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淮所言,只怕有一半是真的。
若父亲当真是谋逆的恶人,他从此有何面目立足于朝堂?
章璎竟与周家有如此之深的纠葛吗?
比起周旖东,章珩更加激动。
他掐着戚淮的脖颈,眼珠子都要烧起来,戚淮讥讽地笑,“你接受不了自己的父亲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接受不了险些害死的章璎实则清白无辜?你们章家吸食干净他最后一滴血,却还妄图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为救太子,早已伤了身体,这辈子连后都没有,拿什么来玷污章珞!温蓝看似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暗中作梗不知多少,章珩,你擦亮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喜欢过的究竟是人是鬼!”
章珩一个拳头砸了过去。
戚淮也不容忍,反击回去,他二人缠斗成一团,周围如狂风扫荡落叶,章珞凄然立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周旖东看到她似乎张了张嘴,无声地唤了句什么。
像是“明礼”两个字。
可章明礼已经死了。
第108章
章珩被戚淮以肘禁锢,两颊通红。
他挺着身躯想立起来,却被戚淮一拳砸倒在地上。
心心念念的温蓝是一头披着羊皮的豺狼,彻头彻尾憎恨的章璎是救了全家的恩人,这世上可有比眼下更加荒谬的事?
“我当时不知真相,怨他恨他,后来知道真相才明白他暗中做了多少事,历来流放九死一生,章珩,你能活着回来,以为没有他的原因?还有那周渐学,被章老捞上来的时候还有口气,不是章璎害了他。”
周旖东如一根木头般一动不动。
他如此聪慧,到如今怎么不知道章荣海的打算?章璎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棋子。
怨之何用?憎之何用?
戚淮衣袍凌乱从章珩身上起来,似还不解气,狠狠踹了章珩一脚,心里却知道真正该千刀万剐的人是自己。
章珩半晌没有动静,安静的像是死去,若仔细观察,只能看到充血似要爆裂的眼珠。
他被小西河王这一只疯狗咬了一口。
这疯病却似乎会传染。
章珩五指缓慢从冰冷的青砖上蜷起,因太过用力,生生剐断指甲。
章璎之于他不过是一个冷漠的义兄。
曾经或许少不知事黏过一段时间,但自从他病中所谓的义兄不闻不问,只有温蓝陪在身边的时候,这份本便浅薄的感情便流水不如。他与温蓝渐走渐近,反而开始妒忌总是能伴之左右的章璎,直到最后,章璎对章珞犯下无法原谅的罪行,便连表面的和谐都无法维持,他们撕破了脸皮,幼年的情谊在惊雷和大雨之中早已消失无踪,满耳都是章珞的哭喊,满眼都是温蓝毫不犹豫跟随章璎离开的背影,从此不共戴天。
他倔强不肯相信戚淮所言,然而过去的种种却不断浮现眼前。
两小无猜,已像上辈子的事了。
“阿珩!不要乱跑,小心摔着。”
“阿珩!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
“阿珩,你和阿姐是对我很重要的人,除非有一天你们不要我了,否则我一直都在。”
那一天还是来了,他们一起抛弃了他。
但章璎一直都在。
章明礼,原来你一直都在吗?
章珩捂住胸口,他喘不过气,戚淮不再压制他,他却像被压着千斤巨石。
他怎么了?
他本应该为温蓝而痛苦,脑海中却翻来覆去都是章璎的脸。
若温蓝一开始便别有居心,又怎会守着他彻夜不眠?那时候守着他的人又是谁?
或许为了挑拨他与章璎的关系,温蓝说了假话,守着他的人是章璎?
仔细回忆,他与温蓝之所以越走越近,也有温蓝一直在他耳边灌输章璎并不重视他的原因。
他没有看清楚温蓝的真面目,反而信了温蓝的每一句。
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109章
他错信小人,却从未问过自己的心。
章家人连一句解释都吝啬于章璎,他们将他赶出去,让他无家可归,让他入宫做了无根的太监,后来在他失势的时候出言侮辱。
琼林宴众目睽睽,千夫所指,章珩句句见血,“当年的旧事本不愿重提,但人人见你从长姐房中……你竟还能否认,可见做了几年宦官,不但没了下半身,也没了骨头。”
章璎被发落周家,章珩偶然见到也要出言讥讽,“我和阿姐跪在外头一天一夜求你替父亲说话,你没有求半个字的情,我被流放的路上经过瘟疫村,险些感染瘟疫,如果不是命硬,哪里能回来再见到你?”
