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绥不觉失笑。
但林知屿没顾得上他的反应,把碗放下后就要回房大睡一场,结果腿都还没挨上被子,就听牧绥在门外凉凉地说了一句:“你该去吹头发了。”
林知屿撇了撇嘴,老实巴交地转身进了浴室。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暖风轻柔地拂过林知屿的发丝,将湿润的水汽逐渐蒸干。
牧绥的轮椅停在卧室门口,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夹杂在风声中的几声慵懒的音调。
“老子明天不上班,想咋懒就咋懒!”
他的川渝腔很标准,只是节奏飘忽,气息不稳,却莫名地让人有些心情舒畅。
牧绥悄无声息地操纵着轮椅往卧室里滑了一点,透过半掩着的门缝,看到林知屿正对着镜子,一手抓着吹风机,一手随意拨弄着半干的头发。
他吹头发的动作十分粗糙,丝毫没有手法可言,吹风机在他手里也是随性地乱摇乱晃,后脑勺的一部分头发吹得打卷了都没有注意到。
林知屿嘴里还在哼着调,脸上轻松惬意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有这么开心吗?
牧绥想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打算回房。却不想胡乱吹完头发的林知屿从镜子里发现了他,迅速放下了吹风机就追了出来。
他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靠着,脑袋一歪,抵着门框,笑盈盈地对牧绥说:“本来还想补个觉的,但是被这风一吹,感觉好像清醒了不少。”
“牧先生书房里是不是有一套vr设备,可以借给我玩玩吗?”
书房里的VR是很早就发现了的, 虽然之前很好奇牧绥这样的人怎么也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但林知屿一直按捺着心思没有询问。
他抱着头显和控制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研究了一会,很快便熟练地戴上设备, 调整好了视角。
林知屿大学的时候在系里教授的办公室也玩过VR,但头显里的图像远没有牧绥这个来得清晰,贴在皮肤上的材质又柔又软,完全没有半点不适感。
“这玩意儿还挺高端的,看着像是定制款。”林知屿感叹了一句, 还是没忍住问道, “牧先生怎么想到买这个东西, 看电影吗?”
牧绥平淡地说道:“因为有钱。”
林知屿:“……”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他用不太标准的粤语咕哝了一句:“有钱真好, 有钱可以为所欲为。”然后便开始操纵控制器,眼前的页面很快就跳转到了VR的主菜单。
大概是因为它的主人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方面的需求,除了几部高评分的电影之外,菜单里的游戏乏善可陈。
林知屿随手进了系统自动安装的一个过山车单机游戏, 没半分钟就被飞速闪过的山石与草木整得眼花缭乱, 视线都克制不住地开始眩晕起来。
几个急转弯下来, 林知屿感觉脑浆都要被晃匀了。
牧绥的轮椅悄无声息地停在沙发边上, 毫不掩饰的目光掠过林知屿的脸。后者全神贯注地沉浸在VR游戏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握着控制器的手指紧紧绷着,整个人向前倾, 时不时被突如其来的刺激画面吓得低呼一声。
牧绥看着他的神态逐渐过渡到兴奋, 在过山车剧烈的视觉冲击下,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 脖颈的皮肤也弥漫开一片浅色的红。
牧绥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目光扫过他张扬又毫无防备的侧脸。额间的细汗被下午的阳光映得晶莹发亮,先前紧抿的唇终于松懈下来, 泄出几声细碎的语气词。
在第五次从断崖上飞跃失败,直坠而下之后,林知屿终于摘下头显,泄力似的倒在沙发上,脑袋晕得发昏。
他的气息不太稳当,脸上的兴奋褪去,变成了忿忿不平的神色。
“玩够了?”
