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是谁?”小西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他吸引过去,不禁好奇的开口问。
“有,有人让我给这里的主人带个东西。”小童结结巴巴的说着,拿眼角偷瞄楼无欢,“请问你是主人吗?”
“什么东西?”楼无欢问。
“喏,一个盒子,给你。”小童把手里的木匣举高。
楼无欢放下小西,皱着眉头把木匣打开。
“呀,面具!”小西高兴的叫着,从盒子里取出银质假面翻来覆去的把玩。
楼无欢的视线,则静静的胶着于木匣底端那支莹莹微亮的发簪上。
“谁要你送东西过来的?”半晌,楼无欢出奇冷静的道。
小童眉眼笑弯的回答:“是一位好漂亮好漂亮的哥哥!他还给了我一大把糖果呢。”
楼无欢一语不发的抱起正在仔细研究面具的小西,一个纵身掠上了梁顶。
“哇呜!!好高啊!”小西紧紧圈住楼无欢的脖子,兴奋的哇哇大叫。
“爹爹,你会飞啊?”
“爹爹,我们要去哪里?”
“爹爹,爹爹!慢点……”
……
很快的,咋呼声越来越小,那一抹雪白的人影也已消失了踪迹。剩下布衣小童嘴里念着“神仙哥哥神仙哥哥”,久久痴
望着红霞点缀、如琉璃般瑰丽的天空。
第四十七章:残心之眷
屋内没有点灯,多情大气也不敢出的站在幽冷的房间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温绍。
早在五年前,多情就不止一次从楼无欢口中听说过温绍的名字,那时候满怀恐惧的心情她仍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病
榻上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派人取她性命。如果当初奉命杀她的第一个人不是楼无欢,如果那次楼无欢没有对她动了恻
隐之心,她知道自己根本活不到今时今日。
恨他吗?他毕竟是少爷的兄长。不恨吗?似乎也不可能。作为一个渴望平凡安定的女子,多情远没有宽宏大量到这种地
步。尽管她一度以为在雅瑟的庇护下,劫难早已离她远去,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难道事隔多年,她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出注定的命运?
多情忐忑不安,却仍睁大了眼眸想把幽影里的男人看清楚。她是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才会对一名素未谋
面的女子抱有如此深重的仇恨?然多情没有想到的是,与此同时,温绍也在默默的观察着她。
美吗?姿色称不上国色天香,亦不至于沉鱼落雁,但眉眼间自有一抹温柔秀婉。朦胧的月光像是落在她的眼睛里,看起
来极是清纯、明亮。
多情,多情。确实人如其名。
温绍在心里下了结论,冰封的寒意自他眸中一闪即逝。
就在这个时候,多情也适应了室内朦胧的光线,逐渐看清了床榻上的男人。随即,她忍不住“啊”了一声,着实吃惊不
已。
本以为心思险恶的人长相必然令人生厌,但她看到的,却是一个面目清俊、纤弱宛如少年的人。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
而抬手揉了揉眼睛。
温绍笑了,笑得温柔如水,温柔得下一瞬就换上了一抹凌厉阴寒的神色:“你就是多情?”
明知故问。多情一口气憋在肚子里,暗暗的腹诽。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麽。”温绍淡淡的问,仿佛对答案不感兴趣。
“为什么?”多情好不容易才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吐字有些艰难,“你抓我来,有什么目的?”
“看来你没我想象中那么聪明。”温绍咳了一声,似乎很是失望。
多情双手紧攥成拳,疑道:“你想利用我威胁无欢?”
温绍一怔,觉得好笑似的,故意点了点头:“对,你说对了一半。”
“……你休想。”多情涨红了脸轻斥。
“你管我怎么想。”温绍嗤笑一声,又道,“凭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少爷不会原谅你的。”因为愤怒,多情语调发颤。
“我需要他的原谅吗?”温绍斜睨了她一眼,波澜不惊的道,“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选。”
多情瞪着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嫁给雅瑟,或者——死。”
有一瞬间,多情被他的话吓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气极的怒喝:“你疯了。”
“怎么,雅瑟配不上你?”
“我是楼无欢的妻子。”多情咬牙道。
“只要楼无欢死,这就不成理由了。”温绍说。
“你!你……我不准你伤害无欢。”多情以袖掩面,泫然欲泣。
“如果你愿意嫁给雅瑟,我会考虑饶他一命。否则,你在我手上,他没有丝毫胜算。”
“不对,不是这样……少爷,少爷他……”多情艰涩的道,“你不懂。这辈子,少爷他谁也不会娶的。”
“哦?”温绍饶有兴致的瞥了她一眼,“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多情先是摇了摇头,忽而又抬起头来,望着温绍坚定的道:“你别再痴心妄想了,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拒绝得这么快,你不怕我杀了你?”温绍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匕首。锋锐的刀身,萤蓝的幽光,让人
不寒而栗。
“不用你动手,把匕首给我,我自己了断。”多情几乎是含着眼泪道。
如果此刻她面对的人不是温绍,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一定会心生不忍。可惜温绍不是常人,大部分时候,他的确是一个
残忍的人。
“自杀的感觉比被杀好麽?”
