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褚寒摸不着头脑地把字条拿起来,他略微一看,上头写了一行小字,但那字迹居然是他的——应当是卫衔雪临摹的,一笔一划写着:“阿雪,你这里可有衣服借我穿穿?”
他把纸页一折,那背后还有一行小字,是卫衔雪的字迹:“只替世子备这一次衣服。”
江褚寒顿时能想出两人说这话的语气——这居然像是江褚寒问卫衔雪要衣服穿时会有的对话。
江褚寒顿时“嗤”一声就笑出来了,他觉得这些日子卫衔雪在宫里怕是过得也有些无趣,不然哪有闲工夫想起替他备衣服写字条,还要想想两人这般相处的场景……江世子再一想,什么日思夜想关怀备至他都能自己想过去。
他跟着将衣服拿出来换上了。
合身的——
江世子这一刻真想把卫衔雪扛回家关进院里让他做几十上百年的世子夫人。
这都不够!
江褚寒的力气来的莫名其妙的,他连走路都不虚了,但他走到门口,又重新折回了桌边,他目光往地上落了落,忽然注意到一个藏在桌下的盒子。
他下意识瞥了下床上的动静,随后还是弯下腰,很轻地将那盒子端出来了。
江褚寒揣着心虚打开盒子,看见了卫衔雪近日在做的那个绳结,那绳结才做了一半,竹哨已经磨好了,旁边还有些珠子散着没有穿上,江褚寒看见旁边那把刻刀,才想起他来的时候卫衔雪手上的伤。
他做这个干什么……
江褚寒端详那竹节看了会儿,忽然一怔——那竹子上并不明晰地刻了一行小字,江褚寒读过几遍才认出那写的是……他的生辰。
那八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江”字,后边都还留着。
江褚寒这回是真忍不住想扇自己巴掌了,他方才还说他忘了自己的生辰礼……
这是……
再往后猜也显得没意思,江褚寒小心翼翼地又将盒子塞回去,还刻意地想了想到时候真收到东西要是显得不够惊讶喜悦该怎么办。
殿外还是冷风潇潇。
江褚寒把手藏进袖子里,顺着栏杆准备重新回大殿,但他朝着方才过去的路才走了两步,就看见栏杆边多了个人,那人蹲在地上,似乎在查看着什么。
那地方……是方才那个太监倒下的地方。
江褚寒那会儿没力气安置人,只把人打晕了过去,他朝那边走去,看见那蹲着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宽大的官袍,背影看不出肩膀宽阔与否,但他蹲起的动作干脆,似乎……江褚寒还没辨完,就见那人转过了身来。
“尹……尹先生?”江褚寒走过去的动作一顿。
尹钲之在檐下看不出脸色如何,他摇了摇头,“人死了。”
“我没杀他。”江褚寒走了一步停下,他又忽然踌躇起来,“先生,怎么会在此处?”
尹钲之拂下袖子,“我这些时日住在宫里,阿雪没有告诉世子吗?”
江褚寒敛了敛眉,“我许久未与阿雪碰面,并不知道先生的行踪。”
“你与阿雪……”尹钲之有些平静地笑了一下,“卫衔雪不说,但世子近日不是在查我的来历吗?”
“你……”江褚寒顿时往后撤了半步,“先生,先生说笑?”
尹钲之并未马上回答,他移了移步子,往栏杆外走了两步,宫里年节四处都挂了灯笼,这时才有明晰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尹钲之反问道:“世子觉得呢?”
江褚寒对着他这张脸眯了眯眼,“先生……这双眼睛生得有些眼熟,我在京城呆了这么些时日,可是从前与尹先生见过的?”
“倒是不知道世子的记性这么好。”尹钲之站在灯笼光下,显得人都是和煦的,但他平静的脸上有丝不明显的冷意从眼角透出,“你若是查我,应该知道我从入仕开始就是陛下的人,当年替长公主南下寻药有我的一份,还有阿雪,当年自从阿雪入京,我从那一年的冬日就是阿雪的老师。”
“那如此说来,先生于我乃是有恩的。”江褚寒的手微微握起,“晚辈唐突,当日初见先生,还不自量力地生过去吏部问一问先生前程的念头,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尹钲之笑了笑,“可世子,怎么又要查我呢?”