林知屿没想到牧绥还在这里,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控制器差点飞出去。他侧过头,耳根发红地瞥了一眼牧绥,说:“晕3D了,休息一会再来。”
牧绥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凌乱的头发与被**了好几次的嘴唇上,淡淡地说道:“系统自带的游戏不多,你可以下点别的。”
林知屿随手把头显放到腿上,轻哼了一声,赖唧唧地说:“牧先生斥巨资买了这么高端的设备就只用来办公和看电影,会不会有些浪费了。”
牧绥闻言,漫不经心地操纵轮椅,靠近茶几,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数据存储设备,将它插进了头显的接口。
林知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表情似乎有些埋怨。
牧绥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厂商送的。”
林知屿听了,轻轻“哦”了一声,但眼里明显多了几分兴致。他重新把头显带好,屏幕亮起之后果然在界面上发现了几个新选项。
只是——
林知屿目光停留在他之前下载过但一直没敢玩的恐怖游戏,以及里面的双人模式选项,思索了十几秒,试探地开口:“牧先生不试试吗,感觉VR玩游戏很有感觉。”
牧绥说:“我不玩游戏。”
林知屿心想,我知道啊,你们绿江文里的霸总不管是主角还是反派都没有童年。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抓个壮丁陪他。
“我一个人玩害怕啊。”林知屿十分诚实地说,“想让您帮我壮壮胆,我刚刚看到书架上还有一套设备。”
牧绥眯了眯眼,明知故问道:“你想让我陪你?”
“对啊!”林知屿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反正您下午不是也没什么要紧事吗,难得的翘班机会,不如一起放放松啦。而且一个人玩确实缺点意思。”
牧绥沉吟片刻,才应了一声“好”。然后缓缓地进了书房,把剩下的那套VR设备也拿了出来。
林知屿欢呼一声,见他启动好新设备,立刻发去了连接申请。
游戏的背景是在末世下的废弃实验室里,两个被困的失忆玩家要从实验室里残存的物品中寻找逃脱的线索。每隔一段时间会传来警报,五秒之后实验室拉闸,视野会完全被血色覆盖,曾经实验室中的失败品会相继出现。
林知屿当时下完这个游戏后,刚进去就被里面阴森恐怖的场景下了个不轻,小心翼翼地走了没几步就在警报声中被不知名的东西给弄死了。
只要眼睛闭得快,所有恐怖的东西就来不及吓到他。
而现在,他悄悄往牧绥的方向靠了一点,小半边的屁股都悬空在了沙发外面。
林知屿:“……那我开始了?”
“嗯。”
两人的视野中出现废弃实验室的场景,昏暗的土黄色光影洒在满是裂痕和生锈的器材上,通风管道中时不时地传出几声奇怪的声响,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人的哀嚎。
林知屿试探性地控制自己的角色往前迈出一步,地板上的铁板骤然砸落,吓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干脆从沙发上滑坐到地上,彻底贴在了牧绥的轮椅边上。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牧绥松开一只握着控制器的手,轻飘飘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疑惑地问:“怎么了?”
林知屿看了眼屏幕里望不到头的漆黑走廊,把自己往轮椅和沙发的缝隙里挤了挤:“这样有点安全感。”
牧绥无言,手指重新握回了控制器,指尖在上面微微一动,便冷静地开始搜集起周围的线索。
林知屿战战兢兢的功夫,才见他已经走了很远,眼见身后灯影一晃,宛若鬼影一般,赶忙说道:“等等、等等,我还没跟上!”
然而紧随在牧绥平稳脚步声之后的,是林知屿一路制造着各种响动,不是碰到了散落的金属罐,就是踢翻了一旁的废旧机器,他被巨大的噪音吓得一惊一乍,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牧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刚打开金属抽屉,翻出了一封信件,就听到了一道刺耳的尖啸。
耳膜都险些要被吵炸了。
“快快快跑!”林知屿还记得自己上次听完这声警报没多久就死了,喊话的声音都开始结巴,然而他操纵地游戏人物在牧绥的眼中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窜,因为野兽的低沉咆哮是从两个耳道一起传来,根本无法通过声音判断方向。
林知屿最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狂冲,牧绥不知道游戏规则,也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野兽的嘶吼愈发接近,爪子触地的声音哒哒地响,林知屿的心脏都疯狂地跳动起来,嘴上更是克制不住地叫唤:“救命救命救命!”