这番话,简直就如在羞辱她的决心一样。多情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出奇的愤怒,神情也愈发严厉起来:“你以为我不敢?
”
温绍倏地咳嗽起来。他随手把匕首丢到地上,天旋地转的道:“不。你自刎吧。”
多情颤抖着伸手去够冰凉的锋刃,泪水却扑扑簌簌掉了下来。
温绍缓过气来,头也不抬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求死的勇气。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尸首交给楼无欢。”
多情哽咽着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放过无欢。”
温绍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出一个字:“好。”
雅瑟信步来到湖畔。月光下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微波,对岸白楼静立,一眼望去影影绰绰,仿佛有人正站在那里。雅瑟忍
不住又定睛看了一眼,心跳蓦然停了一拍。
玉宇琼华的楼,雪色清凉的人,好像真的是他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
疾步绕过环形的湖岸,很快就到了那人身后。
狂乱的心跳声终于平静下来。雅瑟莞尔笑了,却仍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唤:楼兄?
楼无欢回过身来。
雅瑟清楚地看到,那双冷夜幽泉般的眼眸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异地遥思的眷恋——那是一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
,拒人千里之外且冷若冰霜的眼。雅瑟不明白,既然他不想见到自己,为何又突然出现?如果他是专程在此等候自己,
为何又这般冷漠?
“楼兄,你…你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出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心忽地一沉,雅瑟没奈何的苦笑道:“我不懂。当初楼兄不辞而别,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不去打扰你们。如今你回来
了,为何却咄咄逼人?”哀伤低沉的语调,字字句句都压抑着难以言表的无奈与苦涩。即便是如楼无欢这般冷心冷血的
人,听到这里也不免心弦微颤:他似乎能够了解他的心情,如同他明了自己的心情一样。但现在,不该是谈论这种事情
的时候。
“既然不想打扰我们,为何要下令让紫衣掳走多情?”
雅瑟一时错愕,惊讶道:“多情被紫衣带走了?”
楼无欢原本就对雅瑟掳走多情的设想将信将疑,此番见了雅瑟的反应,心中释然的同时,也愈发笃定事情的真相。
“不是你,那就是温绍。二者有何不同?”
“不可能。大哥为何要这么做?他,他没有理由伤害多情。”雅瑟喃喃低语,却心虚得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事实如此,多言无益。”
“有劳楼兄在此稍候。我要回一趟温府,亲自向大哥问清楚。”
“我和你一起去。”
雅瑟摇头:“你去毫无助益。放心吧,我会把多情带回来的。”
“雅瑟,我该信任你麽?”
“……”
雅瑟没有回答。眼下他的心中漆黑一片,激荡的情思如浪潮纷涌无休无止,一股强烈的不安瞬时将他湮没了。
第四十八章:无声之毁
圆月当空,白楼影寂。湖畔一人雪裳静溯,不动的身姿宛若瓷塑的雕像。忽见夜风起,刹那袖舞翻飞。白衣人蓦地有了
反应。
湖的另一端,正缓缓走来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两个人。
多情被雅瑟拦腰抱在怀里。纤白的颈项后仰,一头乌发飘长摇映,衬得幽幽的暮色愈显凄怨。她闭着眼,唇色苍白,颈
上一道暗红的血痕怵目惊心。
很久很久,楼无欢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反应。
雅瑟一步一步行至楼无欢面前,身子骤然软倒。下一瞬,颜容低俯,双膝跪地,冰晶清凉的泪无声滑过面颊,眼眸掩在
鬓发的柔影里,看不分明。
说抱歉,最是无用。
楼无欢等着雅瑟开口,可是雅瑟一个字也没有说。
当承诺变成沉默,这代表着什么?越是明了信任的脆弱,就越是无措。紧攥的指尖深深嵌入了皮肉,殷红的血丝渗了出
来。
有那么一刻,楼无欢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的问自己:为什么不在接到消息后立刻去温府救人??为什么要愚蠢的回来这里
??为什么会信任雅瑟能代替他救出多情??!!……结果呢,多情死了?多情死了。
不可能的。这是假象吧?抑或是自己身在梦中?
