他哑着声道:“父亲,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萧竹声音虚弱得让人难以听清,萧修平附耳而去,他先安慰道:“我一直在,你慢慢说,无论何事我都答应你。”
“父亲,让你失望了,我没能像父亲一样成为能文能武的朝中重臣。”
萧修平听到这句话,顿时泪如泉涌,他泣不成声道:“我从来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为父知道,你一直都在逼着自己,每年都那么熬着,我每次都想劝你,劝你歇一歇……”
萧修平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掩面摆手。
他很懊悔,如果他早点劝萧竹,萧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离开他?
萧竹笑了笑:“我不想让旁人笑父亲有个废物儿子……还好往后我听不到了,父亲可要多担待些。”
萧竹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元画屏一事,我是替姚斯涵顶缸的,孩儿不是那样的人。还有……我不是父亲的孩子,具体事宜,父亲问母亲便知。母亲若不承认,可挖开母亲娘家东院那口井,那里埋着我生母元双儿的尸首。”
萧修平听萧竹这么说,因太过震惊,不自觉松开了握着萧竹的手,萧竹以为他的父亲厌弃他,将手缩回被子中,复笑着说道:“不孝子萧竹最后叫您一声父亲。”
萧修平失魂落魄地从萧竹的卧房走了出来,候在门口的姚斯涵迫不及待地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他看到萧竹已经呕了半痰盂的血,登时手脚冰凉,他曾设想过有朝一日萧竹会彻底离开他,却难以接受对方这么快行至生命的陌路,再无转机。
些微的凉气引得萧竹再次咳了起来,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姚斯涵看到他的狼狈样。
姚斯涵脱了外衣,将萧竹搂在怀中,他几乎能感受到怀里的人生命在一寸寸地流失,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无功。
“我祝郎君,长命百岁,有朝一日能坐拥万里山河。”萧竹道。
姚斯涵整个人跪在了床上:“沛郎,我不要万里河山,我要你,我只要你!如果留住你的代价是丢掉江山,我愿意!”
萧竹摇摇头:“斯涵,迟了。若能重来,我愿与君不复相识,生不同榻、死不同葬。”
可惜时光无法重来,那就愿君长命百岁,岁岁思我不得我,日日受梦魇折磨。
萧竹说完又呕出一口血,他太虚弱了,以至于血还是沾了他满身。
老天真是无情,连他最后干干净净地走的愿望都不愿意让他实现。萧竹自嘲地想。
也罢,他这一生本就是失败的一生,带着罪恶出生,带着罪恶死去,不必再奢求其他。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地从自己□□上剥离,他想是时候给姚斯涵最后下点猛药了。
他用尽全力抬起了手臂,如同他们情最浓时那般抚着姚斯涵的头顶,他扯了扯嘴角:“斯涵,既然无法重来,今生舅舅还是想护你安好;可惜从今往后的路舅舅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没人会再将你当作孩子了。”
萧竹说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隐隐约约间,他好像看到姚斯涵站在桃花林中,笑容恣意。
一眼便是一生,那簇浮于水面的桃花成了他渡人生之河时唯一一片亮色,他拼了命去够,却在摸到的一瞬间,桃花化作了齑粉,他也终于被河水淹没。他想,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摆脱这苦难人间了。
“舅舅!”
这是萧竹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悲痛到闻者落泪的嘶吼。
萧竹翘起嘴角,他很开心,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抛开了所有的赤子之心,原来工于心计是这样一种感觉。
第36章
姚斯涵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萧竹嘴角的血迹,他握着萧竹还有余温的手失声痛哭。
“没人会再将你当作孩子了。”仿佛一句诅咒,在姚斯涵脑海里不断回现。
他母亲强势、父亲专横多疑,他们都在逼着他长大。只有萧竹会将他当做孩子,带他体验寻常百姓家小孩能体验的生活,永远不厌其烦地顺着他。
每当萧竹带了新鲜的玩意儿来找他,他都会闹一闹萧竹,好让对方下回带上更有趣的物什。
其实他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想看对方的清隽眼眸浮满笑意,再来哄一哄他。
萧竹今年明明才二十四岁,却事事替他安排得足够周全,让他从来都没有正视过,对方还如此年轻。
姚斯涵将头死死抵在萧竹颈部,感受着对方一寸寸地失温,眼中却因悲伤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是萧竹一直想要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对姚斯涵来说太过残忍、也太过仓促。
姚斯涵不知他抱着萧竹的尸体多久,只觉在恍惚间被人拉开,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萧修平看着因悲伤过度晕厥的姚斯涵,叹了口气。他强忍悲痛与愤怒,一桩一件地安排好了萧竹的后事,而后牵了马,点了几位得力的奴仆,往白无暇的娘家去。
在路上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那时因萧竹跛足,白无暇自言自己罪孽深重,惟愿常伴青灯古佛,他怕见不着白无暇,特地在府邸中修建了一座佛堂。
他想他母亲年事已高,估计也没几年时间了;等他母亲去世后他就好言相劝白无暇,让对方搬回来住,到时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团圆。
这二十几年来他没有纳过妾,只希望这样能让他的诚意看起来更足一些。
没想到他等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萧竹很好,从各方面来说都符合他对自家孩子的期盼,每每听到朝中同僚们对他子嗣单薄的嘲笑,他都会在心里反笑那些人,生了一群,还不是各个“冬瓜虽大也是菜”,谁能有萧竹出色贴心。
目的地到了。
萧修平开门见山地说了来由,他的岳母瞬间变了脸色,便知萧竹去世前说的话是真的。
就如观看赛马,就算知道下等马与上等马同赛必败,也要等看完比赛才甘愿认输,人的不甘心大抵都如此。
二十多年前埋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曾经鲜活的妇人早已成为一堆白骨,辨不出本来的模样。
白无暇的母亲虽知事已至此,他们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但还是轻声道:“贤婿还是到一旁坐坐罢,免得染了土气,有何事吩咐老身便可。”
萧修平摆摆手,他强压火气,问:“此人姓甚名谁?”
