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摇头,又用气声附在他耳边道:“听说陛下长得很英俊神武,如天神下凡。”
陆雩心想吹这么大牛皮,不至于。
人都长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就算他是皇帝,哪儿又比得了神。
再说,他以前看古代皇帝的画像,长得都一般……
大多是后人给吹嘘的滤镜罢了。
他们来到考场后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摆着一张明黄色的小桌。考试过程中,皇帝并不会过来,而是由御史监察和亲王大臣进行监考。
小考桌非常矮,约莫就一尺高,要俯身提笔写很累。
于是就有聪明的人自带了折叠桌。
陆雩没有带,就老老实实地坐在蒲团上研墨。
试卷没一会就发到了他手上,他粗略一扫,便提笔在答题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有关的个人信息。
像自己家是哪个县哪个府哪个村都要写得详细,还有祖上三代的名字……
这些信息写完后要统一封起来,上弥封。
监察收齐个人信息后,命太监在旁敲了一下锣。
接下来就可以开始答题了。
答题时间很充裕,日落时分才收卷。
中间肚子饿的话,随时可以吃宫饼垫肚子。
但由于考试中的仪容仪表也计入到御史监察的分数里,很多人会选择饿着肚子,或者一开始趁午时吃。
陆雩不是亏待自己的人,在答题前就取出了宫饼,打算吃两块。
但拆开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的宫饼,远比别人要精致许多。
不过一开始陆雩以为兴许宫饼是随机发放的, 版本不一样。
现场有监察巡视,他也不好抬头张望别人,几口把美味的宫饼囫囵咽下去, 把衣服上落的碎屑整理了一下, 便凝神开始提笔答题。
幸好,这次出题并不难。
被他料中了, 新帝比较激进,且许多观点都与他不谋而合……
陆雩一边答着题, 一边有种遇到了知己的惺惺相惜之感。
在这样的皇帝下面做事, 才能真正地把他在现代的才学施展出来,往后让王朝国家发展得更好。
监察在上方巡视一圈, 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陆雩身上。
今年参加科考的众多考生中, 就数这个青年相貌最出色, 难怪陛下会对他格外关注……
陆雩做事认真,答案都先写在草稿纸上, 仔细琢磨后确认无误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撰抄在试卷答题纸上。
一张卷子, 他花了两个时辰大概就写完了, 之后反复检查, 就唤来监察交卷。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先行交卷了,他并不扎眼。
监察检查了一遍,点点头道:“可。”
卷子交了, 人也不能离开。
陆雩一直在殿内发呆枯坐到日暮时分,太监敲钟宣布考试结束, 才起身, 揉了揉酸痛发麻的腿,随众人一起向外走。
离开之前,陆雩感到了身后似乎有炯炯的目光, 如芒刺在背,下意识回眸,却什么也没发现。
王宁追上来,一手揽着他肩膀笑道:“陆弟考得怎么样?”
陆雩:“还行,你如何?”
王宁左手捂了捂肚子,顿时露出苦瓜脸,悻悻道:“早知道不吃客栈那家早食了,害得我闹肚子,中途去如厕,倒是有些影响发挥……”
其实陆雩料到这次殿试,大概会有不少考生成绩不好。
毕竟古人保守,他们一直在私塾里读书受到的教育,从四书五经起步。
而皇帝的观念,竟和现代的大量教育重合……总体来说,比较激进。
很多考生怕掉脑袋,一般是不敢回这种题的。
倒让他占了这个便宜。
陆雩和王宁一起步行出了皇宫,在门口搭乘马车回客栈。
两人回去后并未在外多停留,吃了饭就赶紧洗洗睡了。
明日一早会公布名次榜单,若是前三,便有资格进宫面圣,由圣上亲自指点问题,评出状元、榜眼、探花。
可能是觉得自己与前三无望,王宁有些放飞自我,还让小厮去外头买了一壶烈酒,边坐在小院里吹风酌饮。
陆雩依旧谨慎,连晚饭都是青义、青耳亲自下厨把关再送过来的。
店小二送来热水,他仔细地沐浴更衣,把身上每个角落都擦洗了好几遍,连脚指头缝都不放过。
万一明日能进宫面圣呢?他得给陛下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般想着,陆雩脸上露出憧憬的傻笑。
“半夏,等我,放心,我一定会娶你回家。”陆雩喃喃着。
热水氤氲,他攥紧了水下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又松开,渐渐往下探去,幻想着她的容颜,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陆雩身体不好,但那方面时间还是挺持久的。许是累着了,这一夜他很早沾到床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尽管明年就要进宫面圣,他却对自己手。冲一事毫无负罪感。