江褚寒盯着他的眼睛,“可惜我查了这么多,还是没有查到先生的来历。”
“你是阿雪的心上人,你想知道我自然可以告诉你。”尹钲之脸上好像是豁然,他从容地说:“我与阿雪同出一族,你方才说见我眼熟,那世子的确好记性,连三岁的事情也能记得清……”
他嘴里的“楚”字还没说完,尹钲之一缕发丝忽然一动,仿佛是一场寒风扬过,江褚寒几乎时眨眼间到了尹钲之面前,他抬起的手里一把匕首几乎横在了尹钲之的脖颈上。
可尹钲之还是神色如常地把话说了下去,“我从前留世子一命,你我v娱演才第三回相见,如此刀兵相向怕是不合道义。”
“阿雪知道了……也是要伤心的。”他垂下目光看了看那柄冷刀,印出了他染上凉意的眼睛。
江褚寒的手攥着那把匕首,他眉目的杀气的溢出来,“真是你下的毒?”
尹钲之目光落在江褚寒上药的那只手上,“世子受伤了,如今应当是不方便舞刀弄棒。”
“你回答我。”江褚寒目光冷然,他又说了一遍:“是不是你下的毒?”
“当年——”尹钲之像是无奈,他露出些许追忆的神色,“长公主算得上当世英豪,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自燕国寻药回来,的确是想要救她一命。”
“我前往燕国这事不假,当年肝脑涂地也算是差点丢了性命,此事世子就不放在心上了?”尹钲之缓慢地说:“至于你要论一个当年的‘是否’……”
他对上目光,“如果我说是,你会对阿雪失望吗?”
“这事情同他有什么关……”江褚寒忽然眉目一拧,“这事情,他知道?”
“是……”江褚寒思绪如同大浪奔腾,很快自己想明白,“他应该是前些时日就知道了,所以……”
所以这些时日卫衔雪对他闪躲不明,他心里纠结着什么不敢吐露,原来都是因为这个,江褚寒不把自己放得多高,但尹钲之是卫衔雪这些年的恩长,易地而处的事他还是能想明白。
“所以是你在逼他。”江褚寒拿着刀道:“他什么都没做过,我怪不到他身上,就算如今踌躇,那也是因为他重情重义,割舍不掉他跟你的师生情谊,他这人心软,舍不得挑破你当年做的事,可你怎么忍心让他知道。”
尹钲之竟然听得皱起了眉,“你怎么会这么想……多少像是自欺欺人。”
“所以你要杀我吗?”尹钲之抬手抓住了江褚寒拿刀的那只手腕,“杀母之仇我可以应下,但你猜阿雪答不答应你杀我。”
他话音刚落,反应过来拦住了江褚寒立刻上挑的匕首,两人很快在长廊里过了几招,江褚寒不知道要怎么答他这话,但杀母之仇郁结在他心里十数年,他不可能这样轻易地了结了。
手里的匕首刺破尹钲之的官袍,江褚寒受了伤也要比尹钲之动作快些,他伸刀往前探过去,逼着尹钲之退到栏杆边上,等他无路可退,江褚寒忍着怒气道:“我母亲,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下手?”
他一掌打在尹钲之胸口,“所以是谁……指使你做的?”
尹钲之靠上栏杆,脖颈下又被刀指上了,他垂首道:“你功夫不错。”
京城里都知道江褚寒自小就有心疾,他不曾跟着侯爷远去边疆,所以众人一直当他只是个京城里的闲散少爷,即便有些天分也早就夭折在声色犬马里了,可他和旁人嘴里的都不一样。
尹钲之在灯笼光下打量,“看来江侯爷把你放在京城是想让你韬光养晦,但你若是报不了仇也出不去京城,世子就要这样藏着掖着过一辈子吗?”