楼无欢觉得头很痛。就像是刚刚做完关于过去那些杀与被杀、血河遍地的种种噩梦后的反应。近来半年多的隐居生活并
没有将他体内潜藏的那一部分血性消磨殆尽——相反的,它变得更炽热了。
他听见它们在咆哮着,挣扎着,似要冲破血脉的牢笼。声声嘶吼着杀!杀!杀!
杀了温绍。杀了温绍。杀了温绍!……
除此以外,他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你要去哪儿?”
雅瑟仍然跪着,姿势很低很低。楼无欢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多情,骤然回复了些许理智。
他的女人,怎么能就这样曝露在仇人的居所?不!她会死不瞑目的。
“给我。”楼无欢说。
雅瑟被他极致阴寒的口吻震慑,暗自惊心道:“楼兄,你……”
“我叫你把人还给我!”
这一次,是高昂愤怒的语调。
雅瑟没有理由拒绝,更不忍心拒绝。
楼无欢伸手触到多情的身体,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强忍着不适把人接过来,转身就走。
雅瑟没有出言阻止,也不打算跟上前去。他比谁都更清醒的知道——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太迟……
太迟了。
失去的,不能挽回。
而他,已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昔时人已殁,故途添新坟。多情的坟茔葬在荒林远郊,遍野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漫山荼蘼。
这里是楼无欢与多情初遇的地方。那时他还是一名杀人取赏的杀手;而她,正在返回荒林寒舍的路上。
从小到大,楼无欢接触过的女子屈指可数。似多情这般温柔似水的柔弱女子,虽是他最不屑一顾的类型,可叫他动手杀
死一名纯情如斯的少女,亦有一丝于心不忍。凭心而论,他杀过的人虽多,但那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死有余辜、令
人痛恨的恶劣品性,杀之死不足惜。然,自他决定放过她的那一刻起,背叛就已注定是其洗不掉的污名。除了一路袒护
到底,他别无选择。
现如今,多情已死。无论他如何自责,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杀了温绍:哪怕要再次与整个日月归星楼为敌——温绍,也必须死。
不远处,楼西笨拙的追着翩飞的蝴蝶,冷不防一个趔趄摔倒,顿时放声大哭。
哭声惊动了楼无欢,恰如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了燃烧的柴火上。
对啊。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楼西——孩子这么小,难道以后都要跟着他亡命天涯?
楼西见楼无欢没有要扶他的意思,便拍拍身子自己爬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追着蝴蝶叫“花花”。暖暖的阳光落在他身
上熠熠生辉,楼无欢却只觉得无比刺眼——
楼西,楼西,我该拿你怎么办?
风中隐隐传来银铃般的笑语,忽又在山野中渐次隐没。
楼无欢一怔,旋即疑心这是多情冥冥中的指引。
事实上正如楼无欢所想,来人确是霜天及荒林寒舍的一众姐妹。今天是她们约定一月一次外出采风的日子。此刻她们有
说有笑的自郊野小径嬉闹而来,不多时就发现了窝在草地上独自玩耍的楼西。
“霜天姐姐快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杏儿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的问。
“天啊,那不是小西吗?我眼花了吗?”风灵瞪圆了双眼,显然也不相信。
“……真的是小西。”
霜天喃喃低语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西面前。
“小西,是你吗?快起来让姐姐看看。”
楼西抬头见是霜天,高兴的扑到她怀里叫:“天天!天天!……”
“哇!真是你这小家伙!”杏儿又是惊奇又是兴奋的在霜天身边蹲下,一把将楼西揽到自己怀里。
“讨厌,我也要抱啦!”
“不给不给,小西是我的!”
……
霜天不管杏儿和风灵在旁争来抢去吵吵闹闹,警觉的四处打量起来。可是举目望去,四野无人,根本毫无人息。
蓦地,她的视线定格在前方的新坟上,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块墓碑……
她看到了什么?不,不会的。她一定是看错了。
微微发颤的手心渗出了点点细汗。霜天恍若未觉,一步一步,僵直着身体往前走去。
简易的碑木,斑驳的血字。
爱妻,多情之墓。
至此,天旋地转,亦不过如是。
“霜天姐姐,你在做什么?”
杏儿抱着楼西好奇的跟过来,随即发出了短促而震愕的一声尖叫。
周围变得很安静,可以清晰的听见草丛里低弱的虫鸣。
楼西揪着杏儿的衣襟,仰着稚气的小脸张望了一会儿,边扭动身子边嘟囔:“奇怪,爹爹呢?刚刚还在的,爹爹跑哪里
去了?”
霜天仿佛一切都明白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
她伫立在旷野之中,任由夏风拂面,青丝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