人嘛,在压力大的时候总要用一些方式解压。
以前他身体太虚了,大夫说不能干那事儿。后来他喝中药调理好了,有时学得乏了,就会想着半夏的脸在夜里寂寞的时候奖励自己一下。
男人的生理需求,这很正常。
次日,陆雩是被敲锣打鼓的鞭炮声吵醒的。
青义和青耳顾不得他还在睡觉,就激动地冲进来喊道:“少爷,您的名次进前三啦!快收拾收拾,起来进宫面圣……”
陆雩本来还睡眼惺忪的,顿时一激灵,吓得赶紧从床上蹦起来,套上衣服。
青耳上前给他梳洗,青义帮他束发。
简单吃了点早饭后,陆雩就在一众人的道贺声和王宁艳羡的目光中被塞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次殿试笔试中选出的前三名,除陆雩之外,还有两人名唤林之默、王正程,听说都是负有才名的青年才俊。
尤其是王正程,还是一名诗人,小小年纪,写出的诗曾名动江南。
昨日殿试人太多了,他对这两人毫无印象,等下了马车在宫门口,才一睹真容。
两人看起来确实挺年轻的,林之默约莫二十五六岁上下,王正程留着胡子,看起来比较显老,应该是有三十好几。
王正程就是普通长相,平凡到扔到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但不丑。
林之默则比较高,瘦瘦得像条竹竿,面容也有几分清秀。
陆雩在看到他们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涌起一些不详的预感。
听说每年探花,都默认会在相貌出众的考生中去选,他不会不幸……
不要啊啊!他还是更想当状元。
能靠实力吃饭,谁想当花瓶呢。
三人在门口互报了名讳,算是打招呼。
能走到这一步,往后他们都会成为官场上的同僚,互相交好没有坏处。
因为是要近距离的面对陛下,今年的搜查比昨天更严格。陆雩全身上下都被小太监摸了个遍,就连**里,都被伸进去摸了又摸。
对方似乎是对他这么一个瘦弱的病美人有这般沉甸甸的尺寸有些不敢置信,怀疑他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注意到陆雩无奈的目光,小太监赶紧后退两步,额上冒出两滴汗,恭敬道歉道:“冒犯了,陆公子。”
陆雩摆手道无妨。
“时辰到,请考生进殿——”太监尖声高喊。
陆雩和另外两人,谨慎又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面圣也是有详细礼仪要求的,伴君如伴虎,一个不察,殿前失仪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他全程低着头不敢多看,跟着跪了下去,头压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随着喊了声:“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陆雩隐隐觉得这道声音有些耳熟,起身时下意识用余光瞄了前面一眼,在看清坐在金銮宝座上的身影后,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那道身影, 怎么如此眼熟……
再仔细一看他的面容,与半夏一模一样,简直就是翻版的季半夏!
可是眼下, 对方一袭明黄色绣着沧海龙图案的龙袍, 黑色长发束起戴着镶宝紫金冠,细长而蕴含着犀利的眼眸, 浑身上下散发的帝王气势,令陆雩感到陌生又熟悉。
似乎是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皇帝勾起唇角, 轻轻笑了起来。
陆雩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是旁边的太监尖声斥道:“大胆!竟敢直视陛下……”
“无妨。”那高高在上的陛下摆手, 笑容和蔼可亲:“朕想陆爱卿并不是故意的, 对吗?”
陆雩嘴唇微张, 勉强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嗯。”
他面上没有太大变化,无人知道, 陆雩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他的脑子很乱, 一瞬间冒出各种想法。但很快, 陆雩安慰自己, 皇上不可能是半夏。
季半夏是个女生,且从小就跟他在乡下生活,是童养媳。她大概是皇上的妹妹, 所以两人长得很相似。
这下子,陆雩压力更大了。
他想娶的女孩, 竟是皇室公主。
就算他考上状元, 皇上会同意将半夏许配给他吗?