“章璎,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父亲的死,你怎么有脸还敢姓章!”
“他还以为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暴君成了先帝,清风苑都没了,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当年我与阿姐那样求他,他哪里有一点同情?”
每一句尖酸刻薄的话都出自章珩之口。
后来更是鹰嘴山甚至千金买命,那时候的章璎又是什么表情?
章珩想不起来。
他说了这么多话,听着这些话的章璎是什么表情,他全然想不起来了。
只依稀记得一道瘦弱的白影,像风吹就能倒下。
章珩大口大口地喘息,五脏六腑抽搐作一团,脸白的像死人。
但他还是踉踉跄跄爬起来,他是个自私的人,从来不懂得怪自己,于是开始怪别人。
一切都是章璎的错。
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像个疯子,环顾四周,周旖东比他还要狼狈,阿姐满脸是泪,小西河王像条不断咬人的狗,于是他笑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不会!”
所有人。
他不会原谅每一个。
戚淮觉得好笑,他看着章珩,像看一个口不对心的傻子。
但他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该说的都说了,他也该做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了。
他从周家噩梦一般的大宅中出来,冷风吹乱了他的发,他的脸上是伤,身上是伤,最重的伤却在看不到的地方,翻身骑上拴在门口的瘦马,泠泠月光洒在身上,拉长了影子,也拉长了远路。
周旖东从头到尾看了这一场闹剧,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倒塌,如今的自己俨然没有理由去憎恨章璎,但又有什么脸去挽留他?
父亲不是死在章璎手里,而是死在章荣海的手中。
但即便死在章荣海手中,他又能说什么?
浮玉坊,丹阳王,掺和进谋反的事,周家还能有今天已经是上天厚待。若非有些东西不能见光,死的人就不止周渐学一个人。
他没有资格去憎恨章璎。
他以为自己对杀父仇人动了心,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一切,只要那人远走他方,一切总有过去的一天,却在所有的伤害都不可逆转之后告诉他,他恨错了人。
他穿了他的琵琶骨,他看着他变成一场笑话。
是他对不起章璎。
周旖东捂住脸,像被抽干净生气。
第110章
周家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戚淮走后,章珩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伐不稳,像是醉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醉。
已无人顾得上他。
周旖东目光落在始终安静的章珞身上,哑着嗓子说了句,“你也像他们一样后悔了吗?”
但他很快发现,章珞已经发不出来声音。
可怜的女人一遍一遍地咳嗽,直到咳嗽出满手的血,攥着周旖东的袖子,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雪白皓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滚落在青砖上。
周家的主母变成了一个哑巴。
章珞旧病未愈,又添心伤,风寒数日之后清醒,已经烧坏了嗓子。
她乱发纷披,瘦薄如纸,跪在佛祖面前每日每夜流着血泪,耳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以为是章明礼回来了。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章明礼回不来了。
她不是男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连周家的大门都迈不出去,她在佛堂求了这么多年章家的平安,往后也该换人了。
她不能说话,她知道这是报应。
人总是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章珞开始做一个梦。
梦中一群恶人围着她视如性命的弟弟,撕裂他的衣袍,将他按在草丛,月光鲜红,影子鲜红,佛堂的蜡烛在流血。
可怜的青年扑倒在她的门前撕心裂肺地求救。
“阿姐!阿姐救我!”
“阿姐救我!”
到后来呼救声消失了窗纸上只能看到两道血手印。
她一遍一遍从噩梦中醒来,又一遍一遍重新归于噩梦,如此反复,永无宁日。
而小西河王骑着他的瘦马,一路往潼关方向去。
瘦马奔出长安,经一日夜后终于停在一家酒肆前。
黄沙漫天,风雨暝晦,酒肆旗帜飞扬,屋舍外铺满尘灰,屋舍内却亮起灯光。
此间人声鼎沸,诸客不绝,店家早已忘记眼前人是谁,起身招呼道,“客官请进。”
高大的客人并没有进去。
他立在风雨中,风尘仆仆牵一匹瘦马,神情竟有些凄惶可怜,“辽人带着他的新娘,往什么地方去了?”
店家笑了笑,“我倒是有些印象,还从未见过辽人带走过那样美丽的新娘。”
“你见过那新娘的面容?”