白无暇的母亲已是古稀老人,反应不必年轻人,她见萧修平虽冷淡,但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才敢慢悠悠地道:“元双儿。”
萧修平略一颔首,朝身边的下人道:“去,买最好的金瓮来,其余人在此等候,待金瓮买来,拾了骨归入祖坟。”
这是太康所流行的丧葬风俗,俗称“捡骨”。凡亲属去世土葬后,多年后尸体已化,待特定节气时开坟,拈收遗骨、装入特定器皿中,再由巫卜地择时安葬,或带回亡者故里埋葬。
他说完,朝白无暇的母亲一叉手:“小婿公务繁忙,先行告退。下人不懂规矩,还请丈母多担待些。”
待萧修平走远,白无暇的母亲才反应过来,她的好贤婿在当面羞辱他,能葬入祖坟的只有正妻,萧修平这是在说他不仅承认了元双儿,还要为元双儿二次安葬。
白无暇的母亲气不过,颤颤巍巍地走向元双儿的骨架旁,打算敲碎元双儿的头骨,被萧修平的仆人拦了下来:“老夫人自重。”
萧修平回到家后,推开了佛堂大门。
佛堂蓦地亮了起来,连烟尘也能被看得格外清楚,白无暇穿着一袭灰扑扑的衣裳,跪坐在蒲团上念经。她手上的佛珠不断转动,看起来肃穆而虔诚。
听闻声响,白无暇念完那一便佛经便住了口。睁眼见来者是萧修平,她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愕然。
萧修平道:“无暇,沛郎走了。”
白无暇攥紧了衣袖,悬在她心头二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没了,这让她怎么不高兴。但她时刻记住,自己是萧竹的母亲,她必须看起来足够悲伤。
她似乎经受不住打击,瞬间红了眼眶;她垂着泪,用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
她心中暗自猜测,萧修平此番来的目的怕是打算接她回去,但她在对方说出上一句话时就已打定主意不回,她时刻记着她间接害死了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她不配再去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萧修平看到白无暇的反应,心下大怒,他用手掐住对方细嫩的脖颈:“少假慈悲!沛郎已经跟我说了所有事了!他根本不是你所出!”
白无暇涨红了脸,她啜泣着摇头。
大抵是对发妻的感情胜过愤怒,萧修平松开了手,他痛苦地蹲下身:“我想过千万种接你回去的方式,我想过我们会是很和美的一家三口,我什么都想过……我来之前还幻想你会跟我说出实情……”
白无暇握紧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她哽咽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是一杯毒酒赐死我,还是让我就在这佛堂中了却余生,都凭夫君作主。”
萧修平最终站起身,大概是因为蹲了太久,他明显踉跄了一下,白无暇伸过手去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情意。
白无暇含泪松开了萧修平,萧修平叹了口气:“你在此好生休养吧,我自己缓些时日再来看你。”
谁也不会想到,这是白无暇与萧修平最后一次见面。
半年后,白无暇抑郁而终,她的妆匣上早已落了灰,谁也不知道里面夹着一张字条——若有再生日,愿以诚待君。
*
姚书会回到酒官府时便觉气氛有些不对劲,温止寒似乎沉默了很多。
敏感的少年人当即意识到,很有可能出事了。
温止寒终于处理完了政务,他燃起一支线香,青烟袅袅中他将今日发生之事向姚书会一一道来。
最后他总结道:“人来来去去是常事,我虽有不舍,但并不怪元婴,也理解他做的决定;只是如今青莲教没了着落,你与我皆公务繁忙……”
姚书会心下恻然,他想起不久前曾骂萧竹畜生之事,顿觉有些对不起对方;但他什么也没在面上显露,只问道:“云舒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曾有信赖之人么?”
温止寒笑答:“倒也不是,只是我训练的死士大多孔武有力,却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宜。”
姚书会转了转眼珠,道:“万兽祭时,姚镜珩曾来找过云舒,我猜是来找云舒合作,是不是?”
温止寒在心中叹道少年果然聪明如斯,点下了头。
姚书会再道:“既你与我母亲都想为天下寻一位明君,而那位明君是谁并不重要,云舒不妨试试姚镜珩。倘若他确怀天下,与他合作你与我母亲也多一份助力,而青莲教便是云舒合作的诚意,届时还可看看他能拿出的诚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