陆雩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几滴汗。
金銮宝座上的皇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故而慢悠悠地开口:“陆爱卿,看起来有些紧张啊。”
声音……也很像。
有那么一刻, 陆雩脑海里名为理智的弦差点崩断。
“没……没有,只是陛下英明神武,草民为陛下的英容所震,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他讷讷道。
惹得旁边两名考生都不禁多看了他两眼,估计是在想陆雩可真会拍马屁。
皇帝低笑起来,仿佛很愉悦。
“原来陆爱卿,喜欢朕的长相。”他的语气意味不明,但隐隐之间,透着若有若无的暧昧。
总之,陛下并没有生气。
惹得一旁的太监和臣子都不禁高看陆雩两眼,心道这小子真走运,阴差阳错,反而惹了圣上青眼。
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陆雩的脊背却瞬间就僵直了,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皇帝给他的感觉,和季半夏何其相似。
而那高台之上,天子垂眸拨弄翡翠扳指的动作,分明与季半夏在烛火下缝补衣裳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很难想象,这世间会有兄妹,如此之像。
陆雩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口水,死死压住心中荒唐的念头,不愿多去想。
他怕自己胡思乱想,面临的反而会是万劫不复。
“陆爱卿的策论写得极妙。”皇帝突然站起身,玄色皂靴轻碾过金砖上的蟠龙纹,不紧不慢地向下走来,“尤其是这句‘以民为水,载舟覆舟皆在民心’,倒让朕想起......”
他故意拖长的尾音像一根蛛丝悬在陆雩心头。太监总管李德全突然轻咳一声,皇帝却笑着抬手:“陆卿不是外人。”
陆雩猛地抬头,正撞进那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眸。
“陛下谬赞。”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臣不过拾人牙慧。”
“哦?”天子缓步走下丹陛,绣着暗金云纹的袍角扫过陆雩跪着的膝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可朕听闻陆卿才学出众,乡试会试皆名列前茅……”
玉雕般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逼迫陆雩抬起头,近距离地直视自己。
陆雩浑身血液凝固。对方的容颜,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就连手指的温度,也与记忆相同。
“臣......臣少时顽劣......”
“当真?”皇帝忽然俯身,发间龙涎香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那是季半夏身上的气息!陆雩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顾不得这是在大殿之内,下意识脱口而出:“陛下身上这香......”
“陆卿觉得熟悉?”天子望着他浅笑,笑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不紧不慢道:“朕还以为,陆卿不认得我了。”
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和林之默、王正程都又惊又疑地看着他们。陛下竟然和陆雩之前就认识?!
这着实是一个劲爆的消息。
“陛下!”陆雩踉跄着起身,启唇想言,喉咙却犹如被石块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
该让他说什么?当今皇上,和他曾经心心念念的童养媳季半夏,是同一个人么……
对方竟然是男子,为什么要扮作女人?
也许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但如今季半夏既已登基为帝,过往那些在小地方发生的事,男扮女装,还被迫成为一个废物的童养媳,就是巨大的耻辱。
甚至于,陆雩感到的是被欺骗,旋即涌现出巨大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会被季半夏灭口。
没有一个皇帝,会允许这么耻辱的过往,明晃晃地出现在面前。
但季半夏偏偏还容忍了他踏上今日这金銮殿。
为什么……
隔着几步之遥,陆雩站在大殿上,与龙袍加身的男人相望,撞入到对方深邃沉然的眼眸里,一瞬间电光火石间,什么都明白了。
屮!!季半夏看上他了!
他的小命估计能保住,可陆雩还是害怕。
老子生是直人,死是直鬼。
“言归正传,今日殿试,朕准备了几个题目,再考考你们。”季半夏转身走回金銮宝座上。
“……”
之后发生的事,陆雩浑浑噩噩,都不太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和林之默、王正程都依照皇上的问题作出回答,但自己答得不好。
因为他脑子乱了,此刻满脑子装的都是季半夏,在面临对方的提问时,难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出殿之前,陆雩还是得到了皇上的钦点,他成了状元。
至于王正程,是榜眼。
林之默是探花。
按照流程,他们要出宫骑马,当街游行。
虽然陆雩答得不好,但有些观点还是挺新奇且耐人寻味的。林之默和王正程都自认甘拜下风。
谁叫人家去了圣上的眼呢,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恭喜你了陆大人。”太监总管李德送他们出来时就朝陆雩笑着拱手,十分客气。
这是在与陆雩交好的意思,发出讯号。
陆雩拉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此刻却完全没有应酬的心思。
他想起什么,忽然走近两步,低声道:“大人,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不敢当……陆大人,是何事?”李德问。
“陛下他……是否有亲妹妹?”