“你别回头。”牧绥冷静地提醒。
“谁要回头!我根本就不敢看!”林知屿大喊。
他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小房间,屏幕里的角色撞翻了一张桌子,踉跄地栽倒在铁柜子边上。他长舒了一口气,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索性直接躲进了柜子里,把门紧紧地关上。
然而就在这时,那扇本该锁死的铁门忽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林知屿浑身都抖了一下,下一秒,血色布满他眼前的所有画面,耳边是头皮发麻的撕咬声。
他都没来得及反应,柜门的缝隙中出现了一双猩红的眼。
“啊啊啊啊啊这啥啊!”林知屿吓得差点把控制器都丢了出去。
牧绥平静地说:“我被吃了。是一群……变异的鬣狗,像丧尸。”
屏幕上传来“game over”的字样。
林知屿惊魂未定地喘了一口气,说:“希望您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恐怖的事。”
等心跳稍微平复下来,游戏重新开始。两个人再次出现在熟悉的场景中,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回收集线索的速度倒是快了很多。林知屿甚至在一个消防柜里找到了一把全新的消防斧。
他满意地把这玩意背在了身上,还一边打趣道:“这东西应该不能在我逃跑的时候戳破我的脑袋吧。”
他话音刚落,警报声再次响起,但是因为这回的路线与第一局截然不同,他们已经找不到上一局躲藏的房间,只能先行寻找其他的掩体。
林知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铁柜,正要躲进去,身后就传来了鬣狗的“嘶嘶”声。他拔腿就要打开柜门,结果才发现这柜子居然是个实心的!
视线再次被血色覆盖,鬣狗的脚步迅速接近,林知屿本能地闭上眼睛大喊:“牧绥牧绥,救我!!”
耳边的警报还在尖锐地叫嚣,林知屿的手指在控制器上飞快地按动,等到声音彻底消退,他泄了气一般,整个上半身都挂在了轮椅上。
嘴上还在抱怨:“牧先生就算见死不救,也好歹回应我一下吧。”
牧绥沉默了几秒,说:“……你睁开眼看看。”
林知屿狐疑地地睁开了一只眼,只见画面再次恢复到了先前平静的昏黄色调,他搜罗来的消防斧掉在一边,上面溅满了血,而三只灰红色的鬣狗正倒在血泊中,脑袋俨然被拍成了破气球。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林知屿松了一口气,身体一歪,“啪嗒”一声倒在了牧绥的大腿上。
“我也是好牛一男的。”他轻声说道。
牧绥垂眸,被头显遮挡住的眼睛里是一片晦涩不定的光。
“还玩吗。”连声音都跟着干涩了起来。
“休、休息一下,应该可以存档的。”林知屿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软了大半,等反应过来自己枕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摸索地搭上轮椅的扶手,借力坐直了,但起身时手肘不免还是在牧绥的腿上蹭了一下。
林知屿听到了牧绥变了调的呼吸,突然就有些心虚。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显摘下,想要抬头观察时,正好对上了牧绥的眼。
窗外的光落不到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牧绥扫过他凌乱湿润的头发,和因情绪上头泛红的脸颊,缓缓说道:“有一件事应该要告诉你。”
林知屿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牧绥的目光像是将他从里到外都看了个彻底。
“……什么?”他无意识地发问。
“我的腿不是没有知觉。”他垂下眼, 说话时一边手似是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了几下。
皮肤与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林知屿愣了一会,脑袋一时半会没跟上他的思路。
过了小半分钟, 他才回过神来,表情也变得微妙。
可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的种种举动,从缩在轮椅边上,到趴到牧绥的腿上,再到起身时不小心蹭到他的动作——
其实之前梦游事件之后, 林知屿就隐隐怀疑过牧绥双腿的状态,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情, 他历来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主儿, 加上最近工作实在太多,把他忙得死去活来,哪有心思操心别的。
他刚才不过就是被吓得急需一个救命稻草,哪里舒服就往哪里倒, 实在不是故意冒犯。
林知屿撩着眼皮小心翼翼地打量牧绥的神色, 发现他仍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要提醒他一下, 并没有发作的意思,于是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林知屿说,“您之前站起来过。”
牧绥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他。林知屿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这样安静的气氛,让他莫名地感觉到了一点尴尬。
鯖糰整王里
但转念一想, 他的回答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显得他好像是知道牧绥能感知到外界的触碰,还要故意往他身上贴一样。
林知屿心里一紧, 想起之前原主的某些前科,连忙解释:“我刚才不是……”
却不想牧绥与他同时开口:“我清醒的时候站不起来。”