“你想说什么?”江褚寒眉目寒凉,“我不想同你废话,你的主子,是燕国人还是……”
江褚寒口中一顿,“是谁?”
尹钲之缓过胸口的气,他略微抬眼,“怎么不猜下去?”
他在江褚寒的眼神里试探道:“看来寒世子是空有叛逆霸道的头衔,骨子里流的还忠君爱国的血,大逆不道的事不敢说出来吗?”
“你住口!”江褚寒当即把匕首往前一伸,细细的伤口立马溢出一线血来,“我不过顾及阿雪才想听你辩驳,京城里这些年的风云,是你在其中掺和?”
“下官倒是没有这么大本事,我这些年只做了一件事……”尹钲之顺了顺袖子,他沉声说:“我只教了卫衔雪这一个学生。”
“你这样的人……”江褚寒咬着牙道:“他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
“同我如何?世子这话可就不公道了,殿下来大梁多年,整个绛京城待他如何你心知肚明,你当年对他做过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吗?”尹钲之声音微冷:“我说的可不止是当年入京的事。”
“你……”江褚寒压着心底的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尹钲之沉稳地正了色,“你想杀我,今日不成。”
“今日百官入宫,你若是杀了我,惹上的麻烦不止一个小太监那么简单。”尹钲之重新抬手推江褚寒的手腕,“我今日若是不站在这里,你到死怕是也难以查出端倪,我敢把事情向你托出,是因为卫衔雪——他是我费劲心力看他走到这一步的,我不能毁了他的前程。”
“江褚寒。”尹钲之往前走一步,他避开灯笼光道:“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约摸半盏茶之后。
宫里人影晃动,带人出去找人的启礼晃了晃手里的灯笼,看着不远处的人影终于松口气似的,“世子?可算是找着世子了。”
不远处江褚寒穿过宫墙,他抬眼认了认人,把眼里的晦暗戾气藏起来,平常道:“你们找我做什么,这宫里还能迷路不成?”
“世子自小宫里长大,自然无碍,只是宴会开始许久不见世子身影,陛下关照特意遣人过来,还有舒王殿下……”启礼朝身边侍卫打扮的梧七客气地行了个拜礼,“找到世子,也不枉殿下特意让梧七大人来跑一趟了。”
江褚寒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声音沾染大雪,好像也染了寒意,他抬眼打量了下,“舒王的人?殿下好心让你来寻我?”
梧七神色微敛,“世子……世子无碍。”
江褚寒微微眯眼瞧他,“不然呢?”
“其实也并非无碍,现如今宫里谁养了恶犬咬人,本世子没被狗咬着,不想摔了一跤,受了点伤。”江褚寒跟他们并排走着,伸出自己腕上的手伸展几下,“还劳舒王挂碍,你叫什么来着?”
梧七皱眉道:“卑职梧七。”
江褚寒嫌弃地说:“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江世子潦草一笑,他不再说话,还是慢悠悠地晃到了摆宴的大殿。
这时辰宴会已经过半了,江褚寒来迟了,原本是要去请罪的,可陛下喝了酒有些打盹,江褚寒不好打扰,暂且先入了席。
褚苑与江世子坐在一道,她见人坐下来,偏着身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方才父皇问我都不知道如何说,不过你这……怎么脸色不好?”
大殿灯火通明,这才能看出江褚寒一脸倦意,就连嘴唇都有些发白,他摊开手露出自己手上绑的纱布,“不妨事,受了点伤。”
“你这还叫没事?”褚苑看他伤口都溢出血来,赶忙把他倒酒的动作拦住了,“你喝什么酒,怎么出去一趟还……你这衣服也换了?”