店家摇头,“未曾。”
未见姝容,便知绝色,普天之下,怕也只有那一个而已。
“他们往西走了。”
往西过漠河,便能至北辽。
戚淮沉默谢过店家,转身正欲上马,却被栏杆前一片鲜红夺了眼睛。
潼关边界黄沙漫天,四处丘陵和枯树,孤零零的酒肆挣着卖命钱,仿佛淹没在风声中,梁上茅草被掀起,野狗寻着窝躲起来,炉子里的热炭滋滋作响,一排生锈的栏杆缄默伫立,栏杆上系一条红纱,那是新娘出阁的艳妆。
店家远远看去,那高大男子捧着一缕红纱跪下来,砸入黄土中的不知是泪是雨水,滔天风雨就要淹没他。
只那一抹红,飘飘荡荡如轻烟,就要往天际去,却被人间绊着脚,与泥沙纠缠不清。
第111章
一路往北,正逢北方暴雨将停歇。
“前方便是江临城,出了江临,翻过沙漠,便是我大辽国土了。”
萧让骑在马上眺望,马蹄下的土地泥泞不堪。
江临城乃汉辽分境之地,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已行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迈出去,便能回到草原。越往北的吃食越腥膻,章璎吃不惯,长路跋涉,越发瘦弱,只剩一头漆黑的长发飘荡在风里,如纸片做的人,因着惊世骇俗的容貌而引来路人频繁侧目,亦不再穿一身嫁衣,而是做寻常男子装扮,偶尔看向身后的故土,神情似惘然似叹息。
马车入江临城,从城东门出,雨后的黄沙带着湿润的清香。
天色已晚。
忽有兵戈夹杂马蹄纷乱入耳中,骨左骨右细目看去,昏淡的月光下有一队人马从林中出,带着飒飒风声迫近,将萧让一行围作一团,无数刀刃凛凛生光,映出月亮惨白的脸。
章璎掀开轿帘问道,“发生何事?”
萧让眯起了眼睛。
这一行人黑巾蒙面,武功高强,路数不像辽人,反而像是中原人,这群中原人目的何在?
他回头看了眼章璎,余下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骨左一刀劈下去,溅了满脸的血。
他看了骨右一眼,骨右便明白过来,这群人杀人而不致命,目标却是向马车方向步步逼近,马车里有什么人?章璎!
只怕今日之事无法善了。
暴雨将歇的江临城外生了一场恶战,蒙面杀手来势汹汹,人手颇多且个个身手了得,远非寻常人等,骨左骨右在前抵挡,荻青率众护着萧让,最后连萧让也一并加入战营,留着章璎一人在马车上,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杀伐血色。
使节团的人数不多,再是武功盖世,也渐体力不支,章璎如今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人在马车中看着外头刀光剑影,握紧了拳头,此时有人拽住章璎的腕子一拖,章璎被活生生从马车中拽出来被扛在了肩上,背着章璎的刺客吹了一声奇异的哨响,其他刺客竟也有鸣锣收兵之势。
章璎脸色渐渐发白。
这哨声外人不知,他这在大内宫廷浸淫已久的如何能不知?
这群人哪里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刺客,分明是宫中禁卫!
“你们奉陛下命而来?”
扛着章璎的人身形高大,只垂着头跑不吱声,章璎心中费解又绝望,萧让在阵中眼睁睁看着章璎被劫,一刀又劈死名刺客,却又有新的人围上来,他甚至无法往章璎的方向移动一步。
萧让赤红着眼睛,荻青护着他咬牙道,“眼下最怕主子身份暴露,不宜再多生事宜!”
萧让瞪过去,“就看着他被劫走?”
荻青叹息,“主子,他们不会伤害他的。”
“滚开!”
萧让险些掀翻荻青,一时意气,杀意已经沸腾。
但到底晚了一步,蒙面刺客一朝得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退,借着黑夜隐匿身形,萧让追了两步,眼前茫茫然一片旷野,除了鼻尖嗅到的腥气和满地无主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章璎在肩膀上,被铠甲磕的青青紫紫,他胡乱挣扎,却被蒙面人直接扔在了马背上,蒙面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往西行去,似要与先前一同撤退的刺客们会合,章璎耳鸣目眩,却被那蒙面人狠狠揉了一把腰,瞬间软了身子,那蒙面人得寸进尺,沿着腰身便又向下摸着去了,若让他再这么轻薄下去,大腿也要多出淤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