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曳秋

刘明微微点了点头。

周启晖磨蹭了一番，才总算吐出一句。

“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嗯。”刘明继续点头。

然后，男人就没话说了，兴许话都在昨晚说完了。

周启晖无奈地咂嘴，感觉有点难受，可是又有点失落。“哎呀，烦得很。”明明心里这么想，却嘟着嘴唇佯装可爱地亲了一下男人，之后才别扭

地走三步停一步地去洗漱。

什么可爱，估计全是错觉，明明就是个猥琐的老男人。刘明撇了撇嘴，目送对方走进洗手间才磨蹭着往床上扑。

今天必须去探一下地形做好准备，所以也没有心情操心那家伙的事了。

清晨透着凉意的水很刺激，周启晖脑子里又浮现了昨晚的对话。

一想到对方是个警察就感觉莫名其妙，怔了一会儿才拿毛巾来擦脸。

“我是个卧底，所以坐牢什么的，不过是编出来的而已。”

“我从小可就是个优等生呐，不过，因为打架次数太多总是被叫去训话。”

感觉，好像全是编的一样，完全没有哪里透出什么真实性。

那家伙，怎么突然就由黑色变成白色的一样，比用了漂白粉的效果还好。

“哎，搞什么，烦死了。”周启晖把毛巾随便塞进去就开始打理头发。

“咦？竟然有皱纹了？”

从镜子里看到的男人的脸已经全然是个三十过半的男人的脸了。就这样的脸，只怕要找老婆也晚了吧？倒是明仔的脸，依旧很漂亮。

那样的男人，要是个混混，自己还比较好想，可是竟然是个警察……

那家伙还说什么来着。

“我很早就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不过，倒是没想过自己在殉职之前能够和一个男人厮守终身什么的。这不是可笑的很？”

可笑个毛！有什么可笑的！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难怪总觉得那小子有时候对自己狠得不像个人。竟然脑海里就想着殉职之类的玩意儿，活腻歪了不成？

越想越觉得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在D市里，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不走的话，自己又能够做什么呢？

算了！算了！

周启晖甩了甩头，果断地对自己下定决心：先去了，然后在把这家伙骗过去！

虽然，这话更像是自欺欺人……

中午时分过分安静的房间中几声脆弱的嘤嘤啼叫显得格外地突兀。

刘明将牛奶盒子打开，将扁平的白色磁盘倒满后才拿着盘子走进房间。才把盘子放下，俩只小猫就撒着小腿凑过来，俩只小脑袋靠在一处的模样

，格外地亲密。抬手摸了摸小猫毛茸茸的脑袋，俩只小猫倒是不怕他似的往他手心里蹭。

“饿坏了吧？”刘明把手缩回来，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虽然是野猫，但这么小，还是难活下去吧？”悠哉的想法浮现在男人的脑海里。

拉开柜子，从被那个男人摆放整齐的衣物间拿出自己曾经形影不离的伙伴。

坐在床上，随便拿起一旁的衬衫擦了擦，刘明忽然又想到昨晚那个男人滑稽的表情，嘴角勾地既阴险又扭曲。

“可怜的。”

黑亮而冰冷的金属在白色的衬托下透出一股强硬的危险气息。已经陪伴了自己五年的伙伴，终于又回到自己的身边了。男人眼中不由自主地闪现

自信的光芒和纯粹的喜悦。

与阔别多年的好友相见也不过如此了。

把枪又放进柜子里，转头又见到床上摆着的一对素净的枕头，莫名地就觉得烦躁。随手抓起一个枕头就丢向墙角。被撞到的拳击沙袋只轻飘飘的

晃悠了两下便又直直地立在那儿。

怎么，好像整个房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刘明从柜子里拿出外套套上，抱着装着小猫咪的箱子，头都懒的回地走出家门。

那个巷子果然有些难找，幸好自己当时刻意记住了附近的标志物。

刘明将装着猫的箱子放到帆布下面，最后摸了摸两只猫咪的小脑袋。

“你们俩，就希望我，不要再出现在你们面前吧……”

这个小巷子附近很多四通八达的弯曲巷道，附近小区又比较多，成功率非常高。刘明一遍遍地走着这些或窄小或老旧的巷道，心无旁骛地记着每

一个可能出现意外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已经走向了西边，红澄澄的模样倒是很漂亮。

“夕阳？”自己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那家伙，难道还没有到吗？

刘明刚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好像因为出来地才急而没有带手机。

“啧，烦。”一边儿吐槽一边儿往回走，不由自主地就停在了KFC的门前。怎么到处都是KFC啊，闹眼子！

快步离开后，刘明随便叫了份盒饭就回家了。

回家拿起手机的时候，果然好几个未接电话，而且，还有三条短信。

“去哪里了呀？”

“还不接我的电话！！去哪里鬼混了吗？？！”

“喂，怎么这样呀，我想你了！我想你想地要死了！”