“阿姐先别着急。”江褚寒一脸沉闷,她拦着褚苑再问他,只是往旁边探了探身,“得罪大公主,想同你换个座,方才舒王殿下特意让人出来寻我,我这还想去道个谢。”
“你……”褚苑看他那眼色就不像道谢,她撑桌站起来,“你收敛一些。”
“都看着呢。”江褚寒面无情绪地挪了坐,“我就请他喝杯酒。”
这宫宴的座位按着尊卑排下来,原本是大公主坐在上边,但如今褚霁拟了封号,坐在了前头,江褚寒历来挨着皇子坐,他同褚苑换了位子,旁边就能挨着褚霁。
江褚寒坐下来挑了个橘子,他拉长声音喊:“舒王殿下——”
褚霁端酒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无知地说:“褚寒怎么来得这么迟。”
“我来得迟……自然是因为我不敬陛下目无尊卑呗,难道还能因为别的什么?”江褚寒低头剥橘子,他干巴巴地开玩笑说:“不然难道还能是因为我被人设了圈套脱不开身?”
褚霁弯了弯眉眼,“褚寒回来就好。”
江褚寒嗤笑,“舒王挂碍,我还以为是你给我下药呢。”
“你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褚霁放下酒杯,“褚寒总是误会我。”
“误会不误会的……”江褚寒口中沉吟片刻,他慢悠悠吃了两口橘子,等到身后给他送过来一个酒壶,他接过去摇了摇,搁在了桌上。
“你跟我说误会,褚霁,你觉得什么才叫误会?”江褚寒的视线在大殿里扫过,他玩笑着说:“我说兵部的何大人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是误会,因他色厉内茬其实惧内,说鸿胪寺的张少卿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也是误会,其实衣冠楚楚出去喝酒就他撒疯撒得六亲不认,还有嘛……王学士内里的衣服上绣了个绿毛大王八,我这么说自然误会他,因他碰着今年本命,要绣也绣个红的……”
“至于你嘛……”江褚寒将橘皮搁下,摸了个酒杯,“我说你装模作样其实一肚子坏水,这哪里是误会啊?”
“嗯?”江世子瞅着他的表情,“别生气啊,生气了就不像一惯通情达理的舒王了。”
“……”褚霁捏着酒杯,他下垂的目光往江褚寒搁在桌上的手瞥去一点,“那褚寒是怎么伤了?单看这只手可是有些狼狈。”
“那可不是有些狼狈了,吃了大亏。”江褚寒故意露些生气的神情,他端起方才有人给他送来的那壶酒晃了晃,没倒酒,只是另外拿了个有酒的杯子,“所以啊……”
江褚寒忽然站起了身,“陛下,臣来请罪。”
褚章打了一会儿盹,这才刚睁眼有些倦意地往大殿扫过目光,就被江褚寒喊了一激灵,陛下敛着眉道:“褚寒?你今日干什么去了。”
“陛下恕罪,臣今日原是和公主一道来的,可听闻御花园的梅花开了甚是好看,想着还有些时辰,就绕路过去瞧瞧,不想御花园夜里天色太暗,有些不慎摔了一跤,这才耽搁了时间来迟。”江褚寒端起酒杯,冲着陛下朗声道:“臣这就自罚,还请陛下不要责怪了。”
众目之下陛下只是随和问道:“你摔了一跤,可受了什么伤?”
江世子一杯喝完,“也没受什么伤,就是大过年的有些不顺,陛下能不能赏臣一杯酒喝,也让我也消消晦气。”
陛下垂目摇了摇头,“你啊——”
他招了招手,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往下给江褚寒呈了杯酒过去,江褚寒端着接过去,他双手捧起来,一脸笑意地仰头道:“多谢陛下。”
江褚寒一口就把酒喝完了,但他没坐下,而是端着方才送过来的酒壶,偏身面向了一边的褚霁,“舒王殿下,前些时日没去府上庆贺,是褚寒的不是,今日这般场合,给您倒杯酒赔罪。”
他一边说着,就把那酒壶倒向褚霁面前的杯子,故意偏过去说:“殿下可别不原谅我这个当弟弟的。”
褚霁看着江褚寒将酒壶里的东西倒进他杯里,有些皱眉,他略微抬眼,“褚寒这是……”
江褚寒在他身边放低了声,话里却像是提醒:“自然是因为舒王给我家那位送酒,褚寒给您还回来。”
褚霁一怔,眼里霎时闪过一阵忌惮。
后面的话江褚寒才抬高了声说:“当着陛下的面,殿下就别推脱了。”
他那话像是给褚霁杯里放了什么,又当着陛下的面把他架了起来。
“……”褚霁却只好端起杯子,他也站起身,“褚寒……不一道喝吗?”