“啊?”林知屿顿住了。
牧绥慢慢地开口:“我的腿,一直有知觉。它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能感觉得到外界的刺激。但它——”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它站不起来,除了你说的那次。”
林知屿闻言,怔忡地低下头看着牧绥的腿。
大多数不良于行的腿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都会显得过分消瘦,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牧绥护理得好,还是因为宽大的裤腿遮挡,外人其实很难发现它与常人的不同。
他的眼皮掀了掀,看到牧绥的手指在膝盖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开。原书中只写牧绥在三年前遇到了一场车祸,至此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
林知屿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在车祸中伤到了腿,可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不完全如此。
甚至他的心中还冒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因为这是被作者安排好的命运,所以就算在实际的车祸中并没有受到任何致残的损伤,牧绥也仍旧无法违抗创作者施与的枷锁。
林知屿迷迷瞪瞪地琢磨了好一会,反倒是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现在活蹦乱跳的他就是一个例外。
果然还是脑子烧晕了,脑补能力也偏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天您确实是走过来的,我可以确定。”林知屿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您有去找过医生吗?”
问完这句,他感觉自己有点犯蠢。
牧绥这样高傲的人,最开始知道自己站不起来的时候,估计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调动过所有的资源。
就算他想认命,他背后的牧老爷子也不会比他先认命。
毕竟偌大一个家族的掌舵人成为了一个无法行走的“残疾人”,只会让家族脸上无光。
林知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扯了扯牧绥的裤脚,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像一阵风似的,牧绥应该没有察觉到。
“试过。”牧绥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知屿怔怔地点了点头,也不敢再往下说,深怕触及到他的禁忌,但心里又忍不住地想:那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无论是原著里的牧绥,还是他认识的牧绥,一出场就是一个“完成品”,他冷郁寡言,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北域山顶的雪,好似无坚不摧,无人可以波动他的情绪。
可是这样足以摧毁许多人一生的事故,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牧绥是一个极其克制的人,他的痛苦与孤绝似乎都被牢牢地锁在了某个暗无天日的深处,只有一点细微的痕迹会在不经意间浮现,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被无数设定雕琢成了这副模样,但那些设定只是林知屿听书时的一笔带过的调剂。
牧绥注视着林知屿出神的脸,半垂的眼皮掩盖下一片意味不明的光。
“你在想什么?”牧绥不咸不淡地问道。
林知屿瞬间缓过神来,下意识地刮了刮脸皮,心想自己应该没有流露出某些会令人不悦的情绪。
“没有。”他撒谎道。
不懂牧绥是不是看透了他的内心所想,开口说道:“我说这些,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嗯?”林知屿疑惑地抬起头,有些不太明白。
但是牧绥却没有继续回答的意思,只是定定地凝视着他的脸,然后在十几秒之后,似笑非笑地转移了个话题:“你不是要给游戏存档?”
林知屿真是受够了他这种说一半话藏一半话的习惯,摸不到答案的他被急得抓心挠肝,但又无能为力。
他忿忿地抓起控制器把游戏的进度存了档,起身时又趁着牧绥不注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去倒水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地猜想,牧绥那些话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以为他说这些是在卖惨吗?但林知屿保证自己完全没有这么想,他只是单纯地为一件美好的事物破碎而难过。
作为读者,他可以漫不经心地审视着小说里每一个角色的命运,但作为亲临其境的人,他又会怅然每一个人走过的那些被设定好的、不由自主的轨迹。
温水一口一口地润过咽喉滚入胃里,林知屿转过头,见牧绥倚在轮椅的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头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晃了晃水杯,直觉应该找个话题打破这样的气氛。林知屿摸出手机,想要搜寻一点自己的搞笑博文存档,却在云盘里发现了之前录制下的那段视频。
他忽然灵光一闪,问道:“牧先生,我换经纪人的事,您知道吗?”