这么肉麻，真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俩人也是东扯西拉地聊了半天。等到挂断电话的时候，刘明才无奈地发现自己买的盒饭已经凉嗖嗖的了。

独自一人睡去的夜晚，倒也并没有十分寂寞，也许，是因为那家伙的味道，依旧弥漫在这个算不上大的屋子里吧……

无法预料

傍晚时分的公园整个沐浴在一片昏黄之中，宁静而又温暖。

坐在草坪上的许逸飞却越等越伤心，明知道大人都只会说谎，却还是像傻瓜一样相信他们……渐渐地，公园上的人们都各自回家了，许家妈妈也

寻到了草坪上。

“小飞，怎么在哭呀？”一身黑色的工作套装显得十分刻板，然而女性温柔的嗓音却比之任何一位母亲都不逊色。

小孩扑进母亲的怀抱，依旧只是默默地掉泪。

“好了，乖乖，我们回家吃饭吧，你爸爸还等着呢？”给小孩擦干净眼泪，“别哭了，恩？”

回家以后，父母轮番询问之下，小孩只是依旧固执地摇着那颗小脑袋，不肯透露自己与那位叔叔的秘密。

可是，叔叔却是个不守信用的人。

时钟快要到八点的时候，偷着钻到门口的小鬼被老爸一把拎了起来。

“都这么晚了，不准到处乱跑。”

哭丧着的小鬼只好落寞地回房间。

同一时刻的巷道里，因为蹲守太久而起身来回走动的男人视线依旧紧迫地盯着那破旧家具堆成的角落。

这个地方正好是个很偏僻的接口，一个小时里，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附近的死巷很多，因为是老街区，很多居民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个空壳子。

“这次，大概又泡汤了吧？”心理模糊起着念头的刘明刚转身一瞬便正好对上一束车灯的探照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便往前扑到。

转身滚到巷子深处避开灯光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靠墙半跪着。按捺不住的心跳不断加速着，血液都开始沸腾一样热烈起来，男人紧紧地攥着自

己此刻唯一的战友。

黑色的宝马车上陆陆续续地走下三个男人，最后走下的男人又弯腰从车子后座里抱出一个小男孩，算不上大的阵仗在这静谧而狭窄的街道中格外

突兀。

“好了，你们在这守着吧。”低沉威严的男音吩咐着身旁的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刘明便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晃了下，下一秒却更是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仔细听着他们的动静。

“小宝，我们把猫带回去不就好了？”依旧低沉的声音此刻却全然是慈父的写照，温和而又煦暖。

林育昕搂着父亲的脖子，撒娇似的蹭了蹭，道：“不要，这是我和逸飞两个人的猫。”也许是生病了，小孩的嗓音十分干哑，更令作为父亲的男

人心疼。

高大而模糊的背影刚拐过弯转进巷子里，刘明便猫一样动作轻捷却布什谨慎地靠近街口。

“衰仔，借个火！”

“借你妹！”

低声而粗鲁的交谈间还有打火机开关的声响。

还没等刘明有所动作，一声巨响便在这狭窄的街口炸开，顿时所有人陷入嘈杂的混乱之中。

“曹，哪个王八龟儿子！”凶狠的叫骂声才响起，比之更胜的兴奋吼叫便连同着踩踏的巨响响彻整个街口。

“给老子都使劲打！”狂笑声伴随着叫骂声，在黑暗之中，宛如从地狱中传来一般。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彻底激起了藏在巷子中的男人的冷汗。

“恐怕这次，连自己唯一的战友都帮不了自己了……”明明就是个一直想着殉职的男人，这刻却由衷地感觉背脊发凉，恍然间萌生一种被现实给

娱乐了的悲哀感触。

“老板，快跑！”其中一个壮汉窥见了形势的恶劣，连忙对着那对父子所在的巷子呼喊，殊不知已是自身难保。

刘明整个像是壁画一样紧紧贴在墙壁上，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躲进来的这个巷子正好就是个死巷，前方的路被一栋高大的建筑物堵死了。

正在他心神纷乱的时候，一个壮汉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这条巷子里，无头苍蝇一般往前逃着。他身后，是那个拿着棍棒的男人擦过刘明所在的地

方，紧紧地追赶着壮汉。

刘明几乎感觉自己听到了死亡对自己呼喊的声音，脑海全然是一片空白。

厮打咒骂的声音伴随着惨烈的哀叫和呻吟，在黑暗之中阴森森地此起彼伏。明明是个没有风的夜晚，惨叫的声响却一丝不落地传入侥幸逃生的男

人的耳中。

然后，他依旧没有别的路了。

男人一投身就跑向那对父子所在的巷道，却在刚跑出来的一瞬间，就被热浪整个掀了起来。那一瞬时间好像都被放慢了一般，他几乎能感觉到从

耳旁掠过的热烫的风。

后脑撞上墙垣的一瞬间，刘明的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眼前似乎还残留着一片剧烈燃烧着的火海，像是要吞噬一切一样……