“喝,怎么能不陪一杯。”江褚寒把酒壶放下,从桌上另拿了个杯子,但那里边的酒分明是早倒好的,“臣先干为敬。”
他喝完了阴阳怪气地故作伤心,“殿下不会不想给我面子吧?”
褚霁捏着杯子,他盯着杯子里的酒,故作冷静地垂下眼,“褚寒说笑。”
接着他抬手,将那杯酒喝掉了,褚霁脸色有些僵,他放下杯子坐下了,江褚寒含笑,也一道坐了下来。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褚霁坐下了立马沉声道:“众目睽睽……”
“是啊众目睽睽,就是不知道褚霁你还真敢喝。”江褚寒轻声笑,“殿下忍着点,众目睽睽呢。”
“你……”褚霁盯着那壶酒,似乎真有些像送出去的那一壶。
江褚寒不再喝酒了,只抽出筷子挑了点吃的,被褚苑戳了一下,“你方才打的什么主意?”
“开个玩笑。” 江褚寒揉了揉眉心,“今日这宴会是褚霁安置的吧?有些太顺了。”
褚苑看江褚寒一脸无畏的模样,“你方才……到底去干什么了?”
江褚寒没说话,他朝御前的方向望了一眼,紧接着御前的太监凑到陛下身前说了什么,陛下略微坐正,他点了点头,便见方才还神色有异的褚霁站起身来,朝御前的走过去了。
褚霁拜在御前,“父皇,今日年节,儿臣特意去猎场狩得一只野鹿进献,今日宴会呈上来,还望父皇福禄康泰。”
众人听舒王在御前说了吉祥话,也就一道从座中起身,跟着拜下来磕了头,“望陛下福禄康泰。”
褚章笑盈盈地抬起手,“诸位平身,褚霁有心了,抬上来吧。”
陛下下了旨,一阵车轱辘动静响过,几个轮子拖着个铁笼子推过来,那笼子上边盖了层厚布,几个小太监一道费力推着,将那滚轮车停在了大殿上。
众人对着笼子瞧了瞧,今年因着流民泛滥天下有灾的缘故,宫里为了少生杀戮,秋猎没办,到了这个季节野鹿难猎,又是福禄吉祥的野物,这场合众人都想瞧瞧。
褚霁从御前起来,亲自去掀那笼子上的厚布,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缘故,褚霁觉得自己面色有些发烫,他站在笼子边,捏着一角把那厚布掀开了。
笼子里呦呦鹿鸣响了两声,不想紧接着旁边响起一声慌张的喊叫,那跟着抬笼子的一个小太监忽然往后一跌,像是见着什么吓着了,整个人瑟缩着挪了两步,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话来。
伴着大殿里窃窃私语,那小太监说着:“死……死……死人!”