李德有些诧异,看着他道:“为何这么问?陛下素无亲故,没有兄弟姐妹。”
“没、没什么。”陆雩一阵精神恍惚。
行了,最后的侥幸也丧失了。
此刻的他,只想跑路。
还当什么状元啊!赶紧跑得远远的吧……
若是一般为追求功名利禄或这个时代的古人, 得知自己中了状元,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肯定不愿割舍。
显然, 皇帝喜欢他。
大家都是男人, 大不了出卖点色相,再进一步可就能平步青云。
状元在古代是什么概念。
三年才能出一个。祖坟烧青烟的传说!
能够立马改变一个贫寒家族, 就算是大富人家,也要倾尽全族之力去敬仰培养的存在。
但对陆雩来说, 他一开始想考取功名的动机, 其实只是因为半夏。
为了娶季半夏,他才想要博得功名富贵, 风风光光地娶她为妻……不然, 他光靠写小说, 也能养活自己。
可现在,这一切都宛如梦境破碎了。季半夏, “她”是一个男人, 还是掌握着权利, 万人之上的皇帝。
陆雩明白, 他必须得跑!
为了自己的安全,还得逃得越远越好……
见他一脸恍惚失神,李德关心地问道:“陆大人, 你没事吧?洒家看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扶你去后边休息一会。”
陆雩立马摇头如捣蒜, 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位仁兄, 嘴上道:“谢大人,不必了,我这边还有事……”
李德了然一笑, 揶揄道:“高中状元,想必陆大人接着还有得忙了。”
按照流程,待明日一早,陆雩和另外两位榜眼、探花,林之默和王正程要一起骑马游花街,还有其他列榜举人步行一同晃过大半个京城,少年肆意风流。
新登科举是京城三年一度的盛事。路上将围满看热闹的百姓,楼上的小姐哥儿姑娘们,将给自己看中的心上郎丢手绢或鲜花,作为定情信物。
“……”
陆雩勉强而尴尬地一笑,感到头痛。
半道上,他终于追上另外两人。
“恭喜陆兄了。”林之默和王正程向他抱拳祝贺。
“同喜同喜。”陆雩拱手。
其实对于他,王正程是有些嫉妒的,心里也比较复杂,不平衡。这小子,明明在大殿上题目答得一般,却因入了皇上法眼,轻而易举地夺得状元。
林之默却比较坦然,因为年龄相近,和陆雩也有共同话题,笑呵着开口试探:“陆兄,你与陛下认识?”
“呃……嗯。”陆雩含混地应道。
“真好啊。”林之默感慨道:“吾等凡民能与天子相识,乃三生有幸。”
何况在大殿之上,陛下表露出来的意思,似乎与陆雩还十分亲近……
这就不得不让人羡慕了。
他们虽然同为同窗,但林之默笃定,往后陆雩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自己还是应提前与对方交好。
陆雩内心:这福气给你吧,你要不?
他情愿季半夏不是皇帝,而是一位女性。
这样,他与她在一起,才符合陆雩直男世界的价值观。
虽然他是写哥儿话本子小说的,但他本人并不是同性恋啊啊啊……
再说,这二位只知道他与皇帝相识,却不知道,他们“熟”到了什么程度。
曾经钻过同一个被窝,亲过嘴,摸过什么不堪回首的身体部位,这些自不必多提,重要的是,这些人绝对不会知道,当今皇帝,曾经是他的童养媳……
季半夏曾贤惠得忙里忙外,操持家务,天还没亮就做包子磨豆浆,夜里替他浆洗缝补,遇到坏人直接替他一拳打飞。
这么好的季半夏,怎么就是个男人呢?
他是男人也就算了,怎么能是皇帝?