牧绥偏过头朝他看来,目光像审视,又像是不解。
林知屿和陈辰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餐桌边上,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林知屿想了想,说:“我的意思是,您是不是帮了忙?”
牧绥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林知屿放下水杯朝他走了过去:“徐冬冬带了我很久,粉丝让公司给我换经纪人的提议也喊了很久,就算我这次是因为他给我安排的不合理行程生了病,但按照常理来说,正规的处理流程应该是先辟谣声明我的身体没大碍,安抚粉丝的情绪,然后再商讨后续的处理,但徐冬冬多半不会有什么事,最多就是被提点几句。没道理第二天就给我空降一个经纪人过来,还是带出过不少顶流的经纪人。”
他说着,半蹲了下来,与牧绥平视着。
“所以我想了想,应该是有贵人看不下去了,刻意帮了我一把。”
因为这个姿势不太方便,林知屿把手臂交叠在了轮椅的扶手上,稍微借了一点力。
“是您吗?”他眨着眼,一字一顿地问。
牧绥沉默了片刻,才承认:“是我。”
林知屿问:“为什么啊?”
牧绥敛了敛眼皮,目光森森地看了过来,颇有一种“这么简单的事你真要我说的?”的质问意味。
林知屿莫名有些发怵,突然就有些不敢追问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才趴在轮椅的扶手上,歪着头“嘿嘿”地笑了一声,调侃道:“牧先生怎么也玩做好事不留名的这套。”
牧绥望着他弯起的眼,眼下的卧蚕也被挤出了一个漂亮的月牙形状,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晦涩。
“但是谢谢您。”林知屿斜着眼往他那瞧,说,“我被徐冬冬压榨得可惨了,又碍着合同没法跑路,不见到他的时候还好,见到他的时候,脑海里骂人的口口弹幕可以绕地球五十圈。”
牧绥轻笑一声。
“而且多亏了牧先生,我也终于获得了肖想许久的假期。”
牧绥的笑声低沉又短暂,仿佛一缕无声的风拂过,却吹皱了一池潋滟的春水。林知屿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请求,有些不太敢直视他,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正要去摸自己的手机,却听牧绥先一步地说道:“你还想要我帮什么?”
不是吧,他脸上这么藏不住事吗?
林知屿第一个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脸。
牧绥不觉莞尔。
林知屿只好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点开屏幕上的视频,递到牧绥的面前。
“这些是我在徐冬冬办公室里拍的,我的合同,之前因为行程太满只研究了一部分,但我完全不是这块料,所以想请牧先生帮我介绍一个专业一点的法务,钱我可以出……”林知屿絮絮叨叨地说着。
牧绥直白地说:“你觉得他给你签的合同有漏洞?”
“也不一定吧……”林知屿说,“我感觉他应该是吃了我不少回扣,我只要一想到这些都是我应得的辛苦钱,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这人别的都还好,但是骗我感情可以,骗我钱不行。”
牧绥眼神一凛,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被谁骗过感情?”
这是重点吗!?
林知屿懒洋洋地借着扶手撑住了脑袋, 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狡辩。
这点沉默落在牧绥的眼中,更像是一种心虚, 还像是被骗的次数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先回忆哪一个。
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啦。”半晌后,林知屿终于轻快地说道,“不过真要论起来,确实也是被骗过很多次。诸如等了两个月预售货不对板的手办, 排期大半年但是丑得无以复加的改装喷漆, 无数次被虚假安利视频骗进电影院, 结果发现从剧情到演技都是一团惊天动地的……咳, 导致有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是什么烂片鉴赏官,还有……”
“还有什么?”
林知屿眨了眨眼,幽幽开口:“图片看着满汉全席,结果到手全是预制菜的外卖?”
牧绥凉凉地说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那就没有别的答案啦。”林知屿轻飘飘地说完, 试图让话题停止在这里。
牧绥垂下眼帘, 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瞳孔颜色很深, 没有光线的时候, 总是像一汪沉寂无波的深潭,黑得惊心动魄,总是让不经意和他对上目光的人生出一丝心悸。
“所以, 你把这些琐事都归入了被骗感情的范畴?”
林知屿歪了歪头, 反问道:“不能算吗?”
“生活不是本来就充斥着无数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