笼子里野鹿垂首,正吃着地上的树叶,他豁嘴一咬,嘴里嚼出块衣服布料,那鹿没尝着滋味,吐出来鸣叫了声,它往旁边挪动步子,一脚踩中了具尸首。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满脸是血,身后几个窟窿染红了大半个后背,正正倒在那铁笼子里。
江褚寒望着那尸首,脸色阴沉,这人正是偷袭给他下药的那个小太监。
褚霁霎时脸色惨白,他手里的盖布无声地落下去,他赶忙回过头跪下去,“父皇,儿臣……”
陛下脸色阴郁。
褚苑皱着眉,忍不住要侧首看江褚寒。
“别看我,”江世子一脸漠然地挑了粒葡萄,轻声说:“不是我干的,我可不知道今日褚霁要进献什么东西。”
第115章 :病倒
江褚寒掐着葡萄皮,心里骂了句:又上这老狐狸的当了——这如出一辙祸水东引的缺德法子,怪不得阿雪变成如今这样,原来都是这个老狐狸教的。
褚霁跪在御前,算是稳重的二殿下有些战栗地低下头,宫宴众目睽睽之下,这祸算是闯大了,守卫不严再往上添上出了人命,把人送上大殿,不仅折了陛下的颜面,更是靠得上谋逆叛乱的大罪。
如今江世子同褚霁这是梁子结大了,此前无论怎么嘴上说说,那明面上还是没到翻脸无情的地步,而现在褚霁绝不会再多想,必然把这祸事扣在江褚寒的头上,往后就是撕破了脸面。
可江褚寒若是想找褚霁的晦气,还用不着这么自找麻烦的法子。
这事情分明是给他自己也添了祸端,就连褚苑方才都疑心到他身上,那朝中一个个的人精……这不顾旁人死活找麻烦的做法,引着人互相捅刀子,这是逼着他往后都要同褚霁划清界限,再无回旋地余地地把位置站稳了。
江褚寒后悔方才怎么没一刀把尹钲之捅死。
陛下脸色难看,他冲着大殿里的尸首盯着,像是气急忽然咳了几声,旁边的内宦赶紧替他顺着气,陛下缓过气来,拍着桌子喊了“彻查”。
随后他没管舒王殿下的死活,带着人就摆驾回宫了。
褚霁埋头起来的表情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他望了江褚寒一眼。
宫宴不欢而散。
年节宫里出了这么大岔子,过不好节的人一大把,江褚寒回府的路上兴致不高,他想着什么出神,被外头一声烟花的响声才给叫回来。
马车滚过京城里宽阔的街道,他掀了掀马车帘子,被冬日夹杂了雪的冷风糊了一脸,但他在外头听见一阵孩童的嬉闹。
街边正有小孩点着炮仗,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得像是掀起盖来敲锣打鼓,几个小毛孩子脸蛋被冻得通红,还是伸着爪子四面乱舞,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
京城里的富户也大多会放点烟花,比不上宫里点的斑斓绚丽,“咻”一声上天也炸出个满堂彩来,和和气气的热闹年节就这么过出来了。
江褚寒的半边侧脸被天上的彩光照出分明的轮廓,他居然对着外头的年味露出个不自觉的笑来——近几年的确是愈发安宁了,说起四境安定少不得镇宁侯的功劳,连马车上的大公主也是居功甚伟,打仗的时候动荡不安,苦的都是百姓,这世上除了开疆拓土的野心帝王,没有什么人喜欢打仗,周遭再安定一些,镇宁侯回京的机会都要多一点。
但少不得要有各种麻烦找上来,江褚寒记得再过两年,也该到了燕国重新起兵的时候,那件事情江褚寒还没好好想过,何况他对事情并非一清二楚。
“想什么这么出神?”褚苑借着缝隙一道往外头看。
“我在想如今的大梁到底如何。”江褚寒放下帘子回过头,“要说四海清平,咱们陛下……”
他有些不好说下去,永宴皇帝最擅长的不过牵制人心,不管从前朝堂上林立的太师府与侯府,还是如今一面给卫衔雪画了个来日花团锦绣的大饼,一面又提了褚霁当了舒王,他能轻易就让人自己斗下去,不管底下如何,面上总是风平浪静的。
至于下面的百官与天下百姓,当年战乱之后朝局安定不少,不打仗了可以休养生息,陛下倒是不爱苛捐杂税,但大梁这些年下来,像个满罐子装水的大铁缸,些微一晃就是满地折腾狼狈,什么事情办下去都麻烦横生——譬如年前的天灾,流民涌进京城几乎要乱了套了,宫里安置的法子迟迟才拿出来,还不如卫衔雪那一步逼着褚霁犯了错,把事情闹大了才立马有了主意,又像西河那边的案子,西河的事情传进京城怕是有两个月了,听卫衔雪那边的意思是年后才过去办,这都是人命案了,还能拖上这么久,江褚寒都替人觉得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