“起火了，起火了！！”

“大家快逃啊！”

附近的居民也被这巨大的骚动惊醒，高声的叫喊在被烟熏热的天空中飘散。

大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向这一片老旧的破墙残垣侵袭而去。

白发的老头转回巷口的时候，正是汽车爆炸的一瞬，一片鲜艳的火海之中，一个黑色的人影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抛了出来，整个撞到墙上。整个

画面发生地如此迅速，让他连反映的时间都没有。

走近准备查看一番的时候，一旁的卒子被吓倒了似的连连吸气，心有余惊地感叹：“这是哪个倒霉羔子？”

“去你吗的！”老头一巴掌就拍在这小子的脑勺上，“谁叫你们撞车的，都他吗的吃饱了撑的是吧？！”

男人立马抱头哀叫，“森爷，哎哟，您别生气呀！”

然后又低声嘀咕，“好歹，我们可是抓到那个大人物呀！”

“你爷爷的，老子养着你们就是我这辈子干的最错的事！”老头骂着发泄完了，才走近倒在地上的男人，将那人的脸转了过来。

“荷！”老头不禁一阵冷笑。

哪怕这张俊秀的脸已经被灰尘泥土给毁了，却依旧被一眼认了出来。

“冤家路窄！”老头利落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钢砂枪，没有丝毫粘滞地开枪往男人的大腿上射了一枪。“小子，下辈子见着爷爷我，记得绕道

走！“

“森爷！”一旁的男人被唬了一跳，惊叫出声。

刺耳的警车声也响了起来，为这混乱的局势更添几丝纷杂。

“行了，走人。”老头收起枪，转身就走。

身后的大火，却猛烈地宛如野兽一般。

当晚，出门买东西的许妈妈和许逸飞刚走到超市门口，便听到警车声大作。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老街区那边儿起了大火。

许逸飞一听就要往那边儿跑，却被母亲死死地搂在怀里。

“呜……妈妈，我要去找小昕和猫咪！呜……”

“警察叔叔会找的，我们回家里等他们的消息，好不好？”

把孩子连拖带拽地往家里拉，沿途正好与一辆救护车擦身而过。

然而，在这场大火后，他却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猫咪。而哪个失约的叔叔，也仿佛消失了似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不幸中的大幸却是，小昕没出事

。

“太好了，小昕！”小孩高兴之下又哭了起来。

可是，有一支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电话那端的回复，冷硬地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发寒。

挣扎

白天辛苦端盘子的时候都要被自己流出来的汗给淹死，晚上只是风一吹就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来了都有一个多星期了，依旧没有习惯这昼夜

温差大的天气。

从身边走过的年轻大学生们都是青春洋溢的模样，一个个笑得像红着眼睛的兔子一样，单纯地过分。莫名的烦躁。

和那家伙失去联系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他起初还怕那人出了事，四处去找D市的报纸，查看上面各个角落里的新闻。一无所获之下，才恍然想起还

可以用方壳子上网查。

他这个年纪的人，还真不怎么和高科技产品打交道。

以前，刘明就有一个psp，晚上自己在看电视的时候，那家伙就一直拿着那个小玩意在一旁摆弄。

“混蛋！”忍不住踢了一脚身旁的路灯柱子。彭的一声响惹来路人悉数的鄙夷视线。

“那家伙是不是把我踹了？”琢磨来琢磨去，这反而成了最有可能的原因。

最开始知道那家伙是警察的时候，一方面是难以置信，一方面就是莫名其妙。但现在仔细想过后，就渐渐地接受了这样子的事实。要说完全不介

意，那一定是在自欺欺人，可是，他一直努力地去不介意。

在这方面，他倒是忽略了对方也可能有自己的小九九。

其实，也不过是因为他太多信任对方而已。而现在，周启晖就明白那个没有丝毫心眼地对对方好的自己其实傻的可怜。那人既然能够隐瞒身份这

么久，那么虚情假意也不过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的事而已。

“他妈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无法思考。

忍不住抱住头，身体难受地蹲了下来，心里的阴暗像是会传染一样传到了眼眶里。难受，他很难受，像是心在窒息一样。他从来不知道，真心的

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

人老了，也就开始怕伤害。

在他心目中，刘明这个名字代表的，应该是个闷着对自己撒娇脾气不好却总是陪在自己身前身后的那个人才对。现在，这个坚定的印象开始模糊

，就像是眼前的路面一样。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被这种事打倒，不就是被骗了，自己也不全是吃亏！”明明这么想着，却还是在心里怨恨着伤心着。

这个一向屈从于现实的男人，难得地站起来了一回，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后悔……很后悔……

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后悔来北京，还是后悔最初的见面，抑或是在后悔这样为情所伤的自己。

路人像是流线一样往前倾泻着，然后，耳边就突然有了脑海外的声响。

“先生，您没事吧？”