一直到坐上出宫的马车,陆雩都在发呆中,连林之默跟他搭话都没注意。
他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皇宫里步行时,对面有一顶轿子偶然地与自己擦肩而过。
轿子里坐的长宁公主,惊鸿一瞥,对那长身玉立的清俊书生惊为天人。
暮色透过雕花木格在晃动的车厢内织就暗金蛛网,在公主的眼中,视野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因着连日殿试磋磨,青年原本合身的青缎圆领袍竟显出三分空荡,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癯似雪中竹枝。
眉如蘸了松烟墨的工笔,自额角斜飞入鬓,偏生眼尾天生微垂,在凝神时便酿出三分春水将融的朦胧。那截脖颈线条清峻如鹤,显出几分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涩。
他站在那里,一下就令身后整个灰蒙蒙的宫殿变得明亮起来,由庸俗的金碧辉煌,变为充斥着墨香的雅堂。
也是这一刻,长宁公主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怦然心动之感。
这个偶然遇见的青年,就仿佛从她爱看的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物。
见到那青年要走远,长宁公主立刻不顾礼仪撩开帘子道:“追上去!”
婢女转过身,为难道:“公主,在宫中,按照仪规您不可随意面见外男……”
今日是科举殿试选拔之日,那并列走出来的三名男子,长宁公主脑子稍转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想到往年的公主一般都是从状元探花等人选中挑选驸马,长宁公主不禁脸色微红,一颗刚提起的心也稍稍放下。
也对,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你帮我去打听刚才在那殿前走过的一个人。”她兴致灼灼地吩咐道。
陆雩下了马车,站在客栈前,格外踌躇。
他不笨,几乎很快就猜到,青义和青耳是皇上的人。
难怪之前季半夏把他们带回来时,他就觉得他们不同寻常……
现今想来,其实这场谎言早就出现了破绽漏洞,只是他一直选择性地疏忽,不愿去相信。
当然这件事也很离谱。
谁能想到,当今皇帝,曾经沦落到男扮女装在他家当童养媳??
“陆弟,你又在发什么呆?”一旁的王宁摇扇走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酸笑道:“知道你考中状元了,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陆雩扯了扯嘴角,实在不想进去,便向王宁发出询问:“王兄,你有空吗?”
王宁:“有,怎么了?”
陆雩轻叹一口气,满脸生无可恋:“若有空,不如去陪我喝杯酒吧。”
王宁:“呦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雩有口难言。
他心中实在郁闷,又无法立刻收拾包袱一走了之,现如今,只能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聊聊,看之后有何解决办法。
王宁很爱喝酒。他酒品虽差, 人菜瘾大。
得知陆雩难得有这兴趣,二话不说,把人拉到了自己常去的一家酒阁, 上了二楼雅间。
“今日哥请客, 你敞开了喝!”王宁拍拍胸脯,抬手先让掌柜上了两壶最贵的酒。
雅间内隔着屏风隐约可见几个穿着清凉的姑娘在跳舞, 旁边还有美女在弹奏乐琴。
陆雩扫了两眼,谨慎地问:“王兄, 这不是喝花酒的地儿吧?”
“你想的美。”王宁笑骂道:“春风楼的姑娘都卖艺不卖身。”
陆雩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他担心……半夏知道会生气。
如今对方可是皇帝了, 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外面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王宁又道:“不过你需要的话, 我可以叫两个姑娘来陪你过过瘾。”
“不要不要……”陆雩连连摇头摆手。
王宁乐得调侃:“你可真是妻管严啊, 怎么的, 你老家那童养媳是母老虎?”
“他是公的。”陆雩嘟囔了一句。
“什么?”王宁没听清。
正好店小二端着酒过来了,刚热好的一壶, 温在炉子上, 旁边还放了几碟下酒菜。
陆雩端起酒杯闷头一饮而尽, 郁闷道:“我说我老家那个童养媳, 是个男的。”
“什么?”王宁吃惊,旋即一拍大腿:“你早说你喜欢男人啊,我之前叫你去象姑馆, 你还推三阻四的,莫不是在矜持。”
陆雩:“……我不喜欢哥儿。”
“哦, 你喜欢, 男人?”王宁用一种挺一言难尽的异样眼神上下打量他。
这年头,男人喜欢男人还是比较少见的。一般大周王朝的人就算是同性恋,也会更喜欢与哥儿一起。
毕竟哥儿还能生育, 传宗接代。
陆雩抹了一把脸,绝望道